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438 更新時間:11-08-10 23:39
第七章 分別多苦
【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少林寺一向被尊稱為武之大宗,數百年來,不知隱下多少武林高手。
尤其近年來,少林一脈多有弟子在外,行善積德,從來隱於人世的少林武學也漸漸在江湖傳開。隻是少林武學博大精深,若要修學又必須落發為僧,這便讓許多有心渴求武藝之人望而卻步。
夜已深了,寺內的更鼓已被敲打了一次。
一位小沙彌穿著藍色的樸質衣衫,端著茶水在方丈的門外輕輕扣了扣。然而門內寂靜無聲,於是小沙彌晃了晃腦袋,小心地推門而入。
隻見一張矮炕,有兩人盤膝分坐兩旁。一人黃色布衣斜披金紅袈裟,一人白色長褂腰飾白玉橫鎖。
兩人皆一臉平靜,對著一盤棋不動聲色。
房內不遠處一張桌子上隻有擺放一個香爐,內有嫋嫋青煙靜靜升騰,淡淡的檀香環繞於室,沈靜而又安詳。
他走進矮炕,屏息不吵著正在下棋的兩人,輕手輕腳地將兩杯茶放在坑旁,然後偷偷瞄眼瞧了瞧正在冥思的白衣施主。
小沙彌心歎道,雖然自己從未出寺,可也見過不少名門貴族有錢的人來寺廟裏燒香祈福。可是眼前這個人,半闔的雙眼如夜下的星子,明眸清亮,一身潔白的衣服襯得此人如玉華美,如香清雅。
他忍不住看了好幾眼,正想再最後瞥上一次時,卻看見方丈已把視線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自知失禮,於是吐了吐舌,悻悻退到屋外,輕輕關上了門。
那身批袈裟之人是這次邀請“傾風樓”風樓主前來少林寺的第三十二任方丈,法號慧覺。
已經輪到對坐的風樓主下子許久了,可是對方遲遲不落子,於是慧覺若有所悟。
他淡淡一笑,靜等下去,這時對方卻忽然開口。
“慧覺大師明知風析心不在焉,為何不聞不問。”人在心不在,此乃對棋之大忌,與人不尊。
“風施主心中有事,待合適之時,施主定會相告。老衲不過靜坐罷了。”慧覺看著風析,眼中之意甚為慈祥。
這位少年年華不過二十出頭,當年一戰名揚天下,卻隻有十七。
當時天下嘩然,皆以為“傾風樓”將從此入主江湖,誰料當日他乘風來去,毫不可惜。雖容貌端秀出眾卻眉眼穩重,氣正神清,三年前一見,已是讓慧覺對這位少年讚賞有加。
如今三年一過,風樓主仍是當年的風樓主,竟無一絲變遷。
風析兩眼看著棋盤,開口道,“不知方丈此次邀風析前來,所謂何事?”
這三年,每一年風析都會有一日前來少林寺,與慧覺下棋論經,但是慧覺相邀,倒還是三年來第一次。
慧覺撚轉著手中的佛珠串,一顆一顆,凝聲道,“不知風施主傷勢可大好了?”
“並不好。”風析搖頭,如實相告。
慧覺停手,抬頭道,“怎麽?真氣仍是凝聚不住?”風析點頭道,“雖已日日佐以清淡之食,三年也隻勉強恢複了兩成功力。”
說到這裏,風析謝道:“多謝當日大師相助,否則風析難逃一死。”
慧覺道:“風施主言過,當日若非風施主一念之仁救老衲師弟一命,老衲又怎會與風施助結下這緣。所謂善有善報,不過如是。”
當年武林大會一戰後,風析回樓巧遇慧覺大師師弟慧明與慧心。慧明雖一身武藝卻天生有疾、瘋瘋傻傻,那日碰巧病發,與慧心鬥得昏天黑地。慧心因顧念情誼不忍下重手,風析一旁見了不忍於是出手相救,並令立秋及時診治,才不使慧明走火入魔。
“三年前風析拚盡一身功力救助師弟便不曾想過還有活命之時。如今苟且活得這些年,多虧大師年年以‘易經’續命。”風析一歎,“‘清風歎’下卷與佛法相通,大師一心度我入佛門,風析卻次次讓大師失望。”
“既是與佛法相通,風施主修煉二十餘年,也算半個佛門中人。我佛慈悲,施主又慈悲為懷,老衲不救,又誰人相救?”慧覺此時宣了句佛號,又道,“此次請施主前來,實是有事相求。”
“大師請說。”風析有些許詫異。
慧覺沈吟片刻,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遞與風析。
風析接過拔開瓶塞,湊近一聞,隨即手一頓立刻閉息。片刻後,風析睜開一雙明眸,不可思議道:“這是……”話未說完,喉口已是一甜,嘴角溢出了血。
慧覺見了伸手連點風析胸口二處穴位,掌心於風析胸前渡去一股內力,頓時將那陣陰毒之氣化去。
風析緩和了氣息,陡然吸氣,再次開口神色清明,“不可能……”
“可是確實如此。”慧覺見風析神色好了許多,便放了心,“老衲當日也是不信。隻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世上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曉。”
風析聞言閉上了眼,雙唇緊抿著竟微微輕顫,他略一使力就將手中的瓶子捏碎,內裏的一顆藥丸頓時粉化於風析指尖,眼看一陣青灰色煙霧就要散漫開來,風析一揮掌生生將煙滅在了手心。
“銷魂……”風析顫著手,渾身怒到發抖,“大師何處得來?”
“此事說來太巧。”說起得到這東西的緣由,慧覺也隻是搖頭歎道:“不久前老衲雲遊在外四處化緣,途經西林南宮世家。當時南宮如海的獨子南宮天寧身得一種怪病,險些不治。老衲見症狀與銷魂極其相似,於是運功替南宮公子治傷,然而這銷魂,老衲卻著實不敢說,否則定又是一場滔天大禍……”
“南宮天寧又是如何得來這物的?”風析問到最關鍵的地方,“如今他已無礙了麽?”
“索性對銷魂毒性而言,他中得並不算太深,況且有南宮如海一旁相助,毒逼出得很快。”慧覺看著一地的碎片道:“這是我從南宮公子手中得來,隻是問其出處,南宮公子卻閉口不談……想必是有難言之隱,老衲也不好多加追問。隻是此事事關重大,老衲前思後想,這才請了風樓主前來商談。”
“多謝大師……”風析連忙道謝。
此事確實牽扯太大太廣,稍有閃失,連少林寺都將被牽扯在內,風析感激不盡。
“大師這份維護之心,風析銘記。”
“風施主言重了。風施主宅心仁厚,老衲理應相助。何況當年慘事,唐施主雖誤傷多人,卻也在這二十四年行善積德,彌補當年之過……著實不能苛責太過了啊……”
一想起二十四年前那令人不忍回望的過去,即便慈悲如慧覺,都不免深深一歎,“不知唐施主的孩兒可還好?”
風析聞言又是一震,竟怔怔盯著慧覺不知如何開口。
慧覺見風析神色有異,出口問道,“難道竟是不好?”
風析黯然一歎,滿麵悲戚,“這幾日南安全城處處都是官兵,搜查他的下落。待風析敢至為時已晚……”
風析側過了臉,哀傷之意難以言喻,卻深透人心。
慧覺一驚,手中一鬆,念珠落在了地上,一陣“嘩啦”的響聲。
“你是說、唐紋……為何朝廷要緝拿他?緣由是何?”
風析啞著聲,哽咽道,“一樣為情所困。”
慧覺聽聞陡然一聲長歎,聲息中滿是無奈,“都是為了這情之一字啊……二十四年前如此、二十四年後仍是如此……難道這真是命中注定,宿命難逃麽?”
兩人此時都是麵露悲色,久久不語。檀香隱隱環繞在周身,如同此刻兩人對這命運的感歎一般,無孔不入。
沈默良久,風析一手撐在額際,輕聲問,“大師有將此藥問過他麽?”
慧覺點頭道:“當日回寺老衲便立刻前去,隻是他什麽都沒有說……”
風析聽後靜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慧覺慈祥的臉,眼中的光色強壓下不少。
“大師,風析想見他。”
慧覺凝神細想,最後應道:“並非老衲不答應。隻是老衲奉勸施主,你現下的傷勢隻怕容不得大喜大悲,你確定要與他相見麽?”
“大師好意,風析心領。隻是此事關係數條人命,甚至包括、包括少林寺數百年盛名……”風析說著起身下地,竟傾身深深一跪。
“風析強求,望大師原諒……”他抬起頭,眼中盈盈有淚。
慧覺哀聲一歎,趕忙起身將風析扶起,沈聲道:“施主至情至性,老衲答應就是。”
他看著眼前的風析,忽然有種強烈的擔憂湧上心頭。
如此心性……隻怕今後在這江湖、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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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然,我很想你……靠!這麽惡心的話我怎麽會說的出?不行不行……”樓挽風一個人坐在炕上,埋首苦思,他在糾結要給大然寫些什麽才好。
“這古代就是麻煩,還用的什麽毛筆……”
他一邊厭惡至極地詆毀古代文房四寶一邊毛筆下筆也不是,不下筆也不是,最後筆一摔,“哎呀”一聲就往後躺去。
還是這樣的日子像人過的啊……他盯著頭頂上的牆,胡思亂想。
他下午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在這個房間了,當時那個叫清明的在一旁,然後麵無表情的告訴他這裏是少林寺。
……
“啊,睡得爽啊……”當時樓挽風打了個哈欠,正想說什麽就忽然發現自己隻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他扯開衣襟看了看,發現左手臂上的傷已經被包紮好了,於是抬頭看見站在一旁守著的人就問了起來,“這誰弄的啊?”
“回少爺,這是風樓主為您治的傷,您體內的寒毒已被風樓主用內力逼出。”清明淡淡回著,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哦……那、他人呢?我得說聲謝謝。”樓挽風是個講道義的人,雖然看那個叫風析的不是特別爽,但好歹之前維護了他沒讓他被抓,現在又救了他,於情於理,他得道謝才是。
“風樓主此刻正與少林方丈慧覺大師有事商議,少爺您與風樓主同住,很快就能見到。”
“哦……對了,我該怎麽稱呼你,你怎麽少爺少爺的叫我?”雖然聽起來是還不錯啦,而且樓挽風本身就是個少爺,不過對於不合理的事,樓挽風向來是要問個清楚的。
“風樓主如此吩咐,屬下隻是按令行事。”
平心而論,清明對風樓主這樣照顧一個陌生的孩子是心有疑問的。不過身為一名殺手一名隨從,他首要該做的,就是服從命令。
至於這少年到底與風樓主有何牽扯,清明認為,總會知曉,所以也就放下了好奇。
“哦……”一看就是一個受過嚴格訓練隻聽主人命令的人,樓挽風想起了他家的那些保鏢,不由地對他生出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你不要少爺少爺這麽叫我,我姓樓,我叫樓挽風。你叫什麽?”
“屬下清明。”
“你也是那個什麽‘二十四節氣’?”樓挽風想起了之前寒露和他說的話,好奇得不得了,“是不是你們有二十四個人?你們是做什麽的?你們為什麽叫他風樓主,你們開了個什麽樓嗎?你們為什麽這麽聽的話?他又是幹什麽的?他是不是很厲害?恩恩?”
說完眼睛發亮地盯著清明,清明被他盯得一陣無語。
於是清明無奈輕“嗯”了一聲,隻挑了幾個問題就答。
“確實有二十四位,正如少爺所聞,節氣就是我們的名字,我們是‘傾風樓’二十四名殺手。我們聽任風樓主差遣,風樓主在我們心中除弋樓主與前任樓主之外,無人可比。至於其他,還請少爺不要過問,等風樓主相告吧。”
“哦……”樓挽風一臉失望,不過也沒什麽,反正等見到了風析再問也不遲。
這時清明想起了風析臨走前的吩咐,於是問道:“少爺是否餓了,需要進食?”
一聽有吃的,樓挽風立馬來了精神。
這段時間就沒好好吃過什麽,不說還不要緊,一說立刻就覺得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於是連忙點頭。
清明頷首道:“一會兒就有齋飯送來,桌上有紙和筆,風樓主有交待,少爺可以將需要聯絡的話寫在上麵,風樓主會派屬下送往。”
於是,吃飽喝足的樓挽風便開始苦思冥想究竟該寫些什麽才能最完整的表達自己的心思。
這一想、就想了足足二個時辰。
……
萬籟俱靜的屋子,四麵牆壁,除了一張炕外什麽都沒有。一個身穿白色單衣的少年,大大咧咧的橫躺在炕上,一隻腳高高翹起擱在另一條腿上,不時還晃上兩晃,嘴裏叼著筆杆子,雙手枕在後腦勺,一幅若有所思的調調。
風析一踏進屋子,便就看見這麽一副場景。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剛才與慧覺一番對話明明悲辛不已,此刻才見了這少年,胸口處那隱隱的痛忽然就好上了許多。
“你醒了?”風析背手關上了門,看著滿地的紙團,失笑。
“啊,哎呀……”被突然而至的聲音所驚,樓挽風一個措手不及結果口中的毛筆掉落在衣服上,頓時在白淨的衣襟處畫下了一道墨痕。
他趕緊起身,看著衣服直皺眉,口裏喃喃,“衣服啊我的衣服……就說白色最容易髒的嘛……”
風析一聲低笑,走近了就說,“衣服髒了我讓人再備一件……”他說著拉開樓挽風的手,挽起他的袖子察看了手臂的傷,又作勢要去拉衣襟。
樓挽風忙掙開了將身子朝後挪了一點,拿著支破筆指著風析,一臉防備。
“你幹嗎?動手動腳想幹嗎?”
風析又是一笑,因為樓挽風那樣子讓他覺得非常有意思,於是他彎了彎漂亮修長的眉,故意溫言軟玉地嗬出口氣,吹在樓挽風臉上。
“你想什麽呢?”
樓挽風頓時一陣顫栗。
哎喲娘哦……這真是挑戰哥哥我的極限哪!
不可否認眼前這個人長得真是太好看了,那個眉啊,那個眼啊,那個臉啊……樓挽風承認這是除了施文然之外,第一個讓他覺得容貌完美的人。
實、實在是很、很養眼……
看著樓挽風盯著自己不放又全身戒備的樣子,風析再也忍不住,於是笑聲從喉間漫出。
“樓挽風,你總是要對我這般防備麽?我隻是想看看你的傷勢,寒冰刃的毒雖然逼了出來,但是你的胸口之前凝聚的寒氣還未完全拔出,需要藥物一旁輔佐。”
見自己一番話明顯讓樓挽風放鬆了戒備後,風析麵帶笑意地將他胸口的衣襟慢慢拉開,就瞧見胸口的皮膚有些泛紫。
樓挽風屏著呼吸讓風析檢查傷勢,終於等到風析將衣服拉好後,就聽見對方促狹的朝他輕聲道。
“樓挽風,你再不吸氣,我擔心你窒息。”
聞言樓挽風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忘了呼吸這麽重要的事,連忙回過神來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氣,之後語氣不穩地開罵起來:“姓風的,這麽捉弄人很有意思嗎?”
結果風析一臉無辜的看著他,起身坐在炕沿上,難得興致高昂地與他辯解起來。
“我沒有在捉弄你啊,盯著我看的是你,對我心懷叵測的是你,一直對我無端敵意防備的人是你,忘了呼吸這麽重要的事還是你……樓挽風,這麽冤枉一個護過你、救過你的人,不覺得太過了麽?”
說完他便好整以暇的看著樓挽風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然後在心裏想著這孩子又會有什麽出人意料的舉動。
好、好樣的!能說得我樓挽風無言以對姓風的你還是第一個!樓挽風在心裏默默叨念著,眼睛卻仍然沒有從風析臉上挪開,隻是卻意外的看見了風析嘴角處一絲血跡,於是所有想要反駁的話全在一瞬間不知所蹤。
他想起了自己的傷,於是側過了臉,抓了抓頭發,“算了,不跟你說了,那個,謝謝你替我治傷。我不是對你防備,我是對人人都防備……”
他瞥了眼風析因為明白他的意思而淡淡的微笑,嗬了口氣,“那個,你嘴邊有血沒擦……”
對人人都防備麽……
風析垂下了眼,順手擦了擦嘴角,卻沒有擦去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留在那裏的微笑。
“樓挽風……”他似歎息地喚了一聲,“你不用對我防備,我不會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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