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95 更新時間:10-12-26 11:59
斜陽打在身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圈,年輕人逆著光緩緩露出笑容——那是段明軒從沒見過的顏念,真摯的,輕鬆的,能夠一眼看清喜怒哀樂的顏念,咧開的嘴角,溫暖的雙眸在陽光下明亮而耀眼!
“奶奶,這是段明軒。”顏念向身邊的老人介紹,他的嘴角依舊保持上揚,露出平時很少見的孩子氣。
是什麼讓你心無戒備,這片故土還是身邊的老人?
段明軒拎著行李在一旁靜靜地看,他想原來兩年時間還是不夠了解,顏念不隻會微笑,隻是那樣真實的顏念他不曾見過……
“奶奶好!”段明軒彎腰,幾乎行了個大禮。
老人盯著他看了會兒,緩緩露出了微笑。
顏念家的老宅真的是棟宅子,放在幾十年前完全可以稱得上豪宅。這是顏念祖上留下的,晚清的建築,古風的同時又有點那個時候的西洋味。顏念祖上一直是官宦世家,到爺爺那輩也是一直走的官道。文化大革命沒有將言老爺子打倒,反倒是改革開放的春風將老爺子給春風吹拂到了地麵。老爺子為人太過剛直,在官場幾番沉浮後幹脆甩手不幹,帶著剛滿周歲的孫子住回了鄉下老宅。
那個時候顏念的父親剛剛帶著妻子下海經商。顏老爺子性格古板,對於商賈之流有幾分不屑,同兒子的關係鬧得很僵。本來父子就不親,這下幾乎是不相往來。帶走顏念是老爺子自作主張,老爺子對仕途失望一心想把孫子往文人方向培養。
這些都是顏念的奶奶告訴段明軒的,當時顏念去鎮上的超市買日用品了。
那是段泛黃的故事,老人講的時候帶著幾分眷念。
顏念小的時候調皮得很,上樹搗鳥蛋下水捉魚的事情沒少幹,調皮歸調皮,顏念從來不欺負同齡的小孩,再加上又長得聰明伶俐,在那一帶的孩子裏頗有人氣。
顏念的爺爺看著孫子活潑好動自是欣喜,同時又苦惱自己想將其培養為安靜文人的目標,所以對顏念要求十分嚴格。顏念三歲的時候開始學國畫,小孩子不會握毛筆,看著五顏六色的墨汁又覺得新奇,所以開畫第一天就毀了顏老爺子書房一間。老爺子瞧著滿屋子被畫得五顏六色的書典,憤怒之餘痛定思痛,大手一揮,決定了顏念從此以後隻能同漆黑的墨汁打交道的命運。三歲的孩子天賦異稟,水墨畫走抽象主義路線,老爺子端詳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愣了半響連連誇自家孫子有天賦,筆墨間靈氣盡顯!
顏念的童年很快樂,在這個落後的不知名的村莊裏自由翱翔。
顏家老爺子看著在一群人當中插科打諢的小顏念眉頭微微皺著,嘴角端著似有似無的淺笑。嗯,自家孫子什麼都好聰明伶俐,勤奮好學,孝順懂事,雖然頑皮了些但無傷大雅——唉,唯一的缺點就是心不夠靜,浮躁的人內心總是不夠強大!
可是那也沒有關係,浮躁是年輕人的通病,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培養這個孩子。他想,也許十年或是二十年,慢慢沉澱之後的顏念,會是什麼樣子呢?那個時候他莫名的想到了一句話,“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嗬嗬,他的孫子,值得他驕傲的孫子。老爺子笑得很慈祥,人群中的小顏念偷偷衝他做了個鬼臉又起哄地跑遠了……
人性格的塑造到底是先天遺傳居多還是後天的影響更大呢?顏念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隻是七歲之後,他笑得不再那麼頻繁而燦爛了。顏老爺子的願望實現得很快,一年的時間,七歲,那麼小的年紀,翻過那一頁,少年已經鮮有張揚了。
顏念的生日是夏天,炎熱的盛夏。顏老爺子一大早把孫子從床上揪起來,兩人拿了魚竿又從地理撅了半塑料瓶蚯蚓,高高興興地去了河邊釣魚。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參過軍,這會兒釣魚都跟聽軍事報告似端坐著,腰板筆直頭卻扭向一旁,雙眼瞪著那個不安分的小孫子。顏念雙手捧著裝魚餌的瓶子,頗為認真地數著瓶裏到底有多少條殘缺的抑或完整的蚯蚓。數完蚯蚓,將瓶子往旁邊一拋開始拽著魚竿兒左右搖晃。老爺子瞪了又瞪,無奈玩得起興的孩子根本不搭理他。
“小念,給我安靜地坐下!”老爺子吼,聲音壓得很低,前麵的魚線動了動似有大魚,嚇跑了可不劃算。
顏念看著發威的爺爺,咯咯直笑,直到那根細長的魚線再沒了動靜,才道,“爺爺,你的大魚跑了哦……”
老爺子生氣了,麵容嚴肅,想伸手教訓那個不聽話的小子,想了想又舍不得,半響才道:“你,你給我到一邊玩去!”
沒有搗蛋的小人兒在旁邊,顏老爺子終於成功釣到幾條大魚。他抬頭看了看日頭,還早,可是已經熱得厲害了。顏念那孩子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唉,小孩子就是貪玩。他撒了魚餌,想繼續垂釣生活,卻突然眉頭一皺,撇下魚竿往河道下遊跑去。
七歲的顏念剛開始學遊泳,姿勢很不好看,卻也勉強不會沉下去。少年正奮力地往潭水中央的淤沙遊過去。才下水,便覺得有些不對,可是他不想放棄。那淤沙旁長著幾株白蓮,此刻正開得漂亮,爺爺那麼愛養花,摘給下來給他,老爺子一定很高興。這樣想著,他又奮力向前遊了幾米遠。說是水潭,其實裏麵的水卻是流動的。村裏的那條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河流,在村口的地方有個很大的落差,落差之處又剛好河道拐彎,所以積了個較大的水潭。
顏念從來沒到那個水潭裏去過,但是傍晚時分那裏通常會聚集一對勞作一天的村裏人。水應該不深,他這樣想。
顏老爺子趕到的時候,顏念正在水裏掙紮,已經吞了好幾口潭水,小小的身子漸漸有些無力地往下沉。老爺子嚇壞了,甩了鞋就下水。
下水的老爺子再也沒起來,有人發現的時候,隻有顏念一個人呆坐在淤沙之上,旁邊靜靜漂浮著幾片破碎的荷葉,開得正盛的白蓮被折斷了垂落在莖端,了無生氣。
奶奶安靜地抱著他跪在靈堂。黑的,白的,滿眼的黑白,再無其他。挽聯在風裏歡快的飄舞,拂過少年的麵頰。少年伸手去拂,那聯上隻一個碩大的“奠”字。
七歲孩子的第一次生離死別,那麼親近的人就一點點在麵前慢慢沉沒,他伸手,隻握了滿手慘敗的荷葉。
顏念的父母也趕了回來,硬朗的父親跪在靈前落了淚,溫婉的母親哭紅了一雙漂亮的眼睛,奶奶仍舊安安靜靜的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顏念就依偎在老人懷裏,懷抱那麼溫暖,他不想離開。這一切都是他幹的,看,他把所有人都弄哭了,爺爺看到又要罰他抄書了吧。可是爺爺在哪兒呢,顏念睜大眼睛看著那個碩大的“奠”字,他想爺爺了呢……
顏念依舊住在鄉下,沒有人瞪他也沒有人再揪他的屁股,他可以任意地調皮搗蛋了,可是他卻安靜了。顏父顏母料理完老爺子的後事又呆了半個月才離開,奶奶堅持要留在鄉下,顏念握著老人的手沒有鬆開。他喜歡這個地方,快樂與悲傷都寫在臉上。
奶奶喜歡上了講故事,從炮火連天裏同老爺子的初遇到後來動亂的文革期間的並肩同行,她一遍一遍翻來覆去地講,顏念坐在一旁小凳子上安靜地聽。顏念開始照顧老爺子留下來的花花草草,開始喜歡上了水墨畫,開始耐著性子看那滿滿一書房的書典,終於慢慢學著安靜……
老人牽著他的手,在餘輝漫天的村口散步,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麵。“啊,討債的討債的!”一個聲音響起,然後此起彼伏都是這個聲音。村裏人說,克死長輩的後生是來討前世欠下的債……顏念想要扭頭往回看,耳邊響起慈祥的聲音,“小念,西邊的梔子花開了,跟奶奶去采些回來好不好?”
顏念是在九歲那年離開村子的,父親同母親都來接他,在村口老人輕輕地跟他告別,於是他緊緊握著的那雙手鬆開了。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習慣城裏的生活,盡管他不喜歡。顏母很寵他,幾乎有求必應,顏父偶爾扮演者嚴父的角色,卻因為滿懷的愧疚還是對他寵得厲害。
顏母睡前給他講白雪公主,青蛙王子,睡美人……他窩在溫暖的懷裏,睡眼惺忪,其實他更喜歡聽那個蒼老的聲音給他講刻舟求劍,精衛填海,掩耳盜鈴……
母親說所有人都愛他,爺爺在天上看著他,所以他應該過得快快樂樂。這樣重複了很久,久到顏念覺得自己真的很快樂了。
他陪著父母回鄉下看奶奶,奶奶給他燉了濃濃的綠豆湯,慈愛的摸著他的頭,溫暖地笑。那個時候他想,奶奶是真的沒怪他吧!
嚴父給老奶奶請了個保姆,叫吳嬸,老奶奶一個人住在鄉下總是放心不下。那保姆是顏家以前的傭人,顏老爺子卸甲歸田的時候,在顏家做了半輩子的吳嬸辭了工,後來一直沒聯係上,不知嚴父是怎麼給找著的。吳嬸剛二十歲的年紀就在顏家了,在顏家呆了將近三十年,這會兒看著自己服侍了半輩子的女主人,紅了眼眶,就這麼住下了。
顏念走的時候,擁抱著老人,許諾了來年夏天的時候回來采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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