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83 更新時間：11-05-07 15:55
蘇州城郊，風信莊。
暮色四合，暗沉地天際飄下細細的雨絲，遠處楊柳如煙，依依隨風。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麵不寒楊柳風。
杳杳的遠方，那人青衣淡然，仿佛自花林深處漫然而來，清風起處，飄然欲飛，仿若遺世之仙，清靈脫俗，不染凡埃。
蕭懶洋洋地倚著樹幹，醉眼朦朧懶懶地望去，看著這個他發誓要守護的人緩緩地朝他走來，停在樹下不遠處，悠悠然地抬眼望來，眸光沉靜，溫柔莫名。
他眯了眯眼，含笑招呼：“肖昀。”
肖昀靜靜道：“我記得，你最不喜歡下雨天，特別是這種細細的雨絲。”
“啊！”蕭含含糊糊地應了聲，低低咕噥道，“還好啦！隻是這種鬼天氣裏最容易想起不開心的人和事。”
肖昀道：“那你下來吧。我有事要你做。”
“咦！”蕭輕飄飄的躍足實地，連衣角也不掀起半分，努力睜大一雙清澈迷蒙的眼，直直地望著他。“什麼事？”
肖昀無聲笑了笑，勾著唇角道：“我想吃鱖魚！”
“啊？”
“我想吃新鮮的鱖魚！”肖昀靜靜地，堅持地，目光溫和，神情坦蕩，語速緩慢而清晰，聲音明朗而富有磁性地，又重複了一邊。
蕭愣愣地：“可是……”
肖昀直直地望著他，沒有絲毫不耐與放棄，小孩子般堅持而倔強，斷然道：“我要吃桃花煮鱖魚，被細雨滋潤過的桃花最嬌嫩也最幹淨，鱖魚要池塘中最新鮮最肥美的活魚，晚上我要吃到你親手做的魚羹，就這樣！”說罷，轉身就走，真個幹淨利落。
蕭瞪著眼愣了半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醒過神來，終是無奈而寵溺的微微一笑，認命地開始準備今日的晚膳。
肖昀，原來你還記得，那一次，我親手為你做的魚羹。
你也記得，我最討厭下著細雨的天。
你會握我的手，還會關心我，開始對我任性，不回避過往……
那麼，這算一個好的開始吧！
寂寂的山林中，一麵明湖如鏡，綠柳拂波，疏林如畫。
一人持竿垂釣，靜然端坐，縱細雨如絲，卻在靠近他周身的瞬息間被無形的罩氣不著痕跡地擋開，他自神色懶散，眉酥眼餳，怡然自得。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花態柳情，山容水意，端的是別有一番趣味。
“嗯！……味道還是和從前一樣。”不同於幼年初嚐時的興奮激動，肖昀神色淡淡地，眉宇間卻是微不可察的全然的放鬆與難得享受的愉悅神態，對上蕭毫不掩飾高興的眸光，微笑道，“我一直忘了問，你怎會洗手作羹。”
“唔！”蕭支吾了聲，眼眸閃了閃，故作淡然道，“是炎教的。”
正確點說，應該是他央求炎教的。
肖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反而是蕭，因為被勾起往事，一頓飯吃的恍恍惚惚，味同嚼蠟，鬆風勁竹般的俊朗容顏上始終流露著淡淡的落寞與惆悵。
他還記得，那一年，他初入紅塵，半道上救了孤身帶著為數不多的盤纏進京趕考卻不幸被賊匪堵上命垂一線的書生，兩人結伴而行，宿在林中，沒有食物，沒有水源。
書生又餓又渴，轉輾反側，難以入眠，他好心好意地找到一方池塘，撈上兩尾魚，而後卻束手無策——他是修成精的楓，從來餐風飲露，吸收日月精華，根本無需進食，自然也就不知該如何做飯了。
書生的理由比他簡單的多“君子遠庖廚。”
當時他不知是什麼意思，隻以為書生有什麼苦衷，現在想來，自己還真夠傻得，那個他所以為的“苦衷”也根本毫無意義。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下廚，或者，隻能說是第一次烤東西，畢竟，除了柴火，鮮魚，其他的什麼也沒有。
然而，書生最後還是沒吃。
原因很簡單——他沒有嚐，隻是聽書生說——兩尾魚都沒有清理幹淨內髒，一尾是焦的苦的，一尾是生的腥的，根本難以下咽。
從此，他再也沒想下廚。
直到很久以後，他回到山林，嗜好美食的炎請他吃了自己親手做出的桃花鱖魚，那鮮美嫩滑的口感讓他記憶猶新。
不過，他隻是個懶人……不，懶楓。如果不是，小小的肖昀走進他的視線，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讓他一時興起，他大概這輩子也別想做好任何一樣菜。
他的天賦奇高，隻用炎從旁提點了一次，做出的鱖魚味道與炎相比不遑多讓。之後，他就算閉著眼睛，將同一道菜連續做出十次，分寸也能把握的分毫不差，味道至始至終都能保持在同一個水準。
但是，一直以來，他也隻會這一道菜。
菜，是做給人吃的。如果沒有人會吃，他做來幹什麼？
“蕭，如果造成綠雲門慘案的凶手出現在你麵前，你能夠認出來嗎？”倏然耳邊響起淡淡的詢問。蕭如夢初醒，要怔怔地回想了一會才明白他說了些什麼，迷迷糊糊的對上肖昀清明純粹探望的目光，本能的答道：“可以。”
他的感官早已超脫俗世人的想象，到了一個恐怖怪物的程度，所以，隻要那人出現在他麵前，腳步，呼吸，氣勢……都能讓他一眼認出來。
肖昀眸光微亮，忽地拉住他的手，緩緩道：“那，你和我一起去參加武林大會吧！”
蕭若有所思：“難道他會出現在武林大會上嗎？”在他的想象中，所謂的武林大會，應該會有很多高手坐鎮才對，那個人背負那麼多條人命，怎麼可能去那樣的地方。
肖昀眸光深邃而悠遠，語聲自信又無情，清朗而淡漠，悠悠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他一定會到。”他牽著他的手，緩步往書房走去。
蕭懶懶地眯了眯眼，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煩心的事。反正，該麵對的時候，還是要麵對的。多想無益。
平靜的時光如水過無痕。
“氣死我了，太過分了！”寂靜的夜色裏，東方氣急敗壞的聲音由遠而近。
蕭懶懶地睜眼，直覺感到東方此次氣得不輕，偏頭看了一眼八風不動端坐如儀的肖昀，他走到書案邊，端起茶盅，往門外走去。
轉過走廊，見東方氣衝衝地迎麵而來，蕭止住腳步，靜靜等待。
“讓開。”東方頭也不抬地，聲寒如冰。
蕭乖乖的往旁讓開，皺著眉輕輕喚：“東方。”
“幹嘛？”正要漠然走過的東方聞言止步，滿臉不耐的抬眼。
“你……”蕭空出一隻手輕輕按上她的肩膀，遲疑著，一臉誠懇：“你修習魔音媚術，最忌情緒起伏不定，小心入魔。”
東方臉色刹青又紅，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微微帶點蒼白，低頭道：“多謝！”她目光又憤恨起來，惡狠狠的道：“我咽不下這口氣。”
如果不是顧忌有人在場，她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蕭關切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東方沉默半晌，咬牙道：“我手下最得意的一個女弟子，竟然為了一個男人，背叛了我。”
蕭啞然。
東方神色憤憤，深深不甘：“更可氣的是，那個男人，我竟然追不上他。”
蕭連忙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唉，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安慰的語言蒼白無力，性情高傲的東方聽得進才是怪事呢！果然……
“哪裏來的鬼人？姑奶奶從沒聽過江湖中有這一號人。”東方仿若未聞，一把抓住他空著的手，“不行，青楓，你一定要幫我，我一定要抓到他。”
蕭苦笑：“我可以拒絕嗎？”
東方倏然抬頭，“嫵媚”微笑，仿若方才的氣急敗壞，猙獰惡語隻是幻覺，非常之溫聲細語：“當然——不可以！”
蕭無奈地點點頭，迫切又不動聲色的抽回手，道：“你要我怎麼做呢？”
東方微微一笑，傾國傾城，不著痕跡地靠近：“答應做妾身的情人，然後，惡狠狠地打敗他，惡狠狠地嘲笑他，惡狠狠地羞辱他，惡狠狠地……”
蕭退後兩步，再次苦笑，打斷她的話：“你確定我打的過他嗎？”
“當然！”東方自信滿滿，“妾身從沒見過青楓這麼厲害這麼英俊的人了，那個人當然不會例外。”
唉，這又關他長相的什麼事？！
蕭連歎息都無力：“我不能答應。”
東方瞪大眼，滿臉的不可置信，仿佛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之事：“為什麼？”
蕭微微一笑：“因為……我不想答應！”
最後一個字音落，他的人已在一牆之外，數丈之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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