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15 更新時間：11-01-06 11:07
日曜的金殿上一片喧鬧，宣帝斜靠在王座上微微招手，一邊候著的許公公立即奉上新沏的上好雨前茶。據說從時間上分，明前茶是茶中極品，雨前茶是茶中上品。
宣帝輕輕嗅了嗅，有輕微的苦香。采這雨前茶在時間上頗有講究，清明太早，立夏太遲，穀雨前後，其時適中。雨前茶不及明前茶細嫩，但是由於采摘時氣溫較高，茶葉生長相對較快，積累的內含物更加豐富，因此雨前茶往往滋味鮮濃而耐泡。
宣帝仔細瞧著茶盞裏的茶葉一片片慢慢舒展開，色澤清淺散發幽幽苦香。這雨前茶是那人鍾愛之物——江南幾蓑煙雨，雕廊畫橋，長柳低垂，那人輕輕回首如刹那花開，在這漫天煙雨之中緩緩漾出一道柔光。
他用了很多年築夢，然後坐等夢碎。現在，他坐在這九重高位之上，看著世人築夢，然後將其親手粉碎——支離破碎，萬劫不複。
宣帝嘴角浮出柔和的笑意，放下手裏的茶盞，道：“二皇子怎樣看待此事？”
夜亭華從早朝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大殿之上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派，滿是嘲諷。此刻，他緩緩從人群裏走出來，恭謹道：“兒臣以為辰啟以白銀千萬兩，絲綢千匹，牛羊萬頭不足以換得失於我日曜的兩座城池！”
“哦？何以見得？”宣帝問，嘴角依舊含笑。
“這番越、長銘二城同我日曜接壤，地勢險要自古便是軍事要地，再加上氣候溫潤，農耕發達，當地居民又多重貿易，是辰啟的富饒之地，人口大城。是以，兒臣以為，縱使千萬黃金，也不足以換得這二城！”
宣帝未置好壞，抬眼掃了一眼大殿之上的眾人，道：“眾卿家以為二皇子的建議如何？”
眾臣有隨聲附和的，也有激烈反對的，剩下的幾個人眼睛一直偷瞄著宣帝，隨時等著應和王座上的男人。
“那麼，小五你認為呢？”宣帝突然開口，已是沏上一壺新茶，茶盞裏騰騰冒著熱氣，看不清宣帝臉上的表情，“說起來這朝堂之上沒有人比小五對辰啟更了解了，況且奪下番越、長銘二城，小五功不可沒！”
宣帝一席話下來，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夜琅華上前一步，“日曜大勝辰啟，上有父皇英明統帥，下有眾將士浴血奮戰，兒臣不敢居功！”說罷，他一撩朝服，重重跪於大殿之上，道：“天佑我日曜！”
眾臣跟著齊齊下跪，高呼吾皇英明，天佑日曜！
宣帝終於正了正斜靠在王座上的身子，一語不發地接受著眾人的稱頌。半響之後，他道：“那小五以為朕是否應該答應辰啟提出的條件呢？”
夜琅華頓了一下，微微低著頭，隻是看著那雕刻著祥雲蛟龍的漢白玉階，“兒臣以為，可以應允！”
他這一句話激起千層浪，夜亭華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離自己不遠的蕭月下。
“哦？這又是為何？”
“兒臣在邊關的時候聽聞辰啟民風彪悍，據說在辰啟的北方有獵狼的習慣，獵人有時捕獲了狼的幼崽，一開始會帶回家圈養，但是從來沒有一隻狼崽成了真正的家畜，後來漸漸地就再也沒有人養狼了。獵人見了狼崽要麼一箭斷其性命，要麼置之不理！”
“小五認為野狼真的沒有成為家畜的可能？”宣帝問。
“有，通其意，得其信任！”
宣帝不再看夜琅華，許久才說：“那小七以為呢？”
被叫做小七的人是日曜的七皇子，夜珞華，去年剛剛建了自己的王府，有了領地。
夜珞華一直低垂著頭，這會兒被欽點，依舊將頭垂得低低的，他上前一步，聲音有些輕細，恍如深秋裏悄悄潛入脖頸的涼風，帶著些冰涼卻隻止於表麵。他說：“父皇是日曜的帝王，兒臣聽憑父皇的意思！”
宣帝笑，卻不再說話，他擺了擺手，許公公拉長著嗓子高呼一聲“退朝”！
宣帝在禦花園裏賞花，幾張開外是幾樹盛開的臘梅，散發幽幽的香氣。風一吹，落下幾粒細小的花瓣。許公公恭敬地候在一旁，手裏捧著雪白的狐裘。
“小許子，今兒見到萬青了麼？”
許公公低頭道：“奴才從今兒早上起就一直沒見到萬總管。”他頓了頓，又用更細小的聲音道：“陛下是要傳萬總管麼？”
宣帝眼神有些冷，他輕輕哼了一聲，“傳他作甚？他今天早上不是就在金殿之外麼！”
許公公驚訝地張了張嘴，抬頭看著宣帝。宣帝半邊嘴角揚起嘲諷的弧度，“小許子，你說誰是日曜最得勢的奴才？”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的許公公，“這萬青，朕能奈他何如？他可真真是咱們日曜最忠心的奴才——”
寒風過時，許公公上前一步，“陛下，天寒，您還是披上狐裘吧！”
宣帝任由許公公替自己將狐裘的錦帶係好，側著身子看池塘裏殘敗了的荷葉，片刻之後道：“小許子，朕的這幾個兒子誰的本事最大？”
“幾位王爺都是人中龍鳳！”
“嗬嗬……人中龍鳳倒是不假，不過也得分出個優劣長短來！朕的這幾個兒子，有人天生有皇家的驕傲，有人善於玩弄權術，還有人卻是善於玩弄人心！”宣帝的聲音很輕，最後幾個字飄散在了風裏。
宣啟二十七年，冬至，大雪，是夜，辰啟使臣連同隨行侍衛一並二十三人，除卓文雙、祁延二人，其餘全部遇害。
宣帝大怒，責令大大理寺嚴加追查。禮部作為此次使臣來訪的專司部門，協同查案。
夜琅華站在行館的門口，那裏已經聚了一大群人。裏三層外三層，居然有十幾個仵作，多是年過半百，在鹿城算得上經驗豐富之人。
刑部尚書姓孫，也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留著一小撮山羊胡子。孫大人遠遠地就看到夜琅華往這邊走來，一進門便迎了上去。
“結果怎樣？”夜琅華問。
“回王爺，全部中毒而亡。”孫大人微微弓著腰道。
夜琅華皺了皺眉，大步朝裏走去。因為屍體太多的緣故，這間屋裏隻停放了十具，其餘的都在隔壁。
“可查出了所中何毒？”夜琅華問站在最裏邊的仵作。
那仵作是這群人當中最年長的，已是滿頭白發，他向夜琅華行了禮，指著黑紫色的屍體道：“就目前所指，應該是中毒，隻是……”他頓了頓，一雙略帶渾濁的眼睛看了眼夜琅華，又低下頭去。
“但說無妨！”夜琅華擺手。
“下官以為，死因另有其他！”老仵作掀開一具屍體上的白布，指著死者的手指說：“下官發現每具屍體上在不同的地方均有細小的傷痕。”他指了指死者手指上一處針尖大小的紅粒，又說，“這具屍體是在手指上，旁邊的那具是在左肩上，也有在耳後的，腋下的……這些傷如此細小，絕不可能致命，不過卻來得太過蹊蹺！”
“先生可有何猜測？”夜琅華順著老仵作手指的方向一一看去，果不其然。
“下官目前不敢定論。”老仵作視線瞟了一眼夜琅華，這一聲“先生”讓他詫異不已。
“先生能否剖開屍體看看？”夜琅華突然說，“屍體的五髒和骨頭都發黑嗎？”
“這……因為死者身份特殊，下官不敢擅作主張！”
“先生盡管驗屍便是，這都是為了查案的需要，相信辰啟也想早日查出真凶！”
屍體很快被解剖，五髒均是烏黑發紫，因為死者已經好幾個時辰的緣故，被剖開的地方還流著黑紫色的血，有些若有若無的濁腥味。仵作又刮開了死者的肩胛骨，骨膜處是正常的黃色。
老仵作轉身看夜琅華，“這……恐怕不是中毒身亡的跡象！”
“嗯……”夜琅華盯著屍體肩胛被刮開的地方，“先生知道這些人體內是何毒？”
“鳩毒！”鳩，一種傳說中的毒鳥，用其羽毛浸酒，便是毒酒。
“先生繼續驗吧，不用有任何顧忌！”夜琅華微微側身，這才發現窗戶邊站著個人，正是此次僥幸逃脫的二人之一一—祁延。
祁延穿了身布衫，不知在那裏站了許久。卓文雙進宮麵聖去了，祁延獨自留在行館。他眉頭緊皺著，雙眼死死地盯著板上的十一具屍體，臉色發青。他沒看夜琅華，也沒看在場的任何一名仵作，隻是死死地盯著前方，半響，嘴裏冷哼一聲，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第二日，驗屍有了進一步的結果，在每具屍體的小腦處有銀針般粗細的紮痕。太醫院的老太醫說，在人腦某處，隻需紮下半根銀針的深度，就可斃命！
第三日，卓文雙送死者回辰啟，祁延暫留鹿城以監察的身份繼續督查此案的調查。
宣帝在禦書房召見夜琅華，良久，宣帝道：“辰啟的使臣死得倒是巧！”
“是巧，剛好在日曜準備答複辰啟的提議之前！”
宣帝冷笑：“朕說的是死的人數目很巧！”
夜琅華垂著眼瞼，拱手道：“父皇英明！”
又七日，宣帝修書辰啟，同意其以千萬兩白銀，絲綢千匹，牛羊萬頭交換番越、長銘二城的條件，同時下令刑部嚴加追查辰啟使臣在日曜遇害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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