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614 更新時間:11-06-12 16:26
“莫吟,你要做什麼,你快坐下!”蘇念拉住莫吟衣袖扯了兩下,莫吟沒說話,把手掙脫開來,緩緩走上擂台。
我幾乎感覺不到莫吟的內力,或者說,他的內力高深到我已經感覺不到。
狼騰的臉色凝重起來,手伸到背後,抽出一柄精鋼劍。
戴著麵具的莫吟,麵色凝重的狼騰,戰爭一觸即發。
莫吟作揖道:“淩霄閣主公莫吟,才疏學淺,習得些許皮毛,想跟副教主切磋切磋,還望副教主手下留情。”說罷,自腰側抽出一根二尺長的山羊毫。
狼騰深吸口氣,精鋼劍刺向莫吟,一劍罩七星,竟籠罩住了莫吟身上七處大穴,莫吟不躲不閃,把羊毫向上一舉,瞬間舞出千萬筆影,隻聽吭的一聲,筆劍撞在一起,兩人都退了幾步。
“承讓了。”
莫吟輕聲一笑,筆尖斜斜地刺下,足不沾地地移動到狼騰身邊,狼騰忙舉劍去擱,這邊莫吟立刻還了一招江上弄笛,狼騰身子掠到半空,還了招社風追月,莫吟又一招黃山迎客,那邊還了一招霽月難逢,一時間,二人戰在一起,看不出誰勝誰負。
突然,狼騰長嘯一聲,挺身而起,胸膛向那羊毫撞去,莫吟一愣,立刻撤回羊毫,後退一步,狼騰嘿嘿一笑,反手一劍,正刺中莫吟右臂。莫吟吃痛,手中羊毫便毫不留情擊落,手指飛快的點了狼騰身上幾處大穴將他定在原地。
我張大了嘴巴,見莫吟不聲不響的走到旗杆旁,提氣一躍,摘下了那神玉。
他走過狼騰身邊,微微點頭,“承讓了,副教主。”
第二日,棲霞飯館。
“誒,你們聽說沒有,昨兒那場擂台大戰,贏得居然是莫吟!”
“啥?惑影曄居然沒去?那麼好的一個東西,居然落到莫吟手裏了?”
“嘿,最蹊蹺的就是惑影曄去了,但不知怎麼的愣是沒上台,就連莫吟最後主動去拿神玉的時候都沒露麵,你們說奇怪不?”
“你丫就隻知道胡說,那惑影曄沒露麵你怎麼知道他去了?分明就是胡扯!”
“老天作證啊!你們想想,今年的擂台大戰去的人特別多,路飛飛林湘兒軒轅成這些一等一的大人物都去了,往年他們不都派關門弟子去麼?而且據說林湘兒在台上對軒轅成說什麼主子不主子的,你們想想看,除了惑影曄,誰還能統領七十二路邪教啊,一個個沒長腦子的笨蛋,多學學你們孫爺我!”
“孫爺說的我也聽說了,而且據說呀,昨晚七十二路邪教的頭頭們在廣場聚集了,惑影曄從天而降,不知道跟他們密謀了什麼,我看啊,八成是要聯手了,別的門派怕是要倒黴咯。”
君顏身著淺藍色長衫,坐在店裏安靜的喝著豆腐腦,加了不少的醋和辣椒。我有些奇怪,南方人的口味普遍偏甜偏淡,我吃個豆腐腦還要加一勺糖,他卻整這麼多辣椒和醋,怎麼吃啊。
喝完最後一口,他抬眼看我,眼角含笑,“四少爺怎麼不吃東西?我們就要回襄樊了,要到下個村才能吃東西,四少爺不多吃點怎麼行?”
“可是我已經吃了半塊油餅了,還喝了一碗小米粥。”
“太少了,再多吃點。”他又撕下一塊油餅遞到我手裏。
我抬起頭,委委屈屈的看著他,“君顏,吃不下了。”
“君顏吃得下,倒是四少爺你,再不吃君顏會生氣的。”他伸出手,刮了下我的鼻子。
我撇撇嘴,咬口油餅,咽了下去。
不一日進了襄樊城。
般君顏的臉色黑到了極點,亦葑卻顯得很興奮,大概是馬上就有銀子打賞的緣故吧。
隱隱約約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我掀起簾子往外看去。
火,衝天而起的火!
我本能的張嘴呼救,卻一個字也喊不出。
因為我發現,燃燒著的,是泉劍山莊,我的家。
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被大火所吞噬。
一張張光鮮的麵孔浮現:嚴肅的爹,溫和的大哥,賢淑的大嫂,俏麗的二姐,端莊的懷有身孕的三姐,年紀尚小的五弟六弟,還有文鴛文璧這對愛粘人的姐弟……
我尖叫一聲,從車窗跳了下去,發瘋一樣直奔山莊。
旗子被人用劍刺出好幾個窟窿,匾額已燒得焦黑,落在地上,泉字被搗得稀爛,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塗在地上:敗劍山莊!
我的心一下子吊了起來,快步衝進山莊。
滿目瘡痍,滿地斷壁,但是人還活著。
大哥,二姐,三姐,五弟,六弟,文鴛文璧,三姐夫,都被點了穴反剪雙手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紫衣男子負手站在他們麵前,我認得他是惑影曄身邊的人,穹風教副教主,狼騰。
“嗬,終於輪到泉劍山莊了麼?”我的聲音嘶啞的可怕,一步步走近狼騰,手中長劍出鞘!
銀光忽閃,隻聽吭吭吭吭四聲,他的匕首已抵住我下顎,“螻蟻撼樹,自不量力,本教先拿你開刀!”
“且慢!”一藍衣女子站出,“教主說過,隻擒不殺,等他來了自有主意。”
“教主還沒來麼?”狼騰顯得有些不耐煩。
“狼騰,你的耐性可是越來越差了。”慵懶的聲音響起,隨之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高瘦的男子,錦衣華服,貌若春風。
總覺得這聲音那麼熟悉。
“教主。”除了狼騰和他身後的四個女子,其餘人烏壓壓跪了一地。
那男子輕笑一聲,走了過來,在我麵前站定。
我才看到他的眼睛,嫵媚似蛇,眼底是大片的墨綠。
身上的傷疤統統消失不見,整張臉完美到令人窒息。
此時,卻成了最令我心寒的一張臉。
惑影曄,惑影曄。
容華絕代,豔傾天下的穹風教主,惑影曄。
是般君顏。
其實早就應該想到了,他們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
隻是自己不願相信,隻是一直在騙自己。
他,隻是接近了我,接近了泉劍山莊,來換取武林浩氣盟的情況。
唇角的笑漸漸變冷,冷到無法呼吸,“原來,是這樣啊……”
惑影曄沒有理我,“除了晟析,殺。”
我看到懷有身孕的三姐被攔腰劈開,鮮血濺了我滿臉。
我看到二姐被身後的白衣女子手中長鞭勒的臉色發紫,眼珠越瞪越大,最後啪的一聲掉下來。
我看到文鴛文璧的腰被三個男人活生生折斷。
我看到唐銘的胸口被火把掏了一個大洞。
我看到五弟六弟臨死前那絕望的眼神。
我站在原地,冷的徹頭徹尾。
胸口有什麼在不住的翻騰,我大吼一聲,雙拳直擊向惑影曄。
惑影曄閃身一避,右手變掌,夾帶著風聲擊在我胸口。
整個身子被拋到半空中重重的落下,口中鮮血狂噴,暈了過去。
依稀看到君顏來到我身邊,說這一切都是場夢。
我在他懷裏哭了個稀裏嘩啦,他笑著把牡丹酒送到我唇邊。
我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間鋪陳華美的室內,身邊站著那藍裙女子,“你醒了?”
沒有半分感情的聲音。
“惑影曄呢?我要見他。”
“教主數月未歸,現在在處理教中事務。”
“那亦葑呢?”不會被那敗類滅口了吧?
她愣了一愣,“亦葑少爺當然是跟教主一起回來了。”
嗬,連褚亦葑都是他的人麼?
“那麼,你是誰?綠袖,碧砌,赤練,還是紫霄?”
“碧砌。”依舊冷冷的回應。
“四大護法中的碧砌姑娘,嗬,那敗類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碧砌皺了皺眉頭,一言不發。
胸口火辣辣的痛,我捂住胸口,低吟一聲。
碧砌看都不看我就走了出去,不多時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往床頭一放,“喝了。”
我哪裏還有力氣?剛把碗抬起,手就直哆嗦,一不小心灑了一床的藥汁。
碧砌抿了抿唇,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出去,回來時身後跟了兩個人。
一個是勒死我二姐的白衣女子,一個是身著水綠色衣衫的大眼睛少女,手上托著一碗藥。
碧砌朝著我抬了抬下巴,白衣女子點了點頭,接過藥就往我嘴裏灌。
“咳咳,咳咳,”猝不及防間被嗆到好幾口,我狼狽的抹了把臉。
“紫霄,你輕著些,別把他弄死了。”碧砌說弄死了三個字的時候,神情平淡自若,好像在處理一件雜物。
白衣女子頓了頓,“教主說,不計一切代價讓他喝藥,我隻是奉命行事。”眼神竟比碧砌冷了十倍。
綠衫女子同情的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那個敗類呢?我要見他!”幾乎是吼叫出聲,我憤怒的看著三大護法,眼中仿佛要滴出血來。
“我勸你不要白費力氣去做這些無用功,你見了教主,又能怎樣?”
又能怎樣,又能怎樣。
是啊,我見了他,又能怎樣?
殺了他為家人報仇麼?我打不過他,甚至打不過他身邊的四大護法和狼騰。
那麼我見了他有什麼用?能挽回家人的性命麼?
他身邊的人果然厲害,一針見血,一語中的。
心煩意亂到沒胃口,晚飯也不想吃,但仍是被紫霄抓住猛灌了一碗粥進去,順便丟給我一句:“教主晚上會來。”便出去了。
果然不到一個鍾頭,惑影曄便來了,見到他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愣神。
腳上是綠鸚毛短靴,身著墨綠金絲穿蟒百蝶長袍,美若冠玉的臉上隻在鼻尖有粒淺棕色的痣,蛇眼半睜半閉,眼底是成片的墨綠。
黑色長發用絲綢束在胸前,腕上卻帶著一圈火紅的鏈子。
光芒萬丈。
他坐到我床邊,帶著臉上倨傲的神情。
“聽說你不肯吃飯?”他居高臨下的笑,笑的極為邪氣。
實在不喜歡他這目中無人唯我獨尊的模樣,我把頭轉到一邊,緊緊閉上眼睛。
他坐了下來,口中唱歌般的念叨著:“君顏,若是你臉上沒有這些疤痕,該有多好。現在它們都沒了,你怎麼又不願意看了?”
胸口的火一下被點燃,我怒視著他的眼睛:“不僅不願看,我還想在它上麵劃個千刀萬刀,撕成一片一片去喂狗!”
“啪”
臉上火辣辣的挨了一巴掌。
惑影曄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眼中浮上一層殺氣,他卻深吸幾口氣,又歎道:“小析,你變成這樣,真是本座不願看到的。”
嗬,好笑了,是你把我逼成這樣的,卻說你不願看到?
你真是最適合做戲子的人。
“你到底要折磨我到幾時?為什麼不幹脆把我殺了?”
他的臉突然貼了上來:“這隻是一個開始,你是個不錯的玩物,怎麼能隨隨便便就殺了呢?”
我至今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他曾為我塑造的天堂,或是煉獄。
惑影曄複出的消息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而我對此卻一無所知。
這日可以下床走動了,綠袖(這是我覺得穹風教中最有人情味的人,赤練我還沒見過)便扶著我出了屋子,在院中散步。
四月,花開時節。
院中精心栽培了不少名貴花種,牆上卻爬滿了地錦。
跟連根,莖連莖,即使死去也不會分開。
“地錦,是教主最喜歡的植物。”綠袖輕聲說道,臉上一抹緋紅。
“他那種敗類也會有喜歡的東西?”
綠袖臉色微沉,“晟公子,你不許這麼說我們教主。”
“嗬,他那敗類做了什麼事兒,讓你們這麼維護他?”
“教主對誰好對誰不好,不需要我們說,我隻知道一句話,我們教主算白認得了你!”
“這話你可說錯了,他不是白認得了我,而是根本就不該認得我!”
綠袖氣的麵色鐵青,剛要還口,就聽到一個令人厭惡的聲音歎道:“小析,都幾天了,你的性子怎麼還是這樣,沒有半分改變,本座可是會生氣的哦。”
又是這敗類!
我厭惡的轉過頭去,惑影曄正靠著一棵樹站著,濃黑的長發直垂到腰際,衣帶係的很鬆,雪白有力的胸膛半隱半露,蛇眼眯成細細的一條縫,整個人像隻慵懶高貴的貓。
綠袖的臉又一次紅了,她向惑影曄行了禮,便走出院子。
惑影曄搖搖的走到我身邊,伸手搭住我的肩膀,我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味,不由皺起眉頭。
至少在他還是般君顏的時候,是滴酒不沾的。
般君顏,般君顏,每每提到這個名字,心便痛了一份。
才知道有些刻骨的痛是麻木不了的,才知道有些銘心的傷是愈合不了的。
實在不願看他這副模樣,我皺起眉頭,把頭扭了過去。
“為什麼皺著眉頭?難道本座入不了你的眼?”他猛地扳住我的下巴逼我麵對著他,一字一頓:“敗劍山莊的四少爺,晟析。”
“你這個……混蛋!”最後二字一出,雙拳如破星般擊出,直逼惑影曄胸口。
大抵他也沒想到我會突然對他動手,或者說料到了沒反應過來,竟生生受了我這兩拳,臉色變了一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怎麼沒死?
惑影曄擦擦嘴角,強笑道:“小析的功力又進步了,竟能打中本座了,本座實在高興的很。”
“少假惺惺的充好人,你以為你是個好東西?混蛋!”我拍了拍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回了房間。
晚上惑影曄沒有來,我卻見到了據說一直跟隨在惑影曄身邊,幾乎成了惑影曄身體一部分的大護法赤練。
本以為赤練會與碧砌她們一般大,見了麵才知道她竟已經有四十二歲了,比那大魔頭還大二十二歲。
端莊美麗,冷若冰霜。
“教主讓我過來傳話。”一身紅裳的赤練在桌邊坐了下來,“不會有下次了。”
我皺了下眉頭,沒聽明白。
什麼不會有下次了?是他不會給我第二次出手機會,還是他不會再殺人了,還是他不會再來找我了?
後兩者可能性幾乎為零。
赤練又道:“晟析公子,請你明白你現在的處境,你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四公子了,任何人都不會讓著你,你不要因為教主對你好就得意忘形,要知道教主從不會容忍一個活人對他如此惡劣。”
不會容忍一個活人對他惡劣?對他惡劣的人都已經死了麼?
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好像千萬隻螞蟻在脊背上爬一樣,心涼成一片。
又想到了爹的死,大哥的死,五弟六弟絕望的眼神。
赤練說他對我好?是啊,是對我挺好的。
讓我成為孤兒,把我囚禁起來,嗬,我是不是該謝謝他?
我問赤練。
赤練冷笑道:“你也不用謝,我隻知道他素日用在你身上的心是用錯了。”
“那麼請你轉告他,不必再對我用心了。”
他的“心意”,我實在受不起。
赤練挑挑眉,卻沒有發怒,年紀大的人果然定性好麼?
但我此時恨不得她一掌殺了我。
“晟公子,你想死也不必拖我下水,不要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
她站起身來,沒有看我一眼便向門口走去。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殺了赤練!殺了她我就能出去了!
赤練驀地站住,回頭,“教主是讓我來傳話的,不是讓我來當靶子的。”
一話未完,她已到了我身前,兩隻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一折——
我以為我的胳膊斷了。
卻有一道綠光閃過,深深釘入後麵的牆壁中。
一枚綠色飛鏢。
綠袖的聲音同時響起,“赤練姐姐,教主讓你去找一個人。”
她不計較,赤練也當沒發生過,“去找誰?”
“小狐狸。”
赤練的下唇頂了頂上唇,有一瞬間的猶豫,“哪個小狐狸?”
“哪裏還有兩個小狐狸呢?”
“但那小狐狸常隱於山林之中,有時甚至扮成動物,又從哪裏找起?”
“要是容易找,還用得著派大護法你去麼?”綠袖抄起手來,笑嘻嘻的望著赤練。
赤練麵色一凝,仿佛是想到了什麼,“難道……”
綠袖搖搖頭,“哪能呢?赤練姐別多想,還是快些出發吧。”
等赤練走了,綠袖笑著指著自己的鼻尖,“這次是我救了你,要怎麼謝我?”
我沉了沉臉,沒理她。
綠袖倒也不在乎,大咧咧的往我床上一坐,“看你前陣子不吃飯不吃藥那樣,我還以為你熬不過幾天了,沒想到竟好了。”
“你很希望我死?”沒等她說話,我又道,“那個敗類很希望我死,所以我不會如他的意,我要好好活著,然後一分分割掉他的肉,挖出他的心,看看他的心是什麼做的,看看他的心是什麼顏色!”一通話吼完,我已氣喘籲籲,站立不穩。
綠袖快步走到我身邊扶住我,“晟公子,你就當真這樣恨教主?”
“豈止是恨,我恨不得殺了他!”眼淚不聽使喚的滾落出來,砸在地上。
綠袖拿手帕揩幹眼淚,“一點都不像個男人,都多大了還哭鼻子。”
語氣像極了我死去的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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