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879 更新時間:07-08-02 19:36
“水花花,開朵朵,朵朵開,開又落……”
在細雨中玩耍的小童唱著。
“落來阿哥不肯采,采來阿妹不肯戴……”搖曳馬車中的林雨微靜靜的聽著那童謠,透過被雨打濕的窗紗,看到了兩團雨中的火。
是兩個紅衣的女童在雨中追逐嬉戲。
林雨微漸漸閉上眼,仿佛回到了自己那遙遠的童年。
“阿爸阿媽……”他在恍惚中喃喃說。
韓若坐在他身邊,不言不語。
一路搖曳。
竹林中,密密長著的竹子,節節高聳,在半空中糾結起茂盛的枝葉。
雨水順著輕垂的葉滴下來,淋濕了竹下的人。
竹下滿是人,衣衫濕,劍在手,刀出鞘,弓上弦。
隻有林雨微打著傘,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著。
油油的紅傘。
劍拔弩張的上百人,漸漸地,被林雨微的氣勢壓迫成一個半月形。
林雨微仍是緩緩地走著,閑庭信步,一手打傘,一手執劍。
仿佛是一枝獨對霜雪的花,凜然,高潔,萬物皆在其下。紅花,傲世,盛開。
豔極。
而冰冷的劍,便是花上淩厲的刺,添上了一抹血的色彩。
也正是那刺,支持著花的獨立,花的孤傲,花的凜冽。
也正是這劍,引來這場狂暴的風雪,引來潮水般“除掉魔劍”的咆哮。
這劍,有錯嗎?
千錯萬錯,又怎能歸於物呢?
那人呢?人又有錯嗎?
為家仇,有錯嗎?
或許,誰都沒有錯,你沒有,我沒有,這天這地,也都沒有。
林雨微停下腳步。他平舉右手,舉起手中的劍。
“阿爸阿媽……”他閉起眼睛,流下淚來。
“拿命來!”林雨微突然聽見頭頂上一聲暴喝,他知道了竹子上原來是埋伏有人的,此刻將一身力量灌注於一擊之上,借著墜力,一擊格殺。
他甚至能感覺到呼嘯的刀風。
他睜開了眼,卻隻是定定的看著人群中一個華衣綢服,舉弓上箭的人。
最後一個仇人!張希!
林雨微定定的盯著張希那堅毅的臉。
完全無視頭上的利刃。
利刃隨風切下,與林雨微擦身而過。
林雨微左手一側,讓傘避開去。他的腳往右移了一小步。
利刃落地,手持利刃的殺手也已落地。
沒有任何交集。
本來那個殺手還有上路三招、中路五招與下路一十二招工二十招追擊的變化,但是都沒有使用。
一陣血霧自他的頸中噴出,他一聲不響撲倒在地。
有多少個人看到了林雨微的招式呢?
又有多少個人重視過這個瘦弱得像個書生的林雨微?
他們本隻畏懼殤血,而現在,他們發現自己錯了。
一陣沉沉的低語,蔓延整個竹林,承載了太多的驚駭與不安。
林雨微揚聲說:“此乃私人恩怨,與諸位無關。我數三下,希望諸位能給我一個麵子,離開這裏。”
“一。”林雨微深吸一口氣,數道。
竹子的枝葉,似乎承受了太多的雨滴而不堪重負,紛紛低垂下來。
眾人手挽手、肩並肩所築的堤壩,在林雨微平靜隱忍但又不可抗拒的氣勢下動搖,瀕臨崩潰。
林雨微將殤血垂在地上,“二。”
突然,一直置箭上弦的張希虎目圓睜,怒吼一聲:“魔劍不毀,誓不回頭!”尾音未落,一箭猝然而發,直直射向林雨微。
箭很快,但力量卻並不強,林雨微輕輕一揮劍便格了開去。但那一箭撕裂空氣的尖利風聲,卻激起了無窮無盡的浪濤般洶湧澎湃的回響,震徹山林。
“魔劍不毀,誓不回頭!”
張希不愧是沙場上回來的人,那一箭若再慢一瞬,待到林雨微數到“三”,軍心鬥誌早已土崩瓦解,如何再與殤血一拚?
“魔劍不毀,誓不回頭!”眾人怒吼著,潮水般衝向林雨微。
這股潮水前的林雨微是那麼弱小,手中的殤血,便是他能依仗的唯一寄托。
最先殺到的,是一雙鐵鞭,從空中打下來。幾乎同時,左右各一把刀,互成犄角之勢,速度擊來。
林雨微隻是輕輕的退了一步,已沉到腰際的殤血,往右上方一拉。劍尖光芒閃耀,劃成一道淩厲的弧,宛若如玉舞女的絲帶飄揚。
鐵鞭、雙刀,在那輕柔、圓滑的弧下,斷了。
林雨微隨之一轉,衣袂飄飄,又一道弧。
數百步外的韓若隻見林雨微身前揚起一陣血雨,眼前的世界被染成血紅色。她輕叫一聲,垂下頭去,緊緊閉起雙眼。
然而,那血雨下的林雨微卻不見了,連同殤血上的閃閃寒光。不見了,像煙塵一樣,在肅殺的空氣中消失了。
隻有他手中一直舉著的紅傘,在那生與死的波濤中,如一隻在血還中飛舞的紅蝴蝶。
隨著竹枝墜地的嘩啦啦一聲,一切屬於戰場的聲音戛然而止。
隻有偶爾一滴在竹子的葉脈上凝聚的水珠,滴落下來,和也是水但細如思的雨絲一起,滴落在水窪上,奏出輕輕的靈音。
混著血與水的靈音。
韓若抬起頭,睜開眼。
眼前的竹林一片狼籍。十丈多高的竹子也染上了血色,鮮血順著修長的竹子流下來,跨過一個個竹節,留下明豔的一筆。
詭異的畫麵。
整個戰場上,隻有兩個人還站著。
林雨微依然穩穩的站著,滴血不染,甚至連他那飄飄的白色長衣上,也了無雨痕。他隻是舉著傘,仗劍而立
在雨與血中,他始終舉著傘,仗劍而立。
還有早已全身濕透的張希,四十步外張弓,凝神戒備。
林雨微垂下手來,劍尖指地,說:“當初,你們為何要殺我全家?”
張希臉上肌肉抖動著,硬生生擠出-句話:“為了殤血。”
“這劍,真有那麼大的魔力嗎?”
張希沒有回答,或許,那離弦而出的箭替他做出了回答。
殤血沉呤著迎了上去。
箭尖,劍尖,相觸了,有微微的共鳴。
林雨微的手隨之一抖,殤血一沉,擦過箭尖那光亮的刃。箭,順著劍的脊,疾飛。飛過林雨微的耳邊,掠過紅傘的邊緣,呼嘯著穿如天空。
箭消失在一片陰鬱之中,天空悲鳴。
張希再把烏金邀月弓拉滿,架上第二支箭。
他知道,這也是最後一支。林雨微的殤血已鳴叫看剌到眼前。
箭尖與劍尖再度相交,一瞬間,仿佛停止了。所有的動,都凍結,失去氣息。世界,不再波瀾。
這一次,殤血沒有躲,它輕輕的,柔柔的,破開了箭那鐵青的矢。然後,沒有一絲猶豫,剖開了細直的箭身,一直刺下去,將黑白相間的尾羽震散在空中。那些飛散的羽毛被雨水拉著、扯著,墜向地麵。
殤血不停,斬斷了張希的烏金弓。失去束縛的弓弦跳動著,林雨微想起曾見過的一把古琴,琴弦斷裂那一刻跳的舞蹈也是這樣的,這樣的幹脆而熱烈。
殤血依然鳴叫著,把弓弦割斷,沒有一絲的雜音。
最後,林雨微劍鋒一轉,把殤血的刃擱在張希的脖子上。
“你會為當初的事後悔嗎?”林雨微問,用一種俯視的語氣問。
張希恨恨地瞪了林雨微一眼,大笑到:“哈哈,後悔!後悔!後悔沒能殺盡了去,留下了一個你。”
“當年我的父親不是你的兄弟嗎?你怎麼能忍心?”
“哈哈,兄弟,一個想當魔頭的兄弟。誰叫他竟然要開封殤血!縱然他能用那劍將高秋教殺個清光又如何,隻不過一個禍害的血澆灌了另一個禍害而已。殤血是妖劍,是魔劍,曆代的‘殤血生’無一不是被劍驅使的殺人魔。開封殤血,便是錯,我們隻是為武林除害!”
他口中深吸一口氣,對林雨微吼道:“我不後悔!我和另外‘三傑’都不後悔!如果我們不那樣做,像你這樣的殺人魔,十年前早就有一個了!不後悔!”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雨漸漸停了。
馬車裏的林雨微和韓若相對而坐,沉默不語。
兩人都不敢看對方。
馬車一路回到了金雨樓。
林雨微下得車來。
李元宇從樓前跑出來,估計在那裏已經等了很久,跑到林雨微麵前,一邊笑一邊說:“少莊主,你平安回來了!”然後又仰天長歎:“莊主!夫人!你們的大仇終於報了,終於報了!”
突然林雨微冷冷的說:“李大伯,我家人被殺,是因為別人想要搶殤血是嗎?”
李元宇覺得有些吃驚,又有點詫異:“是啊,為什麼現在問啊?”
“但是,張希講的,跟這個又不一樣。”林雨微語言中帶著冰冷。“他們說殤血是魔劍,他們不想讓魔劍現世,才有十年前那一幕。”
“是的,是這個樣子的。但是,他們殺了莊主和夫人,這點是不會變的。”李元宇突然一個矮身,跪在了林雨微身前,“祝賀少莊主大仇得報!”
他忽然咬牙切齒的說道,“一切都是這把魔劍的錯!沒有它什麼都不會發生。所以,少莊主,對不住了!”
他眼中的寒光暴漲,左手一伸,掌中赫然一把銀光閃閃的袖劍,以極快的速度遞出去,當胸刺向林雨微。
魔劍!在他的眼中殤血也是一把魔劍!用過這把魔劍的人,也就成了一個魔人!或許,他早就打算好,複仇事成之日,便是他格殺林雨微、毀滅殤血劍之時。
這麼近的距離,他有自信自己動如雷霆的一擊,自己反複在腦海中演算了萬遍的一擊,絕對不會失手。這些年來他就一直培養著林雨微,先是自己教林雨微武功,再後來還想方設法讓各種劍術名家指點林雨微。他很清楚,林雨微的實力已經遠遠的超過了他,但是他有自信,在偷襲的一擊之下能夠殺得了林雨微。
他的自信來源於他和對手之間的關係,林雨微絕對不會防範他的偷襲。
誰能想到一個養育了自己幾十年的人會偷襲自己?
他看對了,林雨微確實想不到,也沒有防範。
但是他也看錯了,他看錯了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就在那劍尖與自己的身體相距僅僅一寸的時候,林雨微輕輕歎了一口氣,足尖一點,身體倒後飛去,落在蘇州河旁的石欄上。
李元宇卻還是舉著袖劍,站在原地。
他看錯了。
他現在才明白過來。
“為什麼呢?”立在石欄上的林雨微負手問道,“你也容不得這把劍?”
但是李元宇沒有回答。
他沒有猶豫,他轉身衝向韓若。他清楚這個不懂武功的女子是他唯一可以掌握的籌碼。
飛身而起。
突然,一隻手死死的鉗住了他的手,另一隻手鎖上了他的咽喉。兩隻手都因為用力而青筋暴突。
是蘇老人。
“我蘇十子對同一個人隻用十招,我們上次交手的時候你接過了我九招,所以,這一招隻能是殺手,抱歉。”蘇老人輕描淡寫的說。然後“哢嚓”一聲,一行鮮血從李元宇的嘴角流了下來。
但是,那袖劍的寒光卻未曾停歇。
李元宇用他生命最後一息的力氣,擲出了手中的袖劍,擲向韓若。
死前那一刻的恐懼,讓他忘記了他隻是想劫持韓若,他隻知道自己死了,死前的執念,讓他擲出手中的袖劍。
蘇老人甩開李元宇的屍體,伸手去抓那袖劍。可是,晚了。
林雨微大驚,殤血劍出,方欲飛起。可是,晚了。
韓若想躲,但憑她那柔弱的身體,也晚了。
都晚了。
不,還有,還有一柄劍。長劍,劍身繪有細密的金黃的紋樣,金子般的護手綴著光芒耀眼的寶石,一柄尊貴至極的劍。
在袖劍刺入韓若喉嚨前一瞬間,那劍平平遞出,刺穿那疾飛的袖劍,平平的舉著。袖劍串在劍上,依然閃著寒光,但那嗜血的欲望,卻永遠止了。
韓若那細膩的玉頸上,已然感到了森森的寒氣。
舉劍的是個少年。
竟是那目光空靈的少年。
此刻,少年空靈的目光,看的不是林雨微,不是韓若,誰都不是,隻是落在蘇州河細細的波瀾上。他的劍垂下來,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對他來說不存在。
然後,他身法飄飛,掠過韓若,落在蘇州河畔的石欄上。
他和林雨微,站在石欄的石柱上,執劍,相對。
“林公子,所有的因緣,皆因這殤血寶劍而起。試問公子,這殤血,是否真是一把魔劍?”問的,是與那少年一道的老人,悄無聲息的出現。
林雨微低頭,想了半餉。答道:“殤血確實是戾氣逼人,遠勝其他兵刃。但是,自從我知曉了一切,做了一切,我便不再感覺感覺到這劍的鳴動。我想,或許,劍的殺氣,隻是我的殺氣;劍的怨念,隻是我的怨念。而所有劍背負著的罪孽,也隻是舞劍那一雙手的罪孽。江湖如此之大,人心如此之深,為什麼要一柄劍去承受呢?”
林雨微把劍舉起,細細端詳:“江湖中講的,都是人心。可惜人心太縹緲,人們連自己的心都相信不了,又怎麼去麵對整個江湖中的人的心?或許,劍,對他們來說,隻是一個實在但是荒謬的寄托和逃避的借口而已。”
“這把劍對我,曾經是生命的寄托,我能用他來對抗命運。但是,現在,我才知道他不隻是我對抗命運的武器,也是命運向我擊來的武器。現在,我也不知道這劍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了。”
“好。”老人的聲音中含著讚許的喜悅,“那就試試你現在的劍意吧。”
少年的劍應聲而起,如光芒一閃。
劍上還插著李元宇想韓若擲去的袖劍。
劍出無聲。
林雨微亦平舉殤血,揮手送出一招。
一聲輕響,金劍上的袖劍被削掉了一小塊。削下的那一小塊打著旋,墮在石欄上,彈了一下,掉進了蘇州河的柔波裏,激起小小一朵水花,而後便被淹沒了。
兩人的劍都是一樣的淩厲、幹脆、簡潔。
兩人站在石柱上,揮劍互擊。
可憐的袖劍被劍風一片一片的撕碎,碎片紛飛,有的被拋到河水中,有的則落在青石路上。兩名劍客相對,隻有持劍的手在舞動,任由那碎片在地上彈跳的泛音,和水花盛開時的脆響,與劍劍相擊的節奏相和,奏出最和諧的音韻。
最後,那支小小的袖劍終於不堪重負,被殤血卷成碎片,散落在劍客腳下的石欄上,留下一道道淩亂的劃痕。
少年的劍技,也隨之換了。
變得柔軟纏綿。
金劍輕輕的接上殤血的脊,然後,粘住了,分不開了。
林雨微覺得殤血一下子重了幾倍,所有加注在劍上的力量,總是有如斬入秋水一般,再難尋到蹤跡。殤血的刃,在空氣中揮動,卻白白的無法觸到任何東西;少年的劍,輕輕地,穩穩地,貼在殤血的劍脊上。
一個淩厲,一個粘軟。
兩人仿似在舞蹈。
不知都了多少招。
但是,每過一招,林雨微的劍便輕靈了一分,超脫了一分。
然後,隨著一聲清麗的相擊,兩劍鳴叫起來。
少年的金劍,斷了。斷了的劍刃躍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落如河中。
少年把手中的半截劍也拋入蘇州河,不再看一眼。
“不愧是殤血。”老人拍拍手,“林公子,你感覺如何呢?”
林雨微還劍入鞘,閉眼不語,良久,才怔怔的說:“方才,劍交會的一刻起,隻覺萬物通通褪了去,隻剩下兩把劍……”
“無因而劍,林公子,你已躋身一流劍客的行列了。”老人說。
林雨微沒有接他的話,他隻是看向韓若。
韓若把眼閃到別處去了。
“林公子,有些東西,你看到了,別人未必看的到;你看得開,別人未必看得開。背負殤血,可能會給你帶來很多的麻煩。”老人說,“江湖裏人心險惡,世事難料。若過你從此遠離江湖,封存殤血,我們夢揚宮可以為你保管。若你不想收劍,願意做殤血的主人,成為第十一代‘殤血生’……”
“我會向你挑戰。”那目光空靈的少年緩緩地說,聲音意外的悅耳。
竟然是夢揚宮的人,無怪乎是蘇老頭口中“最尊貴的客人”了。
“對,我們來這裏的目的,也是殤血。”老人說。
林雨微說:“曾經,這把劍是我生存的唯一支柱,如果在那個時候,你要我封存它或者把它拱手讓人,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我覺得可能有一個地方願意收留我,成為我的家;有一個人會關心我在乎我……是嗎?”
他看著韓若,看著她低垂的臉。
韓若抬起頭來看著他,冰冷的,溫情的,愛惜的,恐懼的,悲哀的,迷茫的,淒切的,各種各樣的感情在她美麗的瞳孔中一一浮現。
“不知道,”她搖著頭,“不知道……”
林雨微一驚,伸出手來。
韓若看看他的手。這隻手上沾滿了血汙嗎?
韓若再看看他的身。胸襟上還有張希濺上去的血。
韓若再去看他的臉。不敢,不敢看。她隻能低下頭去。她開始一步步的後退,後退。突然轉身跑回金雨樓。
再沒有出來。
你怕我了嗎?怕握著殤血的我嗎?怕滿身血汙的我嗎?
為什麼,你願意親近以前的我,而怕這個真真正正的我呢?
為什麼,這個時候卻不願意看我一眼,不願意握住我的手?
我是個傻子嗎?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看不透你的心。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人心,看不透的人心。
我不在乎看不透,我隻要知道你是愛我的,隻要你能告訴我你愛我。
可是,可是……
他覺得自己就像麵對著茫茫的大海。他十六歲那年曾經乘船駛進大海。大海是那麼的藍,藍得那麼瑰麗。但,它又是那麼地難以捉摸,無論蒼茫四顧還是凝視它的深處,看到的,也全然隻是不可知、不可碰。
想去接近它、了解它,彎下身去,伸出手來,捧起滿掌透明的光輝,然後便流逝了,不見了。大海什麼都不告訴你,什麼都沒有留下。
大海,哪怕一星半點也不會給你。
想起那一雙眼睛,韓若的一雙眼睛,便感覺如麵對大海,藍得萬分瑰麗的大海。
為什麼,已經那麼近了,為什麼還那麼疏遠、那麼難以捉摸?
林雨微舉起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紋線糾纏。
他才發現,經過了這些年,自己的手已一片狼籍。
他伸出手去找、去捉,盲目地要去尋那在前方的虛幻的猛。然而,虛幻的猛啊,永遠像天邊的朗月繁星,可望,不可及,永遠隻給你盈手的光芒,和隨之而來的美好又無望的向往。
他也看到過,也知道那隻是猛;那盈手的燦爛隻是對萬物的澤被,不是單獨為你的恩澤。你可以說自己曾經沐浴在月光下,但你怎麼能說自己擁有月光?
人,又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逼自己相信,相信那滿手滿懷的月光,相信那夢的誘惑?縱使你的心把整個星空、整個黑夜都裝下了,裝著,但是到了另一天,那星空、那明月、那黑夜也就變了。總要變的。
你以為擁有了她,擁有的也隻是她遺留下來的曾經、遺留下來的假象。
夢永遠在你的前方,不會在你的身旁。
就像在還上的那個晚上,他捧起的那一份滿溢著海之芬芳與星之光芒的透明的美麗,最後還是流逝了,不見了,永遠消失了,彙到大海裏去了,回到那波濤與星潮裏去了。那時,他的手還如此的細膩、潔白,那樣的手也留不住的,如今那麼殘壞、破毀的手,還能捉得住嗎?
他才記起自己的手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是艱辛,不是困難,不是痛苦,不是折磨。不是,絕對不是。
是那星輝,是那月明,是那碧波,是那浪潮。是摘了就會謝的花,是在空中跳舞那一刻才驚人美麗的黃葉,是那終會停歇的歌聲,是那終會離去的人。是這些夢的美麗夢的假象,破毀了我的雙手殘壞了我的麵容敲碎了我的心,整個的我已經被破壞了,整個整個的世界被摧毀。
但,在我這依然被毀壞了的手上,還是落滿了銀子般耀眼的光芒。這光芒確實是在我手中的呀,我相信。但是我收攏五指,又能捉住什麼呢?這輝光,這微風,這細水,這流沙,捉得住嗎?我隻是茫然的想著那月、那海、那夢,茫然的伸出手去,去捉,去尋,去乞求,去奢望。
我的雙手早已一片狼籍,我仍盡力地伸出手去,依然碰不到你。
林雨微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問少年:“你的名字,能告訴我嗎?”
少年側過向著河心的臉,靜靜看著林雨微,靜靜的說:“洛文騁。”
林雨微點點頭:“我接受你的挑戰。”
微風起。
林雨微向著金雨樓揚聲道:“韓大當家,謝謝這些日子的照顧。這段日子我永世不會忘記。還請韓大當家珍重自己。”
金雨樓無語。
林雨微將手中的殤血握得更緊。這劍,不斷地延伸開去,延伸到天地間,延伸到時間的每一角,延伸到了林雨微的生命中,延伸到他的生與死裏。
而殤血,不鳴。
雨才停了兩天,那曾經統治天空的陰雲便離了,散了。
陽光明媚,暖暖地落在劍上。很多的劍,上百把劍,長劍,短劍,重劍,雙劍,各式各樣,連著鞘零散繚亂地插在地上的劍。是劍的陣法。落在劍上的陽光是如此的溫柔,溫柔得像一首歌。
但,陽光與憂傷同在。
“劍陣”中的林雨微舉袖拂去,要抹去那混雜在陽光中霧般的憂傷。
那憂傷一轉身,躲進風中。微風輕柔,冰涼如水,是憂傷擦過肌膚的流動。林雨微將手中的殤血隨風而舞,似要驅趕無處不在的風。
但憂傷,與風,與陽光,同在,同行。生生不息。
林雨微隻能揮劍去斬。
陽光照在著片草地上,照著小草翠綠的葉尖,照著群劍指天的靜默的劍身,鞘裏的劍刃暗暗發光。
風兒隨著陽光的足跡,吹過。它像吹過美人的指尖一般,吹過林雨微身處的“劍陣”,然後盤旋,飄散。
林雨微手中的劍開始舞動。是封閉五感、忘卻一切的舞動。最純粹的舞蹈。
劍以無法阻擋的銳利,呼嘯著,破開了烏黑的劍鞘,割斷了纏繞著劍鞘的白綢。
洛文騁拔出了他背負的兩把劍。左手的光芒耀眼,右手的黯淡無光。兩劍相擊,金玉之聲響徹雲霄。背上的劍鞘碎了,裂了,綻開來;那纏繞劍鞘的白色綢緞,像鳥兒羽毛般撕毀、落下,就如秋濃時花瓣的墜落。
在白綢落地的一刹那,洛文騁,這個目光空靈的少年,舉起手中的劍向林雨微擊去。
林雨微以殤血相迎,與暗劍相交。一招未止,光劍又至。如此反複。
是西蜀山流劍法的“雙川落天劍”,本是二人合力所用之劍技,眼前的少年竟然隻以一己之力便使出。
已經是第二十三種劍法了。
林雨微心中隻有驚歎,隻有讚美。手中的殤血舞得更快了幾分。
那混在陽光中的憂傷,似乎漸漸減了,不再縈繞心懷。
無因而劍,劍而無心。
然後,洛文騁左手的光劍斷了,被殤血斬斷。他揚手將暗劍擲向林雨微,雙足點地,高高向後躍起,遠遠地離開了林雨微和殤血。
林雨微將暗劍格開,抬起頭,看著洛文騁在空中飄搖的身影。
洛文騁身上的劍已經全部出鞘了,也全部毀在了殤血之下。四個烏黑的劍鞘在腰間虛掛著。背後的劍鞘已隨白綢的斷裂一起脫去。但左肩後的三個長劍劍鞘、右肩後的三個短劍劍鞘依然在,仿佛給白衣的洛文騁套上了一身將軍的戰甲,英武非常。
又像舞姬飄渺的羽衣,絕俊絕美。
但,那戰甲、那羽衣下的少年,卻隻有一個多麼瘦弱的身體啊。那瘦弱的身體裏,有的會是一個多麼冷軍神秘的靈魂呢?
林雨微突然很像看看這個少年的未來,在江湖與人生中的未來。
洛文騁止住了疾飛的身形,從空中落下來來。輕盈,而又沉重地,如重拳,擊在地上。他單膝跪地,身體微屈,黑發飄揚起來。目光中,隱隱有一種銳利,想冰刃一樣。
這輕盈又沉重的一落,將兩丈內的劍,從鞘中震起。離開鞘的一刹那,時間仿佛停止了,萬物不在流動,那些劍懸停在空中,靜止。
洛文騁飛身,隨意取了其中的一把劍。劍又細又長,而劍鋒卻是圓潤的、鈍滯的。他單手反握,飛身而起,飛想林雨微。
林雨微才想起,這是一場決鬥,早已賭上了生死。所以,無論是勝是敗,這個少年的未來,自己是看不到了。
或許,無論是勝是敗,很多東西都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他很想笑,笑自己癡。那些揮劍時似乎遠去了的憂傷,其實一直都在,縈繞著他的心,不曾,也不會散去。看一眼少年的未來,這個小小的念想也永遠實現不了;那,那些最華美最燦爛的夢,什麼時候才會落在他的生命中呢?
那雙眼睛,何時才會再笑呢?
很多東西,我以為揮起了劍就不會再想,不會再猜。可是啊……
林雨微迎身上去,兩劍相擊。
而與少年一道了白首老人,隻是安然地獨坐劍陣外,獨坐、獨斟、獨飲、獨醉。
韓若站在房中,透過細紫色的疏簾,呆呆地看那掛在夜空中的月亮。蒙上了紫色薄紗的月亮,仿佛美人的唇,慘然一笑。
小小的雕獸香爐燃點著,飄著淡淡的花香,空氣中卻早已有了些許寒意。
韓若攏攏雙手,隻覺薄綢背後的身體是如此的瘦弱。而那瘦弱的軀殼裏,沒有血,沒有肉,沒有骨頭,也沒有靈魂;隻有無窮無盡的風,吹過身體裏的每一處空隙,呼嘯著,掩蓋所有聲音。
那風還在心口彙集,敲打她那脆弱的胸膛。韓若隻覺得呼吸越來越吃力。風扼住她的咽喉,扼住一切要衝口中說出來的話語。
她隻好抱緊雙臂,再抱緊。
漆黑的寧靜裏門外的蘇老人輕輕的敲了敲門,沉默良久,才說道:“夢揚宮大參事陳定安座下弟子洛文騁,挑戰十一世‘殤血生’林雨微。殤血銳利,洛文騁所攜百把寶劍,十去其九。而十一世‘殤血生’林雨微……戰死。”
韓若垂下頭去。她哭不出,也笑不出。隻是感到體內的風一直在吹,經久不息。在那無邊無際的呼嘯中,她聽到了一些細小的聲響,像是白玉相擊,銀珠墜地。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那是自己心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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