章節字數:2927 更新時間:10-11-08 01:16
同恩在淩晨的時候開始有反應。睡夢中被她推醒,一伸手便摸到粘稠濕熱的血液,她直挺挺的躺著,臉色蒼白,見我醒來,便笑著跟我說,估計是要生了。神情像懷抱著滿灌蜜糖的孩童。
叫了車趕到醫院,做了檢查安頓下來,已經是早上,醫生說要等,可能就是今天了。早上的出血也不是大問題,她安靜的躺在床上,聽我和醫生的對話,雙手自然的垂在隆起的肚子上。我回頭看她的時候,她側頭看著窗外,長發披散,碩大的肚子襯得越發身形瘦削的可怕。卻潔淨的如同蓮花。
開始一陣一陣的宮縮,她也不發聲,隻是一張小臉越發的顯出光亮,一隻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撫摸,一隻手小心的觸摸著肚皮。臉上始終帶著燦爛的笑。
楚河。我媽媽說當年我一出生,就張開眼睛了呢,你說,這個孩子,會不會和我一樣?
我探身趴在床邊,正對麵就是她圓滾滾的肚子,我已經很久沒有觸摸過它,那總是讓我有種莫名的不舒服。此刻我卻非常想見到那裏麵的那個孩子,那個和這個女子擁有一樣的眼睛的孩子。他或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我會不會同它的母親一樣。
這是你的孩子,同恩。你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來使對方越來越與自己想象。這是傳承。
我低低的說著她可能聽不到的話,一會兒之後抬頭,她果然已經睡著。我幾乎是發呆的看著她的樣子。
母親也曾給我講過我出生的故事。父親的家族人丁興旺,到了我這一輩,竟沒有一個女孩,母親嫁過去七年,都沒有懷孕。但好在兩個人是因為相愛而結合,並且將這種可貴平鋪在婚姻中。跑遍了地方,吃了大堆藥材。最後母親皈依了宗教,每日虔誠祈念,許是醫藥?許是信仰?便有了我。母親給我講的時候,是在去奶奶家的公車上,那時年幼的我,便已懵懂的知道難過,可能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隻是清楚的記得母親笑著探手拍拍前排的父親肩膀,那畫麵竟一直讓我回望。不知曉什麼是愛的年紀,可能也隻是為那一個場景而難過。可若不知情愛,又怎會觸景生情?
無所事事的時候,甚至臆想,也許那看不見的造物主,許久之前,便已給了最後的答案。
借由一個我已經無法經常回望的童年的我。
生產的時候我沒有在,提著水瓶站在門口聽同屋的孕婦家人告訴我,已經把人送了進去。安靜的道了謝,將手中舊紅色的水瓶放在桌上的時候,看到床上陰濕的血跡,卷成一團的被子上也有,心中仿佛有寂靜的呼吸聲。深沉,潮濕。
我在床邊坐了整個下午,直到黃昏的陽光把床單鋪上暖暖的黃色。
好像想通了很多事,好像什麼都沒有想過。隻是安靜的坐著,間或幫護工換下髒掉的床單。我仿佛忘記了同恩,仿佛不知道她在哪一個房間裏,也許正在死去。
如果她在死去,我是做好了準備嗎。不麵對。不接受。
然後黃昏,她在一堆護士的簇擁下被推回來。還有一個包著柔軟白色棉布的嬰兒。兩個人,恩,現在是兩個人了。我接過那小小的一團時,瞬間便洶湧出潮水般的疼惜。和愛。那麼軟軟小小的一個人兒,閉著眼睛和嘴巴,薄的近乎透明的鼻翼輕微的煽動著。那是呼吸。我回頭看同恩,她虛弱的靠著床頭,單白的臉龐竟和這個孩子一樣,透著隱隱的粉紅。
同恩,我們終於可以觸摸她。我甚至,不再害怕。
同恩叫孩子寶寶。沒有名字。
我在網絡上查出很多名字,打印出來給她選,她卻總是笑著說,寶寶的名字是最重要的事,是母親最重要的事。她對寶寶傾盡全力的疼愛,這裏說傾盡全力,是說,我的生命裏,從沒有看到過那麼瘋狂的愛。每一刻都要看到的,總是將她放在自己一伸手就可以觸摸的地方。那種專注,仿佛世界上隻有那個小小的人。
仿佛,她知道自己會擁有的,失去的。
楚河,我們去寺廟吧。我知道那裏的師傅,我想她給孩子取名字。滿月的時候,同恩對我說。
出生於宗教,是美好的事情。一踏入這個世間,就有一個隨時可以回去傾訴,求助,完全坦白的地方和對象,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我不是佛教徒,但那隻是她想要的,隻是一個美好,那就是對的。
同恩把長發紮在腦後,長長的非常潔淨的樣子。穿著懷孕的時候買的白色棉布裙子,已經恢複的肚子挺不起裙子,隻能寬大的散著。更襯得她體積瘦弱嬌小,卻不是之前的虛弱的樣子,臉色粉潤。
兩個女人,一個滿月的嬰兒,慢慢的爬上山腰的寺廟的時候,已經是黃昏近晚,寺院上空響起綿長空遠的鍾鼓聲,遠遠的蕩了出去。我抱著寶寶站在寺院門口的台階上,回頭看她。
我們找地方住下,明天過來。同恩。
我看著她以一種近乎失望的眼神看著紅色的寺廟大門,和院牆上撲騰著翅膀飛起來的成群鳥類。
在寺院附近的農家旅店裏住下,是老舊的房子,一排的白牆紅頂,背後便是青色的石壁,生長著潮濕的綠色苔蘚。房間簡單潔淨,白色的枕頭和床單洗的微微泛了黃,揭開被子的時候看到店家細心準備的小褥子,大俗大豔的紅色花朵棉布縫製,摸上去極為柔軟,晚上給寶寶墊著用。同恩把木頭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晚間山林裏帶著樹木氣味的風吹進房間。
她躺在我旁邊,一隻手抱著寶寶,一隻手在被子裏撫摸我的手指。
楚河,我一直感覺自己做錯了什麼。從始至終,直到我遇見你,我知道這是一件對的事。楚河,你是我生命中對的事。包括我知道你和林辰。但是在我對我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沒有辦法,沒有援助的時候,我知道我可以來找你。你一直都在那裏,楚河,你一直在等什麼呢。我總覺得你對這個世間沒有接近的欲望,你在你的世界裏把自己照顧的那樣好,那樣潔淨。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可我看著你,就覺得你是在等待什麼。你在等什麼呢。
她不看我,隻是小聲的絮絮叨叨說著話,沒有邏輯,仿佛隻是隨便的句子,也並不需要什麼回答。那麼多的話。
楚河,你知道嗎,我是真的愛著林辰,從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開始,我就愛著他。可是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他向往的東西是我沒有的,而我吸引他的東西,他總有一天會厭倦。我看到你,我就知道,你終會吸引他,甚至留住他。可是這一次我沒有力氣去鬧去阻止了。楚河。我的愛情總發生在我的直覺裏,你要的我都願意給,也是因為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直覺就愛上了你。並且我知道你對我的渴望。我有你,一輩子依戀的東西,對不對。楚河。
你做的都是我知道的,楚河,你沒有罪過。你不要有罪過。
我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沒有,或者我睡著了,也一直夢見同恩在我身邊講話的聲音,嬰兒睡夢中的咿唔聲,窗外的風聲,一直沒有停止。是我綿長的夢,不斷交錯著許多畫麵,人物,聲音,微笑,眼睛。。
醒來的時候隻有我一個人。
晨光透著木質窗楞,一格一格掉落在被子上。我看著,有短暫的迷糊。
走出房子的時候入眼便是滿心滿目的驚訝,一地的瑩白耀目。恍惚間竟像是雪光漫地。旁邊的婦人抱著孩子走過來,笑著說,是山上的一種花朵,夜晚的時候會敗落,飄了一地,碎碎的是像極了雪。是這山裏的一道風景呢。
我轉頭看她懷裏的孩子,是寶寶,睜著眼睛看著我,嘴巴裏依依呀呀的發出叫聲。
她媽媽呢。
我沒有接過孩子,隻是四處看著,心裏莫名的有些微微的慌亂。或許是昨晚的夢吧。我告訴自己,我需要見到她,就是現在。我需要見到那個女子。
可能去了後麵的廁所,有一會兒了呢。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繞過了房子,木板圍成的簡易廁所,背後就是山穀。
我踩著不知名的山花之上,卻感覺自己像是真的踩在雪地裏。四周耀目的雪光,有微微的暈眩感。
她躺在我們住的房子後麵,靠著牆壁。手腕上的傷口已經有些凝結,赤裸的皮膚下麵泛著淡淡的青色。白裙子被粘稠的血液浸濕,糅合著山上敗落的花瓣。
身體不可控製的劇烈顫抖,我彎曲著蹲下身,三米之外,我的愛人背靠著她的所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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