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20 更新時間：26-01-09 11:11
淩晨的風裹著山霧，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撲在人臉上又涼又沉。
冷落抱著燕重衣，腳步虛浮地站在“清風茶寮”門口，白衣上的血漬早已凝固，變成暗沉的褐色。
周遭一片寂靜，卻有一絲燈光隱隱約約，從茶寮裏麵透出。
——人一旦上了年紀，總是睡不安穩。那位老人是尚未就寢，還是故意留燈？
冷落猶豫著，充滿了疲憊的目光望著緊閉的木門。門板上的銅環沾著露水，門楣那道紅漆補的裂痕，在朦朧的夜色裏像道未愈的傷疤。
一陣涼風迎麵拂過，他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瞬間牽扯到了胸口的傷口，疼得他額角滲出細汗。
他懷裏的嬰孩依然睡得安穩，小臉蛋埋在他染血的衣襟裏，呼吸輕得像羽毛，偶爾咂咂嘴，做著甜甜的美夢。
片刻後，裏麵忽然亮起一團火光。
火光慢慢靠近，“吱呀”一聲，門板被推開的那一刻，鬆明火光正映照著王老漢滿是溝壑的臉。
乍然看見眼前這個滿身是血，手裏卻抱著嬰孩的陌生人，他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手裏的火把“啪嗒”掉在地上。
過了半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雙手哆嗦著俯身撿起即將熄滅的火把，顫聲道：“你……你是人……是鬼？”
冷落揚起手中的鐵劍，笑了笑，沒有說話。
看見這把劍，王老漢瞬間醒悟，認出眼前這人正是傍晚時分來過的那個白衣劍客。
“客、客官？你……你沒死？”王老漢又驚又喜，“你居然真的活著下山來了？”
“嗯！”冷落臉上笑意未褪，點了點頭。
王老漢目光在冷落身上掃視一圈，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驚呼道：“我的老天爺，你這是……把黑風寨給平了？”
冷落沒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英雄！好漢！”王老漢朝他翹起了大拇指，“我能幫你做什麼？”
“開水，幹淨的布。”冷落的聲音因為失血過多，變得有些沙啞。
他懷裏的燕重衣似乎被說話聲驚擾，小眉頭皺了皺，似乎就要醒來。
冷落低頭拍了拍嬰孩的背，動作竟帶著幾分笨拙的溫柔。
王老漢連忙側身讓開：“快進來，快進來！灶上剛好燒著水，我這就給你找布。”
茶寮裏還是老樣子，角落裏的趕路人早已不見，隻有那張靠門的桌子還留著昨夜的痕跡，桌角的裂紋在夜色中微光裏格外顯眼。
冷落走到桌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將燕重衣放在桌上，又脫下自己染血的外衫，輕輕蓋在繈褓上，擋住穿堂的冷風。
王老漢端著銅盆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雙手微微一晃，熱水差點灑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多識廣，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久之前，這個不怕死的劍客明明冷得像塊寒冰，連說話都惜字如金，此刻對著個嬰兒，眼神竟軟得像化了的糖。
他把銅盆放在桌上，又遞過一疊幹淨的粗布，語聲中充滿了關切：“客官，你這傷……得趕緊處理，我看你臉色差得很。”
冷落拿起布，蘸了熱水，剛要擦去胸口的血汙，動作卻猛地一頓。
突然間，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急忙偏過頭，一口血吐在地上，暗紅色的血裏還帶著些血絲。
王老漢嚇了一跳，失聲道：“哎喲！你這傷不輕啊！是不是跟那黑風寨的人硬拚了？”
“嗯。”冷落擦了擦嘴角，聲音依舊平靜，“大力神已死。”
“什麼？”王老漢眼睛都直了，“你把二寨主大力神給殺了？那可是能單手舉石碾子的主兒！你……你可真是個奇人！”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轉身走進灶房，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陶碗和一個小紙包，匆忙返回。
他撕開小紙包，倒出些褐色的粉末，用熱水衝開，道：“這是我攢的止血藥，你先喝了，能頂會兒用。”
冷落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
藥味極苦，他卻麵不改色。
剛放下碗，繈褓裏的燕重衣突然哭了起來，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委屈。
冷落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嬰孩，輕輕晃著手臂，嘴裏喃喃細語低聲哄著。
燕重衣漸漸停止了哭泣，睜大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滲血的指縫，小腦袋還輕輕蹭了蹭他染著藥味的手腕，像在探尋什麼。
冷落的動作猛地頓住，呼吸為之一窒，原本與大力神拚殺時被錘風震到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此刻卻被這團軟乎乎的暖意烘得沒了感覺。
他低下頭，正好看見嬰孩咧開沒牙的小嘴，吐了個小小的泡泡，沾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像顆碎了的白琉璃。
王老漢端著新換的熱水過來，剛要開口，見這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隻悄悄把銅盆放在桌子上，眼底的感慨似又深了幾分。
——這個骨頭硬得像鐵一樣的男子漢，終究還是被一絲最軟的柔情絆住了心。
半晌之後，王老漢忍不住歎了口氣，輕聲笑道：“你這人為了個孩子，連命都不顧了。黑風寨多少年了，官府都不敢管，你倒好，一個人就闖了進去，還活著出來了……放眼這江湖，恐怕也就你能做到了。”
話音未落，茶寮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踏得官道泥土碎石“噠噠”作響。
王老漢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蹭到門邊，哆哆嗦嗦掀開布簾一角，隻看了一眼便猛地縮回來，聲音發顫：“不好，莫不是黑風寨的人追來了！？”
冷落劍眉驟然挑起，眼底寒光一閃，瞳孔瞬間收縮。
“英雄，快！”王老漢急得直跺腳，伸手往後院方向一指，聲音壓得極低，“那邊有個後門，你趕緊走！那惡羅漢可是少林寺出來的，他的成名絕技”裂心掌”能開碑裂石。你現在帶著傷，根本不是他對手！”
冷落卻緩緩搖了搖頭，小心翼翼抱著燕重衣坐回竹椅，右手緊緊握住擱在桌沿的劍柄。
“你怎麼還不走啊！”王老漢急得額頭直冒冷汗，“再遲就來不及了！”
冷落眼神又恢複了平時的冰冷，隻淡淡吐出三個字：“我不走。”
“為啥啊？”王老漢滿臉愕然。
冷落抬頭掃了他一眼，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王老漢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連連擺手道：“英雄你是擔心他們找老漢麻煩？不會的。俗話說得好，盜亦有道，老漢就是個賣茶的……”
話還沒說完，茶寮外突然刮進一陣狂風，“哐當”一聲撞開木門，木屑紛飛間，一道魁梧身影堵在門口。
那人身上穿著件嶄新的黑色僧袍，身材竟比兩個常人更寬一些，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劃到下巴，像條猙獰的蜈蚣在蠕動，狠戾的眼神凶光四射，仿佛正欲擇人而噬。
“不好！這人……”王老漢失聲驚呼道，“正是黑風寨大寨主惡羅漢。”
惡羅漢身後跟著十幾個山賊，個個手持刀斧，凶神惡煞地湧進茶寮。
惡羅漢的目光在冷落身上掃過，又看了地上暗紅的血跡一眼，最後定格在他懷裏的嬰孩身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你就是先傷我三妹，又殺了我二弟的那個雜碎？”
冷落冷哼一聲，聲音冷得像冰：“是我。”
“好！好得很！”惡羅漢沒料到他竟如此幹脆，先是一愣，隨即仰頭狂笑，震得木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燕重衣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嚇了一跳，小嘴一癟，“哇”地哭出聲來。
笑聲驟然停住，惡羅漢臉色瞬間陰沉，死死盯著王老漢，沉聲道：“王老漢，你好大的膽子，敢窩藏殺我兄弟的凶手？”
王老漢嚇得渾身發抖，腿一軟差點跪下，結結巴巴道：“大……大當家，我真不知道啊！他剛進來沒一會兒……”
惡羅漢懶得聽他辯解，大手一揮：“來人！先把這破茶寮拆了，給老子當懲戒！”
兩個山賊立刻應聲上前，抄起腰間板斧便朝茶桌旁的木柱劈去。
“住手！”
冷喝聲陡然響起，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燕重衣似是被這熟悉的聲線安撫，哭聲竟弱了下去，隻小聲啜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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