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550 更新時間:11-04-30 08:06
中心商務社的社長夏波,臉上裝出一副熱心聽客戶談生意的表情,但此刻他腦子裏正在想著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這就好像電影裏的重疊攝影一樣。
他有時候一連幾個月都夢見同一個地方。一想到今天又要去那裏,他的思緒肯定會飛到那個雖有些陰鬱但卻充滿了不可思議魅力的地方去。他雖然覺得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那邊等著自己,但那東西當然並不會真的出現。他想念那個地方,比現實中的任何地方都更加強烈地想念著,就好像懷念自己在母親腹中時的那種感覺。
夏波人為製造了一個與自己夢境相同的地方。今天就是他去那個“夢之城”遊玩的日子。在“夢之城”裏,有一個“畸形女神”在等著他。一想到和她的約會,他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年已四十五歲、身為商社社長的他,就像小夥子一樣迫不及待了。
牙齒不好和人的犯罪性格可能有著某種因果關係。夏波總是這麼認為。他之所以製作出一個可以讓自己隨心所欲、遊樂於其中的夢幻世界,就是因為他有一口讓他毫無辦法的蟲牙。所以,數年前,他就裝了滿口假牙。
客戶額頭青筋暴露,拚命說著什麼。談話好容易快要到結束的時候了。
“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懇請您充分給予考慮為盼。對於我方來說,這可是個關係到我們公司沉浮的重大問題啊!”說著,客戶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夏波社長。
“明白了。我會盡可能按您希望的那樣去給予考慮的。
回頭我和社裏其他人商量一下,過個兩三天,由我方給你們回電話。”
夏波站了起來,做著送客的準備。客人顯得稍有些失望,但還是恭敬地說著告別的客套話,並再一次用懇求的目光看了一眼夏社長,離開了社長辦公室。
目送他離去,夏波決定把今天談的生意的事情全都拋在腦後。如果什麼都要記的話,就沒法工作了。對於什麼是應該記住的事、什麼是可以忘記的事,他能夠很敏銳地做出判斷。這是他做買賣時的老習慣。
接著,他向坐在角落位置的打字員口述了三封簡短的信件,然後就朝衣帽架前走去。他站在那裏的鏡子前麵,稍稍整了整他那條華麗的、帶紅色條紋的領帶,重新戴好眼鏡,穿上和西裝同一色係的大衣,用兩手把著禮帽前後兩側仔細戴好。然後,回到辦公桌前,從最下麵的大抽屜裏,取出一個很大的公文包,鄭重地夾在腋下。夏波社長的大包是出了名的。他惟一的嗜好就是收集古舊書籍。平時隻要有空,他就去逛舊書店。這個大包就是盛裝逛舊書店時買的大量舊書用的。他常會把這個滿滿裝著珍貴線裝書的大包,在自己公司的職員或是朋友們麵前顯示一番。
他舉起右手,向那位正向他行禮的打字員揮了揮,打了個招呼,打開了社長辦公室的門。外間辦公室裏,職員們還在工作。他們有的坐在桌前,正在打電話;有的剛從外麵回來,正從包裏取文件;有的一邊抽著煙,一邊站著與人聊著什麼。整個房間充滿了活力。夏波社長從他們中間走過。他一邊舉起右手,跟正微笑著向自己鞠躬的職員打著招呼,一邊向門口走去。一位實習生跑過來,為他打開了門。他用不著對職員們多吩咐什麼。夏波貿易商社因為和美國的司各特公司關係搞得很好,即使是在這種不景氣的年代,公司的業績還是呈直線上升態勢。
下了大樓的石階,他的司機已經為他打開了卡迪拉克轎車的車門,正等著他呢。
“溫州會館。”他說了一聲。
他和五六位中學同學約好在那兒聚會。反正不會隻在一家館子喝酒,可能會搞到很晚,所以他事先已經跟家裏人打好了招呼。夜裏一點左右回家,大概沒有什麼問題。
會館距位於吳服橋的商社,大約隻有五分鍾的路程。
“今晚我可能要晚些回去,你跟我夫人打個招呼!那好,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說著,夏波下了車。他先在溫州會館的餐廳裏簡單吃了一頓飯。接著,離開那裏,叫住一輛過往的中型出租車,坐了進去。
“溫州車站。”他說。
這輛破舊的出租車振動得很厲害,但一想到呆會可以享受到的樂趣,這點不愉快也就算不了什麼了。車子開始行駛,他摘下禮帽,將它折疊成細條,放進大包裏。接著,又從包裏取出一頂鴨舌帽戴上。在車裏,也隻能做這點事了。
下車後,他進了上野車站。他故意選擇了這個地形像迷宮一樣複雜的上野車站。穿過擁擠的人群,在迷宮中來回轉了好幾圈後,他進了一個人較少的洗手間。過了十分鍾左右,從裏麵出來時,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韓哲康”就是他從現在開始叫的名字了。
用來改裝的東西,事先裝在那個平時收集舊書用的大包裏。他把在這之前穿的大衣啦、西裝啦、白襯衫、領帶、襪子甚至於皮鞋,都塞進大包裏,換上了另外一套事先放在裏麵的衣服。
領口油汙、胳膊肘部位已經磨損得發亮的藏青嗶嘰西服,沒穿白襯衫,紅褐色、帶粗粗的橫條紋的毛衣,早已沒有了褲線、又單薄又肮髒的華達呢褲子,紅黑色的、不合腳的大鞋,頭上戴著剛才那頂鴨舌帽。鴨舌帽下,露出發黑的纏頭布似的東西。這便是他現在的裝束。
要進入夢之城,光有這些還不夠。他還必須改變他的臉。一副假牙。所有的事情都是從這裏開始的。大約一年前,因為以前的那副假牙用舊了,他請另一位牙科醫生做了一副新的。裝上新的假牙,對鏡一看,他發現自己的形象變了。連老婆也這麼說。因為和以前那副假牙相比,這副假牙做得稍稍有所不同,多少往外突出,有點像齙牙似的。對著鏡子細細看自己的臉的功夫,他覺得自己有了一大發現。他想,如果大大改變假牙的做法,想各種辦法的話,也許自己就能變成另外一個人。於是,他想起從別人那裏聽說的名演員上山草人的事情。草人也是滿口假牙。他過去在好萊塢扮演各種奇形怪狀的角色時,每換一個角色,就會換一副假牙,每次都會有不同的效果。草人在美國之所以那麼出名,聽說有他假牙的一份功勞。夏波在少年時期,也曾看過很多草人主演的美國電影。他印象中,草人每次演不同的角色,容貌都會有很大變化。當時感覺特別吃驚。
從那時起,夏波就有了製作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夢之城的企圖了。他一向以忠實、謹慎自居,那是因為他生來就膽小而且害羞。他愛打扮,實際上也是從這來的。對於家人和社會所具有的種種顧慮,一直束縛著他。盡管他想打破這種束縛,但以他的性格,又無法做到這一點。於是他就想,要是有一種辦法,能夠讓自己在完全不被社會知曉的情況下,打破種種束縛,那該多好啊!這種壓抑越是強烈,反抗的願望就越是強烈。就像史蒂文森作品中雙重性格的人物基凱爾博士在心中憧憬著海德的生活一樣,夏波憧憬著一種能夠打破束縛的辦法。通過假牙可以改變容貌這一重大發現,現在終於得已在他心中和他多年的向往結合在一起了。那以後不久,他又用假名去找一位在離他住的地方較遠處開業的牙科醫生,請那位醫生成功地為他製作了一副用來改裝的假牙。
他謊稱自己是一位演新劇的演員,需要在舞台上改變容貌。
他讓人家修改了好幾次,最終製成了一副形狀令他滿意的假牙。這副假牙比他第二次做的那一副往外突出得更厲害,戴上它,就和大齙牙的人一樣了。假牙的顏色被做成黃色,連牙齦都做成了發黑的顏色。而且還想辦法將上下假牙弄得不甚整齊,戴上它之後,他整個麵頰的形狀都有所改變。他戴著假牙照鏡子,發現自己臉的下半部分有了很大變化。他想,要是另外再在眉毛和眼睛上下點功夫,夏波肯定會完全消失的。
他曾讀過一篇江戶川亂步寫的散文,散文中提及美國的一篇名為《總統偵探小說》的作品梗概。那是講一個人通過外科整形手術將容貌完全改變後又重新做人的故事。亂步在文章中寫道:這種想重塑自我的想法幾乎每個人都有,可以稱之為“隱身蓑衣願望”。夏波對這篇文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反複讀了好幾遍。不過,夏波並沒有想辭去夏波商社社長的想法,也並非想和妻子離異。他隻是想在某個時間裏,從各種抑製自己的束縛中完全解放出來,變成海德,而且這事絕對不能讓周圍人知道才行。他從他的這種想法出發,從《總統偵探小說》中找到了一些值得參考的東西。那就是可以放入眼瞼裏的合成樹脂眼鏡片的方法。使用它,可以自由改變眼睛虹膜的大小和顏色。他問了熟悉的眼科醫生,得知這個東西在美國已經進入實用階段了,但中國目前還沒有。
即使寫信去向美國訂購,也必須測量眼球的彎曲度,比較麻煩。夏波想,這麼細致的事情還是最好別做,肯定還有其他更簡單的辦法。
他一直戴著近視鏡,是那種鏡框比較粗、特征較明顯的眼鏡。他摘下眼鏡,對鏡子一看,發現自己眼睛似乎睜不開,看起來就像別人的眼睛一樣。即使光是這樣做,眼睛形狀已有些改變,在此基礎上,他又用煤煙子在眼瞼和眼角塗上些不顯眼的陰影。除此之外,他還在臉上各處化了些淡妝,淡到即使白天在近處看也看不出來是化過妝的程度。作為最後的潤飾,他還設法讓眼角稍稍向上吊了一些。這是運用演員為戴假發而做準備時用的方法。他用黑色的綢子製作了一頂睡帽,在帽子內側,像製作帽簷一樣,加進去一層薄薄的、用銅鐵皮作的圓環,將兩邊的鬢角壓住。這樣就能將眉毛和眼角吊上去了。他本人的眉毛和眼角多少有些下垂,這麼吊起來後,大體上就成了一條直線,形狀就不一樣了。
習慣了戴睡帽後,不管什麼場合他都可以戴著它了。如果有人問起來,隻要回答頭上有一塊醜陋的傷疤就行。最後,隻要再在睡帽上戴上那頂破舊的鴨舌帽就可以了。
為了做到用十分鍾完成上麵所說的這些改裝,他是經過了相當長時間練習的。現在已經頗為習慣了。在車站肮髒的洗手間裏做這些事情,對於平時愛奢侈、好打扮的他來說,本來是無法想象的事。然而,因為他現在已經變換成另外一個人了,因而采用和過去的他完全不同的作法,反而覺得很合適。為了進入夢中的王國,他什麼事都願意做。但是那種幹脆悄悄租一間公寓、在那裏換裝的輕率想法,進行真正的角色替換之類的事,他是無法做到的。
抹殺掉“夏波”,取而代之的是“韓哲康”。他從洗手間出來後,去了車站的行李寄存處,給大包鎖上鎖。存好後,又找了一輛小型出租車,坐了上去。因為這樣才符合他現在穿的服裝。
“到千島車站附近。”
車子振動得更加劇烈了。不過,想到自己已經靠近夢之城的入口,這些也就不算什麼了。因為夏波社長已經變成了韓哲康。已經和那些高雅的愛好沒有任何關係了。現在,無論何等粗俗的事情,他都可以忍耐;無論多麼丟醜的事,他都可以滿不在乎地做了。
夏波坐在“喀噠喀噠”搖晃著的小型出租車裏,回憶起自己和那位被他稱作“畸形女神”的少女初次相識的情景。
他開始實施這種不可思議的角色替換,迄今為止,已有大約八個月的時間了。和少女相識卻是大約一個月以前的事。碰到少女之前,他選擇去一些偏僻而且雜亂無章的街道,在那裏東遊西逛,過上了那種可以隨心所欲的流氓生活。過去,身為夏波社長的他,是無法進入脫衣舞場之類地方的。而現在,他首先長時間泡在淺草最下流的脫衣舞場裏,坐在最前排,享受著用手觸摸脫衣舞女L體的趣。因為他現在是一個虛構的人物——韓哲康,他傻乎乎地呆望著脫衣舞女的場麵,即使被拍成照片登載在報紙或是雜誌上,也不會有任何關係。
這以後,他漸漸進入了比脫衣舞更為醜陋的世界裏。去嚐試那些更為猥褻、更為醜惡的事情。鬆永雖然是個一文不名、連戶口都沒有的人,但無論多少資金,夏波都可以為其提供,所以費用不成問題。
他盡可能選擇那種肮髒的酒館,喝自己平時喝不慣的燒酒,和那些打零工的老爺子或是小夥子交朋友。在這期間,他知道了賭場所在的地方,開始出入其間。最初別人拿他當冤大頭,瞧不起他,後來看他雖然打扮得相當寒酸,出手卻頗為大膽,就漸漸拿他當半個行家看待了。他還交了些酒肉朋友。就連一位頗有聲望的黑道大哥都和他碰過杯、喝過酒呢。
不過,打架和偷竊,他沒有幹過。因為他害怕被警察抓去。如果在警察局被刨根問底一番,肯定會暴露身份的。如果想真正成為“韓哲康”其人,按說連打架、偷竊、殺人之類的事,都要滿不在乎地去做的,可他無法做得那麼徹底。因為他無法完全舍棄夏波。無論怎樣享受夢中王國的樂趣,還是必須有白天的世界啊。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像一個兩棲動物似的過生活,正是這一點,對他而言,有著無盡的魅力!不過,再怎麼小心謹慎,因受到某種牽連而被警察帶走的事情,總是有可能發生的。如果遇上那樣的情形,他打算盡可能敏捷地逃走。然後,隻要將“韓哲康”
這個人一筆勾銷就可以了。以後隻要不再換裝就是了。那樣一來,無論警察怎樣搜尋,都不會找到他的所在的。不過,如果那樣,好容易建立起來的這種雙重生活的樂趣,就不得不結束了。他希望,這種具有奇特魅力的另一個世界的生活,能永遠持續下去。
為了維持這種生活,他格外小心謹慎。比如,他一個月三次、最多一周一次,扮演“韓哲康”的角色。避免更多的次數。每一次,他都會想出一些不會引起家庭和公司裏的人懷疑的借口。為了做生意,他幾乎每個晚上都有應酬,回家通常很晚,所以一個月撒謊三四次是輕而易舉的。如果想幹的話,再多幹些也是可以的,可他不想做那樣冒險的事。
距現在一個多月以前的一個傍晚,他變成“韓哲康”,在千住的一個滿地垃圾的後街閑逛。不知不覺來到了位於一個小工場的、黑色馬口鐵皮牆壁前的空曠所在。馬口鐵皮牆壁的另一側,種著一排未加修剪的樹籬笆,那裏孤零零的有一棟發黑的舊平房。很少有人從那經過。靠著工場的馬口鐵皮牆壁,扔著兩三根舊的電線杆。韓哲康坐在電線杆上,打算稍稍休息一下。
今天好像出來得稍微早了一點。離回家還有五六個小時。還有沒有什麼更好的事情呢。周圍看起來有點發白。秋天的傍晚,常會看到這種白色。雖然看起來比較清爽,但也讓人感覺有些寂寞。那是一種能讓人回憶起少年時代鄉愁的白色。
“叔叔,你看起來不像這一帶的人啊!”
鬆永吃驚地轉頭一看,在他坐的那根電線杆上,距他隻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坐著一個穿學生服的少女。不知她是什麼時候到的,他一點都沒注意。這多少讓他感覺到好像是什麼有魔力的東西出現了似的。那女孩大約十五六歲模樣,像是一個初中生。
“嗯,我不是這地方的人。你就是這附近的人嗎?”
“是的,這附近有個高中。”
“幾年級啊?”
“一年級。”
要說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她顯得還有些孩子氣。
“叔叔,你是很遠地方的人吧?非常非常遠地方的人吧?好像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韓哲康有些吃驚地注視著少女的臉。因為他知道小孩子常常具有不可思議的直覺。少女麵色蒼白,顯得有些營養不良。連水兵服一樣的學生服,也顯得又髒又破。而且不知為何,她整個人給人一種畸形的感覺,特別是她的臉。並不是說真有什麼畸形的地方,臉也不是那種讓人覺得不愉快的臉,甚至有點可愛。盡管如此,卻給人一種畸形的感覺。或許是她心靈的畸形使得她的外表也多少帶上了畸形的色彩。她的眼睛很大,稍有點向外鼓。鼻梁很低,嘴很大。從麵頰到脖子的線條細致、柔和。
“叔叔一向說真話吧?不會說假話吧?我這麼覺得。”
“為什麼?”
“看你的臉就能明白。你的臉和我認識的其他男人不一樣。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是真正的人。”
“那麼,你所認識的男人都是說謊的人嗎?”
“嗯,是啊。都是撒謊的人。所以,不會講真話的。我們學校的老師,就更別提了。”
韓哲康開始對這個女孩產生了興趣。她雖然說話很幼稚,但能讓人感覺到,她具有一種畸形的早熟心理。
“戀愛這玩藝兒可真是奇怪啊!”
女孩忽然這樣說了一句。鬆永又吃了一驚,但沒有作聲。
“不結婚為什麼就可以談戀愛呢?一旦結了婚,就一輩子不能和別的人談戀愛了嗎?為什麼要那樣呢?”
她微微歪著頭,看起來很惹人憐愛。
“因為這是社會上約定俗成的東西。就是說有這麼一種說法,人一輩子隻戀愛一次,然後結婚,就這樣過一輩子。”
“我不相信什麼說法。叔叔你怎麼想?你認為這樣做好嗎?”
“沒別的辦法啊!”
“哎呀,叔叔還是不撒謊哎。我開始喜歡上叔叔了。”
韓哲康的心中掠過一絲有關半長右衛門這樣古老的聯想。
“我在學校養著雞呢。雞是隨便和哪隻都會交配的。雞是不是不會談戀愛啊?人是因為談戀愛,所以才隻能和一個人結婚的嗎?什麼是戀愛啊?就是隻和一個人做嗎?為什麼?”
夏波以“韓哲康”的想法喜歡上了這個女孩。
“你叫什麼名字?”
“叫田思。叔叔你呢?”
“叫韓哲康。”
“你做什麼工作?”
“沒工作。”
“你失業了嗎?”
“嗯,算是那麼回事吧。”
“你不偷東西嗎?”
“那可不做。因為那是不可以做的事啊。”
“那為什麼啊?你想做吧?”
“我不想做。”
“是因為害怕被抓住嗎?那你可是個膽小鬼啊!雖然大家都想幹,可因為害怕,所以都忍著呢。就連我,都想偷櫥窗裏的各種東西呢。不過,我也一樣害怕啊!我也是個膽小鬼。人這玩藝兒,全都是膽小鬼。”
“你說得真有意思。你爸爸呢?”
“爸爸怎麼了?”
“做什麼生意的?”
“是賣鞋的。”
“媽媽也有吧?兄弟姐妹呢?”
“既有媽媽又有兄弟。有兩個弟弟。”
“你高興嗎?過得開心嗎?”
“什麼是高興啊?想做的事情全都忍著,把這事忘了就叫高興嗎?有時候也會忘記的。”
“你喜歡叔叔嗎?”
“明明知道還故意問。喜歡啊!”
兩人長時間互相對視。女孩並沒有害羞,鬆永卻不知怎的有些害臊起來。“夏波社長”在他心靈的角落裏稍稍露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女孩突然站了起來,說:
“我喜歡跳舞呀。跳舞給你看好嗎?”
剛說完,隻見她的臉上立刻顯出非常可愛的表情,把兩隻手插在腰上,將屁股一扭一扭地搖動著,跳起一種哲康從來沒見過的動作奇異的舞蹈。連一分鍾都沒到,舞就跳完了。女孩微微一笑,很快走到哲康跟前,緊緊挨著鬆永,在電線杆上坐了下來。哲康感到有一股柔軟的壓力和溫暖的感覺從女孩那邊傳了過來。女孩身上散發著幹草的香味。
女孩的舞蹈雖然隻有極短的一段,但其中蘊藏著讓哲康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東西。天幾乎完全黑了,晚霞也已經很淡薄了,已經到了連人的五官都分辨不清的時候了。在暮靄中,女孩活像一個有點髒的女神那樣,跳著一種既微妙又有些猥褻的舞蹈。她的一些姿勢,已經深深印在鬆永的眼底,讓他無法忘懷了。那當然不是什麼合乎章法的舞蹈,隻不過是自創的而已,但其中蘊藏著一種畸形的東西。它有一種正因為是畸形所以無法言喻的美感。他生平第一次體驗了這種異樣的美。他有些神思恍惚,覺得自己興奮得全身都有些麻木了。
他長時間一動不動地品味著女孩身體的觸覺,忽然像清醒過來似地小聲說道:
“天已經完全黑了呀。”
“嗯……叔叔,我給你看我的秘密房子吧!”
“什麼秘密房子啊?”
“嗯,就是我自己的秘密藏身之所啊。你不想看嗎?”
“想看呀。”
“那就去看吧!很近的哎。”
兩人手牽著手,順著已經完全黑了的街道走過去。鬆永像著魔了似的,踏上了通往夢中王國的旅途。他剛想到:這回不要從那個拐角拐彎,那樣的話,會看見天理教會的燈籠啊,結果那條路真的像他想的那樣。他有一種錯覺,覺得在遙遠的過去,他曾體驗過和現在完全相同的事情。接著,當他剛想到:那肯定是個空房子,是一棟單獨的舊空房時,事情果然同他想的一樣。在一片廢墟一樣的空地上,有一棟連院牆都沒有的空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屋簷傾斜,像是馬上就要倒塌似的。
“像一棟鬼屋啊!
“是啊,據說有鬼出沒,所以沒人租用。不過,我可不怕鬼一類東西。叔叔你呢?”
“我也不怕。”
他在女孩引領下,從半開著的木板門縫隙裏,摸索著走了進去。
屋子裏有一股很重的黴氣味兒。他臉上觸到了蜘蛛網。
上到地板上,他發現地板上麵鋪著潮濕的舊席子。
“沒有電燈,怎麼樣?還行吧。雖說有點暗。”
女孩用帶點充滿卡哇伊的聲音低語道。
在這所黑暗的空房子中,哲康沉醉在自己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甜蜜的夢幻之中。以他的常識根本無法判斷,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怎麼會一下子變成了如此妖嬈的小妖精了呢。事情顯得如此神秘,甚至有些神聖。夜深了,要和女孩告別了,又要變回夏波了,這對於他來說,就好像不得不從一個甜蜜的夢中醒來那樣難受、那樣無奈。
夏波雖然深深思念著夢中王國的“畸形女神”,可他並沒有為此打破一周隻去一次的老規矩。為了讓他的另外一個世界永遠存在下去,這種自製是必不可缺的條件。
今天是他和“女神”的第四次約會。上周的晚上,出了件讓他有點擔心的事情。大約十點左右,他和女孩告別後,走到千住的一條裏弄時,忽聽後麵有人叫自己。
“叔叔,晚上好!叔叔很疼愛田思啊,多謝了。我也應該向你道謝啊。”
那人說著,繞到鬆永麵前,站住了。
那是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看似流氓樣的青年。毛卡嘰褲子上,穿一件茶色的短上衣。雜貨店的電燈照亮了他的臉,隻見他窄小的額頭上有一塊傷疤,那是一張讓人看了會覺著不太舒服的臉。他頭發抹得溜光,眼睛細長,寬下巴。
習慣一說話就把嘴角撇著,弄成一種讓人討厭的形狀。看起來醉得相當厲害。
“你是田思的什麼人啊?”
“什麼人都不是。嗯,是不是有點像兄妹啊?叔叔,你能不能別再見田思了?”
“田思好像沒有哥哥。我為什麼不可以見她呢?”
“有一些叔叔不明白的理由啊。我求你了,請你別再打那孩子的主意了!哎,我求你了還不行?”
哲康最初以為他們倆跟自己玩美人計,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田思又不是妓女,按說不會玩美人計的。想必是這個小流氓迷上了田思吧。也許他倆早已經有什麼關係了。
“嗯,好,好,我盡可能不再見她。不過,你是田思的情人嗎?所以才求我的嗎?”
“不是那種關係。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別再幹這種事情。
我求你了。無論如何求你了。”
“嗯,明白了。”
那個青年用他那細長的眼睛目光銳利地、恐嚇似地盯著鬆永看了幾眼,一轉身不知往什麼地方去了。
哲康整整一星期都擔心著這件事。那家夥像是和田思有什麼關係。當然不是現在。他確信這一點。田思不是那種可以同時被兩個男人玩弄的性格。可是,她以前的事自己不清楚。今晚準備問一問。
“這位客人,已經到千島住了。接著再往哪兒走啊?”
司機回頭看著哲康,顯得有些不悅。哲康這才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他從這輛小型出租車的窗口向四周看了看。對麵能看到南千住車站的燈光。已是夜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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