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06 更新時間：11-04-12 13:26
清都江畔，皇家遊船之上，方才的血戰已經落下了帷幕。橫七豎八的幾具屍體倒在各處，空氣之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之氣。
在死一般的寂靜之中，便是連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淚水漣漣的宮妃們也都捂著唇，不敢發出一絲低泣之聲，目光不斷地在那些屍體與帝座上的男人之間遊移。
縮在侍從身後的晁國使臣渾身發抖，麵色慘白，幾欲昏厥，望著那幾具身著晁國服飾的屍體，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好好的一場晚宴發展到眼下這個事態，沒有人知道帝君陛下將會如何處理，也沒有人敢去猜測晁國使臣一行人將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晁國又是否能夠承受嵐宇帝君的怒意。
帝座上的男人擁著懷中的少年，銳利而深邃的鳳眸掃過底下眾人，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怒，隻叫人感受到無盡的刺骨寒意。原先跪坐在帝座兩旁，那由桓國進獻的龍鳳雙生子，則早在黑衣刺客現身之時便被夜君曦周身瞬間爆發的內力所震傷，此刻均唇角溢血，軟到在地上不知死活。而被夜君曦攬在懷中的淺離攸，在眼看著青月被黑衣人擄走之後便一直低著頭，任由額前的碎發掩蓋了雙眸，遮掩了臉上的神情。
“回稟陛下，影衛共擒獲六名刺客，四名著晁國服飾，兩名著黑色夜行衣。其餘刺客擄走了四位娘娘與尚君身邊的侍女青月，有七位大人受了重傷。”帶著沉重而嚴肅的表情，林珝親自清點了一番之後，半跪於夜君曦身前道。
雖說是夜君曦的心腹股肱之臣，平日裏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也是常有之事，然而此刻林珝心中卻也是異常沉重，甚至不敢抬頭看看主子此刻的臉色。
近些日子以來，大大小小的刺殺已經接連發生了四起，兩起在蒼擎宮，一起是昨晚在琬櫻殿，而剩餘的一起便是方才的晚宴。然而在這四起刺殺事件之中，影衛的表現卻並不如人意。身為暗部之首，林珝深知，影衛的過失，便是他自己的失責。若是帝君陛下要因此懲罰暗部之人，或是下令重新訓練，他是絕不會有半句怨言的。
夜君曦看了林珝一眼，並未喚他起身。因為近些日子以來，他的確對暗部有諸多不滿。不過夜君曦也知道，這些並不能全然怪罪林珝。就連他自己對於昨夜和方才前來暗殺的刺客亦是疑惑重重。
前兩次的刺客均是些不堪一擊的雜碎，不用細查便知，其中多是彤國國君“臥病在床”之前所派之人，而其餘的應該是瑞華帝國所派混雜在彤國人之間的細作。
然而昨夜和方才的那兩批刺客卻甚是蹊蹺，用著晁國之毒，武功身形卻不屬於當今大陸之上的任何一國，或是任意一個派別。兩次來襲均是欲圖直接置他於死地，一招不成便遷怒旁人，昨夜是周圍被銀針所波及的侍衛，而今晚則是那些大臣、宮妃，以及淺離攸的侍女青月……
思及此，夜君曦微微蹙眉，低頭看了淺離攸一眼。隻見懷中之人低著頭，看不清麵上的神情，隻是攬在他腰間的手臂卻能察覺，他的身子略有些虛弱無力。自那個侍女被那黑衣人劫持著離開之後，這人便一直是如此情狀……
鳳眸之中閃過幽暗的神色，夾雜著一絲難以被察覺的殺意。
從當年帶兵逼宮、弑兄、奪位、登基，到後來的削奪兵權、掌控朝政——為帝十年，夜君曦可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斜倚帝座笑看天下，夜君曦對於朝政並不熱衷，卻也有那可以稱之為殘酷而淩厲的手段令嵐宇帝國進入了一個風調雨順，國力強盛的頂峰時期。
因而，這般無法在掌握之中的事態已經許久都未曾遇到了……
看來是天下太平太久，嵐宇又從不曾介入任何國家的爭端，讓某些人產生了莫名的幻象，還以為嵐宇帝國是外強中幹，隨隨便便幾個黑衣刺客，便想要取他夜君曦的首級麼？他並未曾派人認真調查，便讓人覺得他夜君曦是那般甘心忍氣吞聲之人麼……
銳利的鳳眸危險地眯起來，掃過地上的屍體與那晁國的使節一行，終於冷冷開口：“將晁國使節一行收押入監，等候發落。”
夜君曦話音方落，便見那晁國使臣驚恐地抬頭望向底座的方向，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麵前那四具身著晁國服飾的屍體告訴他，此刻無論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恐怕他們這一行人如今是無論如何也洗不清自己的罪名了。然而就在數名侍衛上前將晁國剩餘的幾人反剪著雙臂自席上強行拉起來之時，那使臣終於開口大喊：“冤枉啊！帝君陛下……冤枉！”人都是這樣，等到一腳踏入了棺材，那死亡的陰影逼近眼前之時，依然不死心地想要尋求最後的一線生機。隻不過夜君曦並未給他們這樣的機會，隻消一個不耐煩的眼神，侍衛們便自覺地將那仍在呼喊之人連拉帶拖地帶離了遊船。
冰冷的目光掃過其他幾個屬國的使節，所有人看著那晁國使臣的下場均不由地瑟瑟發抖，隻想大聲責問上天，為何他們什麼也沒有做，隻是前來進貢，卻會遭遇如此不幸之事，若是一個弄不好，說不定連他們都會在嵐宇丟了小命……
不過，夜君曦的目標卻並非這些膽小如鼠之人。銳利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那三名身著白衣的狼犀祭司身上。夜君曦並未錯過，從刺客發難到最後死傷逃離，自始至終那三人都未曾有任何反應，就算兵刃相接的場麵近在咫尺，那三人都好似事不關己。
白衣白發的男子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終於緩緩轉過頭來，那一張與發色並不相稱的相當年輕的臉上，滿是波瀾不驚的神情，縱然在夜君曦頗具壓迫性的目光凝視之下，依舊鎮定自若。
半晌，夜君曦終於收回目光。憶起那不屬於大陸之上任何一個派別的武功身形，夜君曦有理由懷疑，那些人是否出自避世百年的狼犀帝國……
唇角牽起一絲冷笑，夜君曦對著林珝打了個旁人看不懂的手勢。
無論是彤國還是晁國，瑞華還是狼犀，經此一事，嵐宇不會再如此輕慢。派了那麼多人前來，生怕他會不知他們暗地裏蠢蠢欲動的野心一般，若是嵐宇不作出些反應，恐怕也會令那些人失望罷。隻是不知，若是嵐宇出手反擊，他們能否招架得住……
林珝會意，頷首領命：“微臣遵旨。”
夜君曦點了點頭，再不看地下神態各異的眾人，隻是擁著懷中的淺離攸，徑自轉身離去。
林珝望著夜君曦與淺離攸的背影，微眯起眸子，在心中輕歎了口氣。看來陛下，果真是對那曜國七皇子動了心了，或者說，是頗有些情根深種的意味了？
被黑衣刺客擄走的四名宮妃到底是哪四位，受了重傷的七位朝臣又都是何人，那被他震傷的龍鳳雙生子是否還活著……對於這些，那冷血無情的男人一句也不過問。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乎。就那樣，當著所有人的麵，在刺客來襲之時單單隻拉了淺離攸護在懷中，在這之後也僅僅隻擁了那少年，撇下所有人，徑自離去……
目光略微一掃便見到眾多宮妃怨毒而嫉恨的神色，林珝在心底搖了搖頭，攔住那些受了驚嚇，欲開口阻攔夜君曦離去的宮妃與朝臣道：“陛下有旨，天亮之前，不許任何人離開遊船。請諸位大人和娘娘跟隨船上侍者各自回房稍作休憩，天亮之後便能回宮。”
眾人聞言一愣，心中又驚又怕，得到這樣的命令自然不滿，然而望著一地尚未處理的屍體，也沒有人敢違抗聖旨，紛紛垂頭，跟隨著前來指引的侍者各自回房。
“貴妃娘娘，這邊請。”底下傳來一名侍者輕柔的嗓音，林珝抬眼望去，卻見是蓮貴妃正望著夜君曦與淺離攸離去的方向，神情木然，看不出任何一絲情緒，也無視身旁前來指引她的侍者。
林珝見狀微蹙起眉，正想上前，卻見蓮貴妃突然收回目光，站起身來，一語不發地跟隨著那侍者走了，身形沉穩，看不出一絲驚慌，與其他那些哭哭啼啼的宮妃的確有所不同。
另一廂，不知道夜君曦要帶著自己去往何處，淺離攸隻是低著頭，並不言語。直到來到遊船的最高層，走進一間裝飾華麗的廂房之時，淺離攸這才抬起頭來，疑惑地望著身邊的男人。
“暫且在此處休息。”夜君曦答道，放手將人安置在一張軟榻之上，又道，“今日倒是未曾故意讓自己受傷，朕是否該獎勵你？”
淺離攸一時無言。從方才突然被夜君曦拉入懷中開始，他的心中便思緒紛亂。
見淺離攸不語，夜君曦微蹙起眉，還以為是青月之事令他擔憂，便道：“不必過於擔憂，影衛已經追著去了，相信不多時便能將青月就回來。”語畢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輕柔的，帶著些憐惜與安撫的味道。
黑曜石一般的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若是夜君曦一直用從前那般戲謔的態度對他，他倒還能應付自如，隻不過近幾日，夜君曦近乎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姿態卻叫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方才，在那黑衣刺客湧入的一刹那，當他被擁入這個熟悉的懷抱中之時，心中的震動與一絲難言的暖意讓他無法忽視。
淺離攸記得，昨夜在琬櫻殿對敵那些刺客之時，這個人也是這樣，牢牢地將他護在懷中，若非他自己故意伸出手去挨了那一針便根本不會傷到分毫。而且讓他意外的是，夜君曦竟然知道他是有意挨那一針的，然而縱然如此，卻也並未對他如何，反而依舊這般，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將他拉入懷中……
這一切，令淺離攸一時竟不知道改如何麵對這個男人。
夜君曦見淺離攸依舊不語，終是輕歎了口氣。心道，看來眼下超脫了自己掌控的不僅僅是那些來曆不明的刺客，還有麵前這個小東西……
夜君曦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揚聲道：“蘇瑞，好生伺候著。”
不知道何時回來的蘇瑞手中正抱著淺離攸遣她去取得狐裘，聽聞召喚便進屋對著夜君曦行了禮：“蘇瑞遵旨。”
夜君曦又看了淺離攸一眼，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這才轉身離去，想來是去處理那一堆爛攤子去了。
望著夜君曦頎長的背影，黑曜石般的眸中閃過一絲耀眼的光芒，連那平凡無奇的容貌也在那樣絕色的雙眸的映襯之下顯得出挑了幾分。隻可惜，這般模樣夜君曦卻是並未看見。
“你也出去罷，我要休息一會兒。”披上狐裘，淺離攸道。蘇瑞略微遲疑便躬身一揖，走出了房門，不敢走遠，隻在門外小心候著。
站在窗邊，夜晚江上頗有些刺骨的寒風終於讓淺離攸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些許。
看著自己最親近的人被那樣帶離自己的身邊，淺離攸不能不說自己心中是有些後悔的。明明昨夜便覺得那些黑衣人有些問題，明明知道這會有危險，他卻還是將青月推離了身邊。
早在混亂剛起之時淺離攸便看到，那混在曜國使臣隊伍之中，曾經隨淺如風入宮以傳音入密之法與他聯絡之人早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了蹤影。而隻有他和青月兩人知道，方才就在夜君曦將他拉入懷中的前一刻，原本還緊緊握著青月手腕的他趁勢一甩，將青月推入了那近在咫尺的黑衣人手中，連同他早在上船之前交給她的，裝有那玄色異獸雕塑的荷包一道——讓人先行將青月帶走，而有了那玄色異獸雕塑，青弘所中之毒，想來應該是能解了罷……淺離攸壓下心底的擔憂，強迫自己往好處想。
就這樣吹了一會兒冷風，淺離攸眯起眸子，望著江上朗朗明月，一手撫上了腰間代表著自己曜國皇子的紫蘇石佩玉。想著再過一會兒便要徹底離開此處，從此遠離宮廷與朝堂，淺離攸不由地勾起唇角，露出一絲微笑，真心，不帶任何虛偽與做作。
腦海中忽然又出現那個男人的身影，淺離攸唇角笑意更深。若是一會兒那人回來卻發現他不見了，那張俊臉上的表情，應該會十分精彩罷？
隻可惜，他卻是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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