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56 更新時間：11-12-31 14:13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年了。蠟燭在華麗的桌麵上冒著青煙，由於燭芯太長，火苗細長而跳躍，看來燃了許久。玲瓏倚在桌邊，用手撐著腦袋昏昏睡去。看天色，我想大概是黎明。
我掙紮著坐起來，頭仍舊有些脹痛。怕會吵醒玲瓏，我盡量放輕動作，小心地給她披上外衣。許是她過度緊張，以致睡得太淺，這一小舉動竟驚醒了她。
“小……小姐……？！”她“噌”地站起來，衣服被可憐兮兮地丟到地上，但她卻忘了收拾起來，便一路喊著千黎衝出門去。我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蹲下去將外衣拾起。門口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隨而來的是千黎焦急而略顯疲憊的詢問：“沒事了嗎？”“嗯。”我將衣服搭在椅背上，輕輕舒一口氣。千黎站在原地，盯著我許久，好像在仔細確認我的話的真實性，之後才輕輕拍一下我的頭：“真後悔當初沒有把你鎖起來，讓你到處亂跑。”我狠狠翻了個白眼，沒做聲。千黎倒是很舒心地笑了。我望著窗外微光暈染的寂靜，良久，才又回應：“呐，千黎，我想出去走走。是出去，可以吧？”他有幾秒鍾的沉默，隨後問：“怎麼了？”“不，”我搖頭，但沒有看他，“沒事，就是想到外麵看看。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了解，因為……”
我想，也許我，回不去了。
或許出於對昨天那件事的考慮，千黎似乎猶豫了很久，經過再三思慮之後，到底是答應了，但意料之中的，他提出了附加條件：“徐媽陪你出門，玲瓏留在這兒。”玲瓏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又有所顧慮，於是滿含歉意地偷偷看我一眼，低下頭去。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於是轉而向千黎抗議：“玲瓏不是很好嗎？而且這些天來照顧我的都是她啊，她應該比徐媽了解我的不是嗎？隻……”“要麼就不要出門了。”千黎冷冰冰地打斷我，那種煩躁的神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無論何時，他都不曾用這種神色麵對我。說不清怎麼，我忽然覺得很生氣，胸口大團的不知什麼東西蠢蠢欲動，但卻隻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我學會掩飾情緒這件事實在是太久了，久到在他麵前也不願意表現出真實的自己。我想哭，出於許多許多的原因，但是——
“知道了，和徐媽一起出門就好了吧。”
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的反應是多麼有力地證明了在我靈魂的某處，存在著極度危險的一部分。
千黎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轉身要出門。
“或者，”我突然向他離開的方向喊，“你陪我。”他隨即站定，但卻默不作聲。“為什麼首先想到的不是由你親自來陪我？千黎，你知道嗎，你忘記了我們本來的生活方式，很迅速地適應了城主的身份。”這次，他是徹底僵直地立在原地無法動彈了，而我，不知道被什麼驅趕著，仍緊咬不放，絲毫不肯退讓：“你變得居高臨下了，難道你自己就沒有發覺嗎？”“我也有必須要去做的事，”他終於開口了，但聲音很焦躁，“在那邊的世界，照顧你和爸爸是我生活的重心，不管怎麼說我們畢竟關係特殊。但是現在……”
“千黎，你果然在這裏。”某人極溫柔的聲音飄過來，像是為了解凍這僵局而拂過的暖風。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總讓人心神安寧。雲輕謠轉而對我報以典型閨秀式的優雅微笑：“好些了？”“嗯。”許是火氣未消，我的回應怎麼聽都是冷冰冰的，一點也不如她禮數周到。她也沒有繼續詢問什麼，略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千黎：“還沒有談完呢，你就突然出去了。想也是的，茗蘇醒了，是應該早些來看。”雲輕謠忽而向我的方向望了望，又看向千黎：“但你也不能放著我不管呢。這話對茗蘇是失禮了，可是我們商量的事情畢竟不是小事，處理的不恰當，會惹出大亂子的。我倒不是怪你來看茗蘇，是氣你擔不好城主的責任。”她頓了頓，無奈地歎息一聲，一舉一動都美得驚心，卻教我愈加難過。
“哈，是這樣。”我恍然大悟似的笑出聲來，“是我不對。那你先走吧，哥哥。”我滿眼含笑地看著表情複雜的他，覺得自己很可悲。
我竟然笑了，發自心底的笑，叫他“哥哥”。
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走了，和他的妻，我的嫂子一起。
“呐，玲瓏，”目送著他離開時沒有半點猶豫的背影，我目光呆滯地問，“家是什麼？”
一片沉寂。
我是為了遠離那種壓抑才堅持要到外麵來的，然而在金燦燦的太陽下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中，我隻感受到繁華都市所特有的燈紅酒綠，物欲橫流。
惱人的紛擾與喧囂。
更何況——
回頭看了看緊隨身後的徐媽，我煩躁不安的情緒再次升級，身邊一切奇異的景象我全部視而不見，隻是把心沉在另一個世界的水下，脫離現實地思考。
這簡直就是光明正大的盯梢！！我在心裏無數次打倒某個“罪魁禍首”，幾經白日夢式的發泄之後，我愈發堅定了決心——我要逃！！
“那個，徐媽，”我突然停下來叫她，“這裏我不熟悉，這樣漫無目的地到處亂走太無趣了，你幫我找個好玩的地方。”她起初愣了愣，眨著那雙掩在鬆垮的眼皮底下的蒼老而渾濁的眼睛，旋即半低著頭說：“小姐要去的地方恐怕老奴找不到，一個老人家哪裏知道這些呢？小姐覺得無聊的話，我們倒可回去。”
嘁，絕對是千黎吩咐了什麼！！
我背對著她朝天翻了個白眼，聲音卻極柔和地說：“既然這樣，我親自去找，你想跟著的話就一起來吧。”我大步流星地向前開進，搜索著人群擁擠的地方，以便趁亂溜走。她有些慌了，快步走到我前麵，攔下我：“小姐，小姐！你不能隨便亂走的！不然城主……”
“你的主子隻有千黎？”我故作惱怒，“那你跟著我做什麼？”
她受了驚嚇，沒敢應聲，退到後麵，顫抖著說：“小姐說的哪裏話，不要離開老奴的周圍就好。”我竊喜，雖然覺得多少對不起徐媽，但是，那個人的身邊，現在我一秒鍾也不想多待。所以，徐媽，很抱歉，我非要逃走不可。
“去那邊！”我的眼睛迅速捕捉到一團擁擠，在徐媽作出反應之前，我倏地向那邊跑去，她感覺到不對勁，即刻來追趕我。在人群的罅隙中，我有意劃了一道弧，從原處衝出來，得意洋洋地看著身後密不透風的屏障，然後報以歉意的一笑，猛然一轉身，直直地撞到一個陌生男人身上，我慌慌張張地道歉，在他見到我的那一刻，竟像受到驚嚇一樣微張著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繼而不明緣由地皺起眉頭：“你……是誰？”
“我是誰？”我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有這麼問一個初次見麵的陌生女人的嗎？”他的表情卻愈發凝重了，其間還夾雜著一些別樣的東西，但是我已沒有那種閑情逸致考慮這些，想要從他身邊穿過去，他卻立刻拉住我的胳膊，固執地問我到底是誰。在這當下，徐媽的聲音迅速逼近：“小姐！”
“糟了……”我狠狠瞪著麵前的人，“撞了你是我不對，可是我已經道歉了，沒必要連我的底細都要知道吧？！”誰想他倒不依不饒了，拉住我的胳膊不肯鬆手，與此同時，徐媽催命似的身影幽靈一樣移過來，我咬牙切齒地對那個人大喊：“喂！放我走啊！”他這才抬眼看了看徐媽，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我，忽然明白了，然後莫名其妙地衝我極溫柔地笑，繼而——
“啊，你！”
他竟然拖著我在人流中一路狂奔！！而且仿佛早有目的地一樣，方向極其明確。我在他身後不斷抗議：“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哭了！！”大概已經跑得氣短了，明明氣勢洶洶，卻被我喊的斷斷續續，完全沒有威懾力。那個人隻是悠悠地回答：“我能幫你甩掉她。”
“我又不認識你，我怎麼知道你是好人還……”
“你的名字。”
“呃，啊……？”
“你是東城主府上的人？”
“我沒有向你說明的必要！”
他突然笑了：“看起來不同，原來內在是一樣的啊。”
“不要總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啊喂！！你跑夠了沒有？？！！！”
“還沒到呢。”
還沒到呢，還沒到呢，毀了你的一生的我，為了把幸福還給你，還要跑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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