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44 更新時間：11-05-03 16:26
“你——真的——”蕭伸出手，隔著偌大的紫檀木桌攤在虛空，遲疑著，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問些什麼。
肖昀背著蕭負手靜立，對所有的一切無動於衷，眸光漠然地隔著大開的窗子望著院中成群的楓樹，清寒自若的麵容上甚至找不到一絲應有的感情波動，仿佛活生生的血肉凝成的容顏刹時間生硬地成木石麵具。
這樣的他，終究不合常理！
如果已經毫不在乎，如果已經能夠漠視，又何必擺出這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架勢！堂堂的風信莊莊主，人人稱頌的風信公子，有一雙溫暖的從容的鎮靜的清潤如玉的溫和眼眸，當他隻是靜靜站立著，靜靜地用這樣一雙眼眸凝望的時候，就能夠讓人感到無窮無盡的溫暖與安心，讓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不由自主的以他為首，尋求他的庇護。
名動江湖的風信公子，從來溫潤如玉，從來高貴清華，從來從容悠然，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祇，超然於眾生之上。
他被人敬若神明，他被人奉若神明，他是人人尊崇，人人敬畏，人人稱頌，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風信公子。
這樣的他，怎麼會有軟弱，想要依賴別人的時候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隻是流光一霎，又仿佛是幾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時光，肖昀感覺蕭又進了一步，那隻修長的溫暖寬厚的手依然隻是毫無防備的敞開在他的背後，聽見蕭低沉而痛楚的聲音蠢蠢笨笨不善措辭地響在耳畔，“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如果我也變得和那些人一樣，我……就不再……煩你!……好嗎？”
肖昀靜靜地，依然是麵無表情——這就是蕭的不同！他真的很蠢很笨，明明別人已經不在乎他不需要他了，還這麼傻傻的堅持著。就這樣的他，不被人傷害，不被人利用，才怪呢！
然而也隻有這樣的蕭，能夠讓他毫無顧忌的接觸親近。
蕭——啊！不僅是在他落難絕望之時救他一命的恩人，還是曾經為他重塑生活希望與信心的朋友！
父母親人對他避之如蛇蠍，是因為他能夠通過肢體的接觸，看透他們所有不為人知的不堪的秘密。而蕭，卻沒有這個顧忌——就算是他被蕭抱在懷裏，雙手緊握，感受到的也隻有溫暖與安心。
他看不透蕭的內心！不隻是蕭，那片深林中所有能幻成人形的生靈的內心，他都看不透！但是隻有蕭，願意親近他，溫暖他！
蕭，曾經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的所有！
蕭，也是……讓他徹底絕望的……
前任的風信莊主，就是用蕭，絕了他所有光明的信仰。從此後，他便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轉過身，淡淡地凝望著那隻給過他無數安慰無數溫暖的手，思緒紛蕪，千纏萬念——是拒絕，還是接受！
如果拒絕，他還可以懵懵懂懂地懷著一種期望——或許，蕭，還是和以前一樣呢！
如果拒絕，蕭一定不會放棄。他會一直纏著他，一直纏著，直到他能夠再次接受為止！
很麻煩，也很……期待！是期待吧！那心裏淡淡的觸動，是因蕭而起！蕭——在他心中，始終占據著一席之地，或者說，永遠占據著，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
如果……接受呢？
如果接受，如果他就此看盡蕭的內心，蕭所有的秘密，蕭在他心中，就真的跟路人沒什麼兩樣了！也許他還會在深心裏保留著蕭的位置，但一定不會再接受，再親近他！
如果接受，如果他還是看不透蕭的內心，他又該如何呢！
如果蕭，就是自己在世上唯一可以親近而無需受傷的人，他又該如何？似乎，無論他想要如何，蕭，就不會再放棄了！
是嗎？是這樣嗎？
肖昀心裏淡淡地想著，右手食指伸出，緩緩靠近那溫暖的手心！
那麼厚那麼深的溫暖，他有多少年沒有接觸過了呢！是十年，二十年，還是幾百年千萬年那般漫長的時光！
曾經那麼想念的，那麼依賴的，如今還是那麼想念，那麼依賴麼！
嗬嗬，是啊，肖昀，你從來就沒想過要放棄吧！
無論結果如何，你都不會允許自己再逃避！就算最後會遍體鱗傷，會體無完膚，會絕了心中唯一的念想，你也驕傲的，偏激的，連自欺欺人也不屑的，不允許自己逃避！
他緩緩閉上眼睛！
等待著，神，最後的判決！
終於，指尖觸到那溫暖的寬厚的掌心！
沒有！什麼也沒有！
他緩緩露出一抹笑靨！
下一瞬，冰涼的手被記憶中永遠溫暖的手緊緊握住！
那麼熾熱那麼醉人的溫暖，即使猝不及防，即使慣性的想要避開，也終究是舍不得！意識、身體都沒有一絲的力氣來掙紮了。
蕭，你終是和其他人不同！
對於我來說，和人的接觸，永遠都是一場噩夢。隻有你不同，隻有你的手，沒有那惡心的，肮髒的，汙穢的，複雜的，不可思議的記憶！隻有醉人的讓我眷念的溫暖！
然而也僅僅隻是瞬息，那麼短那麼短的時光！肖昀睜開眼睛，眸中是冰雪般的冷靜與寒泉樣的清明，狠狠地不含一絲眷念意味地掙脫他的溫暖，反剪於背後，冷冷地道：“已經看過了！你可以走了。”
蕭愕然！
掌中的餘溫讓肖昀有片刻的失神，心情激蕩下顯出些許煩躁與不耐，語氣冰冷而不屑道：“蕭，我現在是風信莊的一莊之主，你應該已經相信，我過得很好，所以，你可以走了！”
蕭怔怔地，愣了片刻，苦笑道：“肖昀，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和人接觸都不能夠，又怎麼會過得好？”
肖昀臉上露出奇異的嘲諷的神情，靜靜地看著他，仿佛望著一個陌生的路人，淡淡道：“十年過去，早就習慣了！風信公子，好潔成癖，既沒有與人接觸的必要，也不會有人不識相的往我身邊靠！”
蕭敏銳地靜靜道：“但是還是會不方便吧！這棟閣樓裏，除了你，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你，沒有任何生人的氣息！所有的用具、擺設，都盡量地選擇白玉素潔的色彩，連空氣都幹淨的過分！你不能控製你的能力，隻有盡量地遠離人群，永遠隻有一個人……你——”
他不知該如何措辭，臉上遲疑的神色分外明顯。
蕭，無可否認的是個非常遲鈍的人，但在某些方麵，卻擁有不同於一般人的敏銳！
肖昀微微一笑，淡若柳絲，他退開兩步，卓然而立的身影飄然若仙，纖塵不沾，眼神清潤如玉，靜如雲染，淡淡的望著他，莞爾道：“蕭，你錯了！我隻是不喜汙穢肮髒地氣息，才遺世而居。風信公子，清華高貴，遺世獨立，人人敬我如神，我站在九天高處，擁有無盡的權勢，眾生隻能膜拜我，我又怎麼會去親近他們呢？”
蕭愣了一會，輕輕道：“可是，你不會快樂……”
肖昀斂了笑容，深深地凝望著他，緩緩道：“蕭，這是你的直覺？”
“我隻是覺得，你一個朋友也沒有……”他遲疑著，靜默半晌，倏爾異常認真的微笑道，“對，這就是我的直覺——肖昀，你不快樂！”
肖昀輕笑出聲，帶點不屑，帶點嘲諷，徐徐道：“蕭，快樂是什麼呢？你的快樂，是一夢酣然，百載千年就這樣無知無覺的過去。縱然天塌地陷，石爛海枯，你也隻視若等閑。蕭，你很懶，懶得令人發指，懶得無欲無求，你又何嚐需要朋友？”
“而我，站在九天高處，受眾人崇拜敬仰，翻手為雲覆手煙雨，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我又何嚐需要朋友？”他目光淡淡地，靜靜地，是看透世情的超然，“人生匆匆！我的生命不過流光一霎，轉瞬即逝！而你的生命卻是永生永世，無窮無盡！如此巨大的反差，更注定了我們不該成為朋友！”
“蕭，你和我都不是需要朋友的人！”他漠然地道，眼神依然清潤如玉，靜如雲染。
這真是一雙特別的眼眸，那樣的溫和，那樣的從容，那樣的鎮靜！
就算聲音是冷漠地，臉色是清寒的，眸光卻仍然是多情如水般的溫柔。
蕭失神片刻，再望著他時——眼神依然清澈如泉水，卻不再如流雲般飄渺，仿佛什麼也留不下，什麼也印不下——他的眸光是那樣清明，那麼純粹，那樣溫暖，那麼安靜，映染著淡淡的溫情，深切的關懷，絲絲縷縷，纏綿入魂，輕輕道：“不是的！——我需要朋友。不止是我，還有你，都需要朋友……
你說得對，我很懶，懶得令人發指，懶得隻求一夢酣然！然而，就算是這樣懶得我，也需要朋友：像陪伴我數千年一直默默關懷照顧我的青，從‘紅葉晚蕭蕭’裏為我取名蕭的昊，還有總是嘲笑我像隻懶豬投胎的炎，喜歡惡作劇打擾我睡覺的幀——還有很多很多，都是我的朋友。也許我很沒心沒肺，隻知道睡自己的覺，從來不主動關心他們，但是，如果沒有他們，一直在我身邊吵吵冉冉，嘻嘻哈哈，我一定會很寂寞，寂寞的忍不住發瘋，寂寞的忍不住發狂，寂寞的再也無法安然入睡，或者就此一睡不醒，永永遠遠，寂寞的死去……
肖昀，你怎麼會不需要朋友呢？”
肖昀扯扯嘴角，想像平常一般露出一個完美淡然的微笑，然而在蕭那樣安靜那樣深切那樣清澈那樣溫柔地凝望著他的目光下，終究笑不出來，他驕傲的不容許自欺，索性麵無表情的注視著他，冷嘲道：“那又怎樣？蕭，你還不明白嗎？——我和你永遠也不可能再成為朋友！”
蕭眼神黯淡下來，麵無人色的喃喃道：“怎麼會……？”
“如果我可以看透你的心，我無法再接受你；我不能看透你的心，我無法信任你，也不能再接受你。”肖昀冷冷地，繼續打擊他。
蕭神色迷亂，忍不住上前兩步，緊緊扣住他的雙肩，直直望著他道：“肖昀——”
“蕭，你還要掙紮到什麼時候呢？這是事實！”肖昀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淡淡道。
蕭，真的！從你漠視我的約定開始，我就已經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你！
“我……”蕭麵色數變，最後神色安定下來，像是下了某一決心，輕輕道，“你給我個機會，我會讓你相信！”
肖昀輕笑：“機會，為什麼？”
蕭想了一會，堅持道：“我救過你一命，你還沒有報答！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就算做苦工也行，至少你可以毫無顧忌的接觸我……可以嗎？”最後一問，那麼輕柔，那麼憂傷，那麼脆弱，那麼哀憐！他望著他，眼神幾乎是祈求的，卑下的，然而又那麼溫柔，那麼清澈！
肖昀麵色沉靜，終於像重新審視般，深深凝望著他，看他眼中一成不變那麼堅定的神色，靜然半晌，終於點了一下頭：“好！”
他幾乎是毫不費力的掙脫他的雙手，轉身麵對著窗外的風景，心下也忍不住籲了一口氣！
蕭——啊！你真得真得還是那麼那麼傻！你怎麼會認為，我的改變，全是你的錯呢？
不可否認，有一部分是因為你，但大多數，還是人性的自私與陰暗，戰勝了你給我的希望與光明！
蕭，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從見你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要再放開你！看不透你的內心，更加堅定了我的決心。
無法信任你，有什麼關係呢！我要的，隻是你的陪伴，你的溫暖，而不是想要信任你，想要和你做朋友！
信任與溫暖，前者隻讓我覺得可笑，後者卻讓我眷念。
而我，隻要你的溫暖，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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