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15 更新時間:11-01-09 17:00
模糊的回憶裏,隻剩下一縷時而舒緩時而高亢的管笛之聲,由遠而近,白霧裏看不清她的容顏。百褶長裙鋪在茵茵綠草之上,裙裾猶如碩大的百合,紫藍色繡線勾邊,鳶尾的花紋既像水波又像浮雲,亦真亦幻。
水落白葦人難再,風起蕭管輕離別。
鳶尾是她的姓,她嫁給西王前的姓氏,他本以為早就忘記的淩亂碎片突兀地出現,裹挾著陌生和疏離的迷霧,鋪天蓋地而來。
“心芷。”
“……”
“你還記得鳶尾嗎?”
不要問我。請不要問我……
手腳都被鎖鏈牢牢地綁縛在豎起的木樁上,銀色長發散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半個容顏。他通體都是白色的,仿佛無暇白璧,讓人生怕貿然碰觸會玷汙那種純然的質地。
西陌香站在他的對麵,並不明亮的光線裏她的表情也如麵具一般僵映生冷,毫無生氣。
“心芷。”
“……”
“你還記得鳶尾嗎?”
沉默了許久。白心芷的嘴抿成直線,低首的姿勢凸顯了堅毅鼻梁的輪廓,下垂的長睫卻增添一抹難解的愁緒。
西陌香在一瞬間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當初的他,哀傷和憤怒的感情被一次次埋沒又一次次地複燃,最後把她燒的一點不剩。
“木楔封印是對水係妖族最合適,也是最殘酷的術,據說魔域以這種方式來處決叛逃的高等妖族,要三天三夜才活活疼痛而死,是嗎?”西陌香像敘述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語氣異常溫柔,見對方依舊毫無反應,便兩步上前,緩緩伸出手。
被觸碰的刹那,白心芷身子一震。
柔若無骨的纖手停留在他的左肩處,輕輕按了進去,直到觸摸到裏麵接連的骨骼。“如果把我的手換成封印的楔子,結果可不止是給肩膀打個洞那麼簡單。封印將木係力量經由穿透的部位向全身擴散,疼痛越來越劇烈,而且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甚至沒有死亡的仁慈。心芷,我看不得你受苦,不要逼我。”
“我知道,你會做出對西華最好的選擇。”白心芷胸膛起伏,有氣無力地說。
西陌香猛然攥住他的衣衫,端正的妝容似乎裂開一般,清麗的杏眼瞪得大大的,接上了白心芷下落的目光。
“你這是指責我嗎?你以為……我一心隻有西華的權勢地位對不對?!”
白心芷閉上了眼睛:“西華是你的母國,正如魔域是我的故土,不可背離。人妖殊途,本來我們就是不可能的,現在更是沒有轉圜餘地。這麼多年,我已經把你忘得一幹二淨了。”
西陌香認命地歎了口氣,右手輕輕一揮,一個女祭司同幾個侍衛走進地牢,帶著封印所用的器物。紅布絨墊上,一個頂端尖銳、另一端粗大的錐形木楔泛著烏木的潤澤,雖然是木質,卻十分堅固。旁邊放著長柄大錘,另外還有匕首、繃帶、傷藥。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西陌香眼沉地看不到底,聲音卻柔和,讓人想到溫香暖玉。
白心芷搖了搖頭。
女人苦笑了一聲,沒有接過女祭祀遞來的匕首,用牙齒咬破了手腕,赤色鮮血噴湧出來,沾著鮮血她開始施術。
當白心芷的胸口印上血咒時,左肩的一處開始閃爍異樣的銀光。旁邊訓練有素的祭祀連忙將木錐的尖端頂住了那個光點。
大漢掄著鐵錘精準地砸了下去。砰的一聲,木楔入肉一寸,鮮血迸濺的一刻受刑的人揚起了脖頸,似是咽下了痛極的慘呼。
西陌香後退幾步,捂住胸口怔怔地看著,仿佛那個碩大的釘子穿過的,是她的心髒一樣。
砰——
木楔的一半已經隱入白皙的肉體中。骨肉斷裂的聲音清脆而駭人。
砰——
木楔終於全部穿入,隻留下烏黑的頭部露在外麵。而白心芷已是血流不止,處在暈厥邊沿,而後被生生的疼痛拉回現實。
他的身上都是鮮血。赤裸的胸膛被血液覆蓋,紅白交錯間,彌漫著某種臨死時散發出的墮落妖媚。她想到了大片大片的葦子,在火焰裏融成灰燼的場景——火熱、絕望、氣數已盡的淒靡。
撒創藥,止血的步驟進行了好久,西陌香倚靠著濕冷的牆壁,頭上冷汗一層層流了下來。處理完畢後,女祭司行禮離開,侍衛也消失在門側。
“心芷,你和西華之間,我自然以你為重,可是你就是不要我的真心。你不要,非我不給。”西陌香顫抖著,抬起浸滿哀傷的麵龐,卻沒有沒有楚楚可憐的柔弱,“鳶尾做錯了嗎?”
白心芷強忍疼痛,艱難地說:“你做的都對。”
西陌香豔如桃李地一笑,猛地後退,指著心口的位置:“不過,我的心好疼,你卻看不見。”
轉頭,她冷冷地說:“來人,把他押出去,鎖在王都中心的高台上,百米之內閑雜人等不許靠近。”
過了半晌時光,在牢門外等候多時的祭司遙裳猶豫著走了進去,看到太後依舊站在中央,她的腳下是一灘未及擦淨的血水。
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結果她簌得一抖,猛然回身抱住了遙裳,哇地大哭了出來,毫無形象地咧著嘴抽泣,眼淚鼻涕都蹭到了鮮紅的祭祀袍上。遙裳本是一閑散王爺的女兒,名分上是正經八百的郡主,年紀輕輕便做了祭祀長侍西陌香身邊,算起來三年有餘。
“哎呀,陌香主子……可別哭了,他已經走好久了。”
“遙裳,我要死了。真的。木錐入骨所引起的氣血倒流,根本不是人能夠承受的,等到他一死,我就解脫了。什麼情愛什麼西華什麼叛黨什麼妖魔,都再和我無關。”
“噓,您怎麼這樣咒自己。不為了自己活,也要為了西華,為了年幼的王活下去。雖然他不是太後的血脈,畢竟挺討人喜歡不是?”
西陌香貼著遙裳的肩頭,默想了會兒,似乎尋找到了點慰藉,臉上泛起了紅暈的笑,喃喃地說:“恪兒……”
正午日光如華,白心芷卻在初夏的絢麗裏隻見赤裸裸的血色。
他用指甲刺破了掌心,沒有任何感覺——因為渾身都痛,那點小刺激已經激不起丁點的反應。
命門是靈氣的交彙處,別人都在心髒、額頭或者腹部,而他的在左肩。使用克製水係靈力的木楔來遏製住命門,不僅封住了所有的魔法,更嚴重的是它能對身體造成極大的創傷,氣血亂竄,以致逆流而死,中間時間不過三日。
痛不玉生,就是這種情形吧。千萬隻小蟲伴著灼燒的痛感爬遍全身,鑽進骨髓鑽進血管,肆無忌憚地tun噬啃yao。
他甚至沒有力氣抬起頭,在有個人走到他麵前的時候。
下巴被抬了起來,血紅的視線裏那人笑得很猖狂,猖狂得耀眼,耀眼到心痛。他在看戲,看的興致勃勃、全神貫注。
其實你不用來的。莫亞的人,不都是坐等生殺,保持著故作的深沉優雅嗎?
白心芷本想扯開一個笑,鮮血先行湧了出來,染紅了仍舊托著自己下巴的蔥白手指。
莫亞沁人擦了擦他的嘴角,鮮紅的血痕暈抹成了淡紅的一片,並沒有恢複白皙的顏色。
“你看你,都流血了。”
他的口氣仿佛是疼惜,好看的眉頭皺著,薄唇勾起漂亮的弧度。
“我沒想到她敢下這麼重的手,真是最毒婦人心。”
白心芷胸口起伏了幾下,嘴巴逼近,眼睛大大地瞪著對麵的人,好像在隱忍什麼。沁人覺得自己是碰到了他的痛處,果斷地拋棄了西陌香的話題,回到了最初的溫柔口吻:“疼嗎?”
顯然廢話一句,他並不期待任何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你受不了了,就告訴我。當然,知道你好像疼到說不出話隻能幹瞪眼的地步了……別忘記血咒,我能在百裏之內感應到你的心語。”
白心芷咬唇,一縷鮮血又不可抑製地湧冒出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血紅轉為殷紅,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麵前站著的人時而分散時而聚合,隻有那個毫不在意的淺笑清晰可辨。
沁人縮回手,眼簾閃爍,在白心芷周圍焦躁地轉了兩圈,醞釀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對著他:“你想活活疼死在這裏嗎?這不是鬧著玩的!她犧牲了你——舍棄了你——她要你死,你還在等什麼?等那個女人開恩?”
白心芷終於攢足了一口氣,氣若遊絲地開口:“你,走。”
天光大好,大理石修建的高台反射著冷然的白光,於是在一片燦然裏不識時務倔強到死的白蛇木著臉,新換的白衣上仍有血跡滲出來,遮不住全身的chou搐。如果不是緊縛的鎖鏈,恐怕他早已縮成一團。可是一句“你走”,沒有絲毫的猶豫示弱。
呼吸急促的蛇妖痛苦chuan息著低下頭,鎖鏈勒緊肉裏,磕破的血模糊了精鋼的表麵。沁人記不得多久沒有這麼心疼過了,好像莫名的東西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驚訝蓋過了痛苦,而後混合為持久的不適,在胸腔內盤踞不下。求他一聲,並不比wei身於他更屈辱。既然後者都做全了,前者有什麼要緊?
本能的怒火衝了上來,又退潮似的熄滅。
不可能……一個小妖而已。
他不過是被敵方丟棄的小卒,陣前的炮灰而已,失去利用價值的他會是什麼下場根本不用費心去想。活活疼死,起碼不必受精神折磨,死得幹淨。
沁人握緊了拳頭,好像怕下一刻便反悔似的轉身而走。
待白心芷再回神的時候隻捕捉到了那人落荒而逃般的背影,飛速地跨下台階,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血的盡頭。他困倦似的垂下眼簾。一滴血從閉合的眼瞼淌了下來,然後又一滴,又一滴,彙成了兩道鮮紅的線。夜晚白心芷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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