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承

章節字數:4833  更新時間:07-08-02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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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與老者也在金雨樓住下了。

他們隻是在金雨樓裏,和林雨微一樣,沒離開金雨樓哪怕一步。隻是在大廳靜坐品茶,或一直看著樓外靜靜流淌的蘇州河,更多的時候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裏,無聲無息。

他們沒有和別人說過話,不論是同為住客的林雨微,江湖閱曆十分豐富的蘇老人,或者身為老板的韓若。他們,似乎隻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韓若也不理他們,依舊去找林雨微玩耍。

隻是有的時候,當林雨微走過長廊,不經意回頭一看,會發現那長發少年遠遠站在他身後,依然是那種空空如也的眼神。目光停留在林雨微的身上,又仿佛早已穿越了林雨微的身體。

或者,會突然發現那老者坐在他身邊的另一張桌子上,品著清茶的芳香,對茶水本身,卻又不喝一口。他和茶都像是突然出現在哪裏似的。

他們都是。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仿佛他們就應該在那裏,也仿佛他們並不在那裏,一直不在那裏,從來不在那裏,根本不在那裏。

他們讓人敬畏。

林雨微住進金雨樓的第十天,放晴了,日明媚。

自從住入金雨樓以來,林雨微第一次踏出那“金雨飄搖”的大門。

韓若要拉他去遠足。

韓若的馬車很漂亮,像一座移動的小宮殿,但頂簷、窗欞上的細致雕刻,卻比宮殿還要精巧萬分。最精巧的是那一串串風鈴,一搖動,便發出陣陣脆響,比歌女的聲音還要動聽。

林雨微坐在那搖曳的馬車裏,看著陽光透過薄紗映進來,心理突然有一中無限的滿足。希望此刻永存,安寧永在。

就這樣,他們直出東城門,走了二十裏路,停在了一片樹林中。

韓若拉林雨微下得車來,說:“你曉得蘇州最美麗的景色是什麼嗎?”

林雨微搖搖頭,蘇州乃人間天堂,美景數不勝數,但要選出一個“最”,卻是千難萬難。

韓若,眨了下眼,略帶自豪的說:“蘇州的尋常景色,我都看不上眼,隻有這兒,是值得我和我的朋友一遊的。”

林雨微四顧望去,隻見一棵棵大樹疏疏地長著,樹冠在頭頂糾結,遮蔽天空。陽光透過那葉間的空隙,劃下一道道的光芒,在濕濕的草地上繪出一幅幅無人能讀的圖畫。

冷俊與生機互相混雜。

很清秀的一片林子,看不知奇在何處。

韓若也看出了林雨微臉上的疑惑,隻見她舉起纖纖素手,兩掌對拍了三下,三聲脆響遁如林中。

頃刻,那無聲無響的樹林,開始有了變化。

先是一聲清麗的“布穀”。

然後就有了兩支黃鸝鳴唱著的歌。

然後,就如一隻琉璃水瓶摔碎了,裏麵裝著的甘釀一下子濺了出來,又如幹涸的河床一下子迎來了浪濤的奔流。一切都是有序而淩亂的。

無數的鳥兒一起鳴叫起來,它們振翅從剛才隱逸著的枝椏間飛出來。

萬鳥齊鳴。

林雨微不會清楚鳥兒在唱些什麼,但是,他感到自己已經被那無數啼鳴彙成的洪流淹沒了。

我很渺小,而世界很大。

在這鳴唱的洪流中,韓若帶著自豪與歡欣,說:“蘇州能找得到的鳥兒,這裏都有;蘇州沒有的鳥兒,這裏也有。大約,世間所有的鳥兒,都能在這裏找到。白鳥朝鳳,也不過如此吧?”

銀鈴般的聲音,似欲與百鳥爭鋒。

林雨微卻已無言,沉默半餉,笑了說:“莫非你就是那隻鳳凰?這裏的百鳥,都是來朝見你的美麗的吧?”

韓若也笑了。

百鳥的鳴叫在樹林中回響,經久不息。

上了回程的車馬,韓若一言不發,隻是呆呆的看著窗外。

林雨微則靜靜的看著默然的韓若。

他隻覺得,此刻的她卸下了“金雨樓大當家”的高貴,有的隻是一絲恬淡、自然的美。

上天賜予的藝術品,無暇的美麗。

林雨微的思緒,也沉澱下來。

韓若轉過頭來看他的雙眼,他也沒有再避開。以前,他總是自覺或者不自覺的回避韓若的眼睛,那美麗得無法形容的眼睛。

避不開了。

韓若對他說,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好在有大叔大伯幫她打理整個家業,她才撐了下來,後來她接手了金雨樓。金雨樓隻接納武林人士,是從前三代就定下了的傳統,她也沒有去違逆;可是,諷刺的是,她接觸的人,都是她最討厭的人。

她最討厭那些武林人士。

一場無端發生在金雨樓裏的死鬥,兩派人的衝突,夾在中間的父親操碎了心,最後還被一派的首領誤傷,不治身亡。

一個山花爛漫的春天,姐姐跟一個武林中的青年才俊離開了蘇州,離開了家。也是一個山花爛漫的春天,姐姐被那個青年才俊拋棄,心痛而死。

“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韓若說到,眼中滿懷期許。“如果你沒有太多的牽掛,能留在這裏陪我嗎?”

林雨微不語。隻是專注的看著她。

“或許金雨樓不是你的家,但是,我可以讓你感覺到家的溫暖。”

林雨微看見她眼中的期許,他沒有能力去拒絕。

但是,他有點猶豫。

他有他不能點頭的理由。

一聲馬嘶打斷了他的遐想。

“到了。”蘇老人將馬鞭收起,馬車停在了金雨樓前。

林雨微和韓若不約而同的起了身來走向車門,撞在了一起。

林雨微轉頭看向韓若。

韓若也看著他,明淨的眼睛宛若星辰。

林雨微笑了,點點頭。

韓若也笑了,點點頭。

而他們的手,早已經握在了一起。

天空飄起了牛毛細雨。金雨飄搖。

金雨飄搖。

十多個人從金雨樓前策馬而過。急亂的馬蹄將一片寧靜與甜蜜生生扯碎。

駿馬急弛,與馬車、蘇老人、送上傘來的侍女以及剛剛從馬車上下來的一對人擦身而過,在馬蹄濺起石板路上的積水之前,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邊。

“什麼人?”韓若一皺眉。

蘇老人往馬隊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答道:“應該是張希的人。”

“張希?”林雨微又問,“難道是……”

“恩,就是原來蘇杭一帶有名的‘五傑’之一。這些應該是他近年來招募的手下吧,看來個個都是好手。隻是他們那麼匆忙,怕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了吧?”

“算了,管他呢!我們進去吧,雨可能會下大的。”韓若一扭頭對林雨微說。

林雨微點點頭。

韓若一隻手接過傘,另一隻手勾住林雨微的手。

林雨微對她一笑,從她手裏取過傘,“唰”的打開來,輕輕的在她的頭上把雨傘撐起。雨點飄落在傘上,無聲。

蘇老人看看眼前的兩人,又伸直腰往剛才馬隊離去的方向張望了一下,心裏感覺有些無法言喻的不安。他疑心是自己多心,便鬆了鬆眉頭,也走進金雨樓去。

進得金雨樓,韓若看看自己身上被飄飛的細雨沾濕的衣服,上樓更衣沐浴了。

臨上樓前還不忘叮囑林雨微也要換上一身幹爽的衣服。

林雨微看著韓若小步跑上樓梯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在一個夢中。

不過,夢總是要碎的。

金雨樓那緊閉的大門,被人用力一推而開。

林雨微慢慢的回頭看去。

推開門的是一個灰衣漢子,刀削一般的臉,手臂上糾結的肌肉。

那人背後負著一把劍,一把寒氣逼人的劍。

該來的,終於會來。

那漢子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似乎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急亂的呼吸。看到站在大廳上的林雨微,漢子二話不說,伸手便去拔背後的劍。

銀鋒出鞘。

長劍低鳴。

韓若換了身略顯樸素的白底紅紋的衣裳,隻是簡簡單單的畫了眉,便下得大廳去。

她原以為,那裏有等著她的林雨微。

她沒有錯,那裏有林雨微。

但是也有別的人,與林雨微對麵而立,手中握著刀兵。

那是十多個黑衣的捕快。

林雨微懷中也抱著一把劍,細長的劍柄與護手連成一體,雕著細蜜繁複的花紋。劍未出鞘,但已能感覺到,它宛如一塊寒冰。

韓若認出了一個捕快,他的衣服比別人的顏色稍淺。那是鐵腕名捕,當年皇帝下江南時便有他貼身護衛,很是得到器重。蘇杭捕快第一人,崔況。

“崔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韓若冷冷的問。

崔況聽得出是她的聲音,側目往她那裏看了同樣冰冷的一眼。

這一刻,林雨微突然動了,他輕輕一轉身,右足點地,瞬間已飄出數十步遠。原來竟然身懷不俗的身法。

同一時刻,那是多個捕快也動了。他們沒有去追去若流星的林雨微,而是一一躍上了旁邊的桌子,一起俯下身來,拿起桌旁的椅子,一齊向飛奔中的林雨微擲去。

那一時刻,崔況也動了。不比林雨微快,也不比林雨微慢,他知道這樣足夠了。

一把把椅子裏加注了強大的勁力,以怪異的弧線飛行著。在林雨微到達那個點的那一刻,這些椅子都飛到了他們軌跡上某個精密計算過的點中,隻在那一刻,在林雨微的麵前築成了一堵牆。

林雨微在這牆前停住了腳步。

身後跟進的崔況也將腰刀從刀鞘中拔出了一寸,刀光耀眼。

“住手!”韓若大喊。

林雨微頭不回,隻是抱住劍的右手順著劍慢慢的往上滑,直到倒握著長長的劍柄。

“住手!”韓若的身後有人喝到,聲音不高,但是短短的一句話中卻有著一種不言自威的淡定。

崔況停住了疾馳的腳步。

韓若回頭看去,卻見是那少年與老者,站在走廊上,俯視著發生的一切。

在老人說話以前,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的存在。

崔況不再管那林雨微。

他單膝跪下,向著那老人和少年,恭恭敬敬的。

“到底何事?”老人緩緩問道。

崔況聞言又是一個大禮,“回陳老先生,奉令追捕凶犯。”

“什麼凶犯?”

“逼死南宮鏢局大當家南宮於謙的凶手。”

“南宮於謙,自殺而死,何來逼迫一說?”

“是因為殤血劍。”

“哦?”

“有人將劍與一句口訊帶到南宮於謙麵前。而那口訊就是‘洗劍’,而殤血是魔劍,戾氣極盛,每出鞘,必以人血洗劍方能鎮之。所以說是逼殺南宮於謙。”

林雨微懷裏的劍,沉靜。

“那與這位公子又有何幹?”

“再回陳老先生,這個案件本已失卻了線索,難以再行追查。但是今日,竟又有人以那劍與那口訊去拜會城東的張希大官人,我的人才能跟上的。誰知一直跟到了金雨樓,追的人跑掉了,劍卻到了這位公子手裏。所以才想請公子回去查問一下。”

每答一句說,崔況就磕一個頭,短短時間就行了五六個大禮。

老人神情也沒有一點變化,隻是揮了揮手,道:“江湖事江湖了,你任它去吧。”

崔況麵露難色,“這樣……小人回去如何交代呢?”

老人的嘴角難以察覺地笑了一下:“你想從我這裏要交代?”

“不敢!”崔況把頭深深的低下去,良久,才說:“打擾了陳老先生,大罪!”

“算了,你走吧。”老人說完這句話,帶著少年走入房內。

崔況對著走廊和房門方向行了一禮,看也不看林雨微一眼,把手在身前一攏,頭也不回的走了。

十多個捕快快步跟上,也走了

韓若終於鬆了一口氣,她迎到林雨微身前,但看到林雨微手中的劍,又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她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林雨微擠出一絲笑容,說:“讓你擔心了。放心,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的。”

“一切都不會過去,它們都將留存在紙筆與記憶之中。”

卻是蘇老人。

一隻手纏住一個人,那個原來取劍而來的漢子。

兩人都未打傘,身皆已濕透。

蘇老人一抹臉,甩掉一手的水珠,冷冷的說:“緣何犯下如此大罪?”

林雨微臉上毫無一絲變化。

“不認嗎?”老人一字一頓的說,言罷,一拍手,二十八個侍女魚貫而出,每人手中一片玉。正是那刻著二十八星宿的玉片。

一見那些玉,那個被緊緊製住的漢子驚呼到:“莫問玉!”

蘇老人冷冷的看了那漢子一眼,笑道:“對不起,李元宇,你不必吃驚,這些玉,從十幾年前就不再是你們萬弦莊的了。現在,這些玉是這位林公子付給我們金雨樓的房錢。”

李元宇看向林雨微,“少莊主,這些玉是萬弦莊的複興的基石啊,你又為何……”

林雨微不敢去麵對李元宇的目光,隻是低頭說:“李大伯,對不起。”

蘇老人對林雨微說:“林書舟的萬弦莊被邪教高秋教滅門,鎮宅之寶——莫問玉,為同為‘五傑’的孟景玉救得。誰知,幾個月前,已遠遷洛陽的孟家竟在一夜之間慘遭血洗,孟家一脈全滅。”老人的神情黯然了一瞬,“林公子取玉而已,又奈何殺他全家?”

李元宇突然放聲大笑,說:“蘇十子,你自詡聰明,卻看不透嗎?”

蘇老人眉峰一蹙,不解的問到:“怎麼講?”

林雨微一聲冷笑,帶著點蔑視,帶著點恨意,帶著點快感,冷冷的說:“小小的一個高秋教,何德何能,可以一夜之間擊潰萬弦莊?就算能勝得萬弦莊,但一夜之間殺得幾乎一個活口都不剩,可能嗎?嗬嗬,世人都是看不穿的嗎,先生,你不想一想,孟家比萬弦莊弱得多了,就算全部力量放手一拚,有怎麼能在同一夜將莫問玉從高秋教手中救了去呢?”

蘇老人聞言,一手扶額道:“這個可能,當年我也曾經想過,不想卻是真的。果然還是因為殤血吧……”鬆手把李元宇放了,伸進袖中取出一信,遞與林雨微,“無怪乎方才張希要差人送來戰書。竟有這麼一段恩怨。”

林雨微展信,隻見三句:

了斷。

現在。

城東竹林。

“提醒一下公子,張希現在有百多人的手下,而你們隻有兩人,方才李元宇還和我過了九招,不小心被我所傷。你們如何應戰?”蘇老人說。

林雨微輕淺一笑,走向門外一直下著的蠶絲般的細雨。

有人輕輕的拉他的手,溫柔而又不可抗拒的。

他沒有回頭,隻是站著。

他聽到了韓若一聲輕歎。

手鬆開了。

他又要往前走。手再度被拉住,還用力把他拉轉過身來。

他見她的手中拿著一把傘,紅色的油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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