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02 更新時間：11-01-13 14:58
臘月二十六，祭祖。普通人家的祭祖由家長主祭，燒三柱香，祈求豐收，最後燒紙，俗稱“送錢糧”。皇家的祭祖卻是要繁縟得多，所祈求的也不是合家豐足，而是整個天下的太平昌盛。
日曜的祭祖，包括皇帝在內的一切將要參加祭典之人必須先在昌明殿跪誦祭文兩個時辰，然後隨同皇帝及禮儀官前往祭壇祭祖。祭壇設在皇宮東邊的宗祠外麵，後麵是起伏的闕淵山，乘遙河從前麵經過。正是“前有照，後有靠”，枕山麵水。
宣帝身著玄色冕服，上衣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紋，下裳繡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紋，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宣帝身後是年邁的禮儀官，麵色嚴肅，舉止恭敬。再後麵才是幾位夜亭華，夜琅華等幾位王爺，世子侯爺又再更後麵，然後才是若幹朝臣。除了皇後，其他女眷是不允許參加的，然而，日曜的皇後之位已經空懸了十幾年。
夜琅華穿的是一身袞冕，配九旒冕冠，玄衣纁裳。衣繪龍、山、華蟲、火、宗彝五章紋，裳繡藻、粉米、黼、黻四章紋，共九章。他微微低著頭，冷笑一聲，然後抬眼直直地看著最前麵玄色的背影。
身後有吵雜聲傳來，不知誰驚呼一聲“天降祥瑞！”然後，整個人群似是炸開了鍋，不斷有人抬頭張望，口稱“天佑日曜”。
夜琅華也抬著頭看那漫天紅雲，並不是很濃烈的紅色，帶著柔和，灑滿了整片天空。祥雲麼，放在平日裏不過一句“祥雲應早歲，瑞雪候初旬”，可是它偏生出現得這樣巧！
“天降祥瑞，日曜永昌！”眾人高呼。
夜琅華也跟著跪下，這次他依舊彎著脊背，臉貼著地麵看不清表情。
宣帝不看那漫天的祥雲，也不看匍匐在腳下的眾人，他緩緩轉身，看著高高的祭壇下升起的薄霧，那裏是綿延的千裏城郭，更迭的萬裏江山！
又過四日，大年三十，除夕夜。
夜琅華站在秋情居門口，半響終於往院子裏走去。很靜，帶著冬天的肅殺，院子裏的楓葉早已掉落，留下一樹的殘枝。
屋子裏的炭火燒得很旺，火苗發出輕微的噗嗤聲。常琴在窗台前作畫，夜琅華推開門的時候，常琴並沒有轉身，留給了他一個清冷的背影。那火紅的顏色，竟是如此刺目，在這漫天蕭條的冬季，灼得人眼生疼。
夜琅華靠在門上看他，那背影同很多年前的泠妃重合，慢慢地又同少年時候的蕭月下重合。泠妃好丹青，隻是從來沒有人入過她的畫，蕭月下卻是從不碰畫。
他輕輕往前走，在常琴身後停下，半響才道：“你今晚同我入宮吧！”
常琴吃驚，筆下一頓，畫上展翅高飛的雄鷹就此折了一翅，留下一筆濃厚的墨跡。他看了看桌上的畫，又轉身看夜琅華，“王爺稍等片刻，奴才換了衣裳就出來！”
“不用，現在這樣就很好，還有……”夜琅華也看那被毀了畫，頓了頓，道，“不是跟你說過不用自稱奴才麼？”
除夕夜，按照慣例，從四品以上官員到皇子親王，都要參加宮宴。今年的宮宴依舊設在重源殿。夜琅華到的時候，裏麵差不多快到齊了。他掃了眼，隻有他夜亭華還有蕭月下的位置是空著的。
“王爺，這位是——？”探過頭來的是刑部的孫大人，因著辰啟使臣遇害一案，夜琅華曾與他打過幾次交道。
夜琅華側身，嘴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眼神柔和，“常琴，過來見過孫大人！”
常琴行了禮，那邊的孫大人輕輕撫著花白的胡子，笑得一臉了然。他輕咳一聲，繼而道：“原來這就是常公子——果然是個秒人！”
周圍又圍了幾個大臣，夜琅華並不甚理會，朝著眾人點點頭，帶著常琴走向自己的桌案。
又是一陣躁動，夜琅華側著腦袋同常琴說話。他沒回頭，眼睛眯了眯，應該是夜亭華同蕭月下到了！
半盞茶功夫，宣帝也到了重源殿。經過夜琅華麵前的時候，宣帝頓了頓，然後大步走向九重玉階上高高的王座。
人說“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夜琅華打量著大殿中央輕盈轉合的舞姬，輕笑一聲，有什麼比這萬重宮闕更來得一成不變呢？在邊關七年，原來歌舞還是歌舞，舞姬卻不再是那舞姬。
祁延也在受邀之列，在夜琅華的斜對麵。這會兒他仍舊搖著那柄繪著宮裝美人的玉骨折扇，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見夜琅華看過來，他微微挑了挑下巴，指了指那個領頭的舞姬，臉上愈發得意。夜琅華朝他舉杯，祁延並不理會，啪的一聲收起折扇，然後用扇子指著夜琅華旁邊的常琴，見常琴往他的方向看去，這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繼續專注殿上的舞姬。
宮宴之後便是煙花。漫天的煙花在上空綻放，轉瞬即逝，然後又有新的煙花在這漆黑的夜空綻放。
夜琅華的背後是漫天煙火，他在轉角的地方回頭看了看好，而宣帝不帶任何後妃參加宮宴已是慣例，這會兒的長祥宮很清冷，與外麵的繁華喧鬧相比恍如隔世。
宮裏的太監宮女估計是去外麵湊熱鬧了，外麵連個通傳的人也沒有。院子裏高掛的宮燈燃盡了最後一滴蠟，火苗漸漸低了下去，最後終於熄滅。夜琅華借著外麵煙火昏暗的光往裏走，在主殿前停了下來。
“母妃可是歇下了？”他在屋外輕輕地問。
半響屋裏才傳來聲音，祥妃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骨子裏特有的高傲，“進來吧！”
屋裏的燭光很亮，讓人一時有些適應不過來，“母妃怎麼一個人在長祥宮，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
祥妃放下手裏的書，道：“留下也無事到不如放了他們出去湊湊熱鬧！”
“這樣倒也清靜。”夜琅華看著祥妃，然後從袖內掏出件物什，“這是兒臣前些日子在廣興寺求的玉佛，主持大師開過光的，可保一世平安！”
祥妃愣了愣，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半響才接了過去。
夜琅華又道：“民間都有守歲的習俗，兒臣也想陪著母妃守守歲，過一個完整的除夕夜！”
祥妃的眼瞼低垂著，明亮的燭火在眼下打下一片陰影。夜琅華隻是微笑著看著麵前端坐著的人，嘴角保持柔和的弧度。一時間，屋子裏有些安靜，外麵煙花的爆破聲一聲又一聲地傳進來，顯得異常突兀。
“皇兒今兒個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祥妃不看夜琅華，緊緊地握著手裏的玉佛，指尖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失了血色。
夜琅華記得，很多年前，祥妃並不叫他“皇兒”，然而那一聲“皇兒”終究是什麼時候叫出口的呢？那樣高傲的一個女人，終究還是屈服於現實的無奈了麼？
他慢慢往長祥宮外走，外麵的煙火依舊在繼續。他朝著與煙火相反的方向走，往跟深的地方走去，那裏是真正的冷宮，曾經住了他真正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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