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53 更新時間:11-05-29 09:42
到達武昌的時候已經是二月末的晚上。那時哥哥和智仁已經畢業。見我們從陪都過來,哥哥大吃一驚,再看到佳麗不免噓唏一番,後聞得母親死訊又嚎哭一通。
再見到智仁時,我就這麼癡癡望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就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見。心中思念翻騰如潮。隻有短短幾步路程,我仿佛遺忘了時間和空間,痛楚與辛酸,直直逼入眼中的隻有那張朝思暮想的俊容。直到他向我張出雙臂,展露一個微笑,我才恍然般朝著他敞開的懷抱直撲過去。那溫柔的臂彎一如我記憶中那般,能讓所有痛楚統統止步。
我什麼也沒說,他什麼也沒問。我們隻是這樣緊緊相擁。所有的委屈,思念,擔憂都全部靜謐在這一刹。他把我擁在懷中,那樣緊,那樣用力。耳畔邊我聽到他說:“靜姝我在這裏。”
我沒哭,倒是身邊姨娘微微紅了眼。
說來也巧,當晚是智仁留在武漢的最後一天。因為他接受編製,明日便要隨部隊去一戰區,也就是河南一帶打仗。他這一行走的匆忙,原本是想先回陪都和我成親後再走,可惜軍令如山。
哥哥倒是留在武漢。
智仁本來還打算托信給我道聲抱歉,誰知他剛準備往陪都報信,我們就過來了。
我聽聞不由黯然神傷。我從陪都趕來卻不想又是離別。
姨娘和佳麗在一旁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姨娘像是要過來安慰我,我對她搖頭。雖然心中還是有些滄桑和感傷,但我已經學會體諒和忍耐。
哥哥歎口氣帶走姨娘他們,給我們留下一點空間。
長夜漫漫,我已知道柔情是纏不住我愛的男人胸中壘壘戰歌。深吸一口氣,風聲過耳,我仿佛能聽到北方此際陣陣金鼓,這個人他想為我在這黑暗的亂世中撐起一片明朗天空,而在他背後我要做的隻不過是寬容和理解,難道這我也做不了麼?
我再次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我可以,因為我要做他的妻。
埋頭為他打點行裝,他的行李簡單,除了些衣服也沒什麼。我特地裝上一些簡易的藥物,一邊細細叮嚀。雖然知道他也配有隨行勤務兵,但一個大小夥子哪裏讓我放心得下?
柔和的燈光下,我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專注炙熱的目光。當我終於把衣箱關上,他默默走到我背後,腳步放得很輕,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落入他懷中。我偏頭看他,他側影隱在朦朧的燈下,眼眸因為注入昏黃的光,幻出一種不真實的紫色。
淚就這麼落在他手背上,我吸吸鼻子哽咽道:“我是不是很沒出息?其實我早告訴自己這一次不能再哭,可我還是沒有忍住。”
他默默無語,隻是把我箍得更緊。
這種時候,語言倒顯得多餘。
他俯下頭,替我吻去眼淚,可沒料到卻越吻越多。我隻想讓這一刻多停留一會兒,從他身上吸取再多一些勇氣,感覺再多一陣溫暖。
我拍拍臉,慢慢呼出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已然換上笑容,“我已經給你收拾好了,打仗的時候你千萬不要記掛我,免得分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等你回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藥我放進箱子裏,希望用不上。”觸摸著他臉頰,“我隻要你回來,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隻要你能回來就行。”
他抓下我的手,看著我的眼輕聲道:“你哭的時候就別勉強自己笑。”
我搖頭,又牽出一分笑意,“我想讓你記得我的笑容,這樣你想起來時隻會開心。”
緊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口處,他啞聲道:“我真想在這裏挖一個洞,把你裝進去。”
我摟住他的脖子,喃喃道:“若是可以,我也想裝進去,這樣永遠也不用和你分離。有時我真恨自己隻能在這裏等消息,真想和你一起去。”
我抬頭問他:“智仁,你能帶我一起走嗎?”
他斥道:“胡說!女孩子家能做什麼?打仗是男人的事。”
我埋在他的胸口歎息,他說的我明白,隻是舍不得罷了。身子一輕,被他打橫抱起,往床榻走去,我心裏微微有些緊張,也有些期待。
我雖然還是未嫁的姑娘,但這時局也不用這些虛禮。他明日就要走,這一別不知多久才能再見。我心中有他,他心中有我,這就夠了。
若是今夜他想要,我就給他。
他把我抱上床,我緊張的閉眼,等了良久卻沒有動靜。不禁疑惑的睜眼,他的手拂開我頰邊散落的發絲,無名指上有一隻與我相同的銀戒,突然道:“我若死了,你不許傷心,要想再尋個人嫁了我也許不會怪你。”
我抱住他,大聲道:“我不要!我這輩子就認準你一個。從我還是孩子,還沒見過你的時候,你就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我記憶中的男人除了父兄,就隻有你!不許你這麼說,你以前答應過我決不會死,忘了麼?就在總統府門前,你明明答應過的,不許說話不算數!”
他沉默,而後輕笑,那一雙眼一直是我見過最美的寶石,“這一次你沒有臉紅。”
羞意頓時翻湧上來,瞬間紅透整張臉。
伸手拉上被子,把自己裹成蠶蛹。天!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簡直慚愧死!
他哈哈大笑,就要拉我的被子,我哪還有臉見他?死死拽住。於是,他連著被子擁住我,聲音含著笑意隔著被子傳來,“靜姝你還是這麼可愛。”
這樣一鬧,傷感倒是淡了許多。
那一晚,他抱著我在床上卻什麼也沒做,我們談了很多很多,直到我實在太困,才在他的懷裏沉沉睡去。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羅智仁真是個笨蛋!
第二天清晨,天氣並不好,天邊烏雲團繞,隆隆雷聲如影隨形。離別在即,大家都沉默了。倒是智仁笑道:“這都怎麼了?”說著狠狠抱了抱我,向哥哥胸口捶上一拳,“幫我照顧好她!”
哥哥見狀也笑道:“她是我妹妹,這是份內的事,倒是你小子欠我的酒都拖了兩年,你還想再拖到什麼時候?小靜不說可不代表她不急啊!”
他大笑起來,“不會再拖的,這次回來我一定請你!”
我心中悲喜羞愁五味翻湧,一時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哥哥也隨著他大笑,虎目卻蘊含淚光,男人間所有的友誼最後化作重重的兩字,“珍重!”
智仁轉身的霎那,我不由潸然淚下。天邊一道閃電合著我的眼淚劈開這沉悶的世界。
看著他一步步的遠離。
寧可戰死沙場,也不做亡國奴。日本鐵蹄下的錦繡中華,埋葬了多少像他一樣的熱血男兒?
我突然湧出恐懼,隻怕這一別就會成永訣。奔上前,從身後抱住他,悶聲道:“別回頭,我抱一會兒,再抱一會兒。”
雨轟然而下,他背影一頓,手遲疑,終究還是落下,輕輕扯開我的雙手,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我默默抬頭,透過眼前冰涼的雨幕,看著他背影漸漸消失。
亂世中,歡愉總是太過短暫。
智仁走的匆忙,直到他走後,哥哥才開始問我為何不好好待在陪都?我不好回答,隻有含糊其詞。
哥哥雖然平常大大咧咧,但關於我的事都很上心。見我言詞閃爍,就知道不對勁,連忙追問一旁的姨娘。姨娘還在火頭上,自然藏不住話,立刻把事情原委說了,末了還不免憤憤罵劉文蒼兩聲畜牲。
這一下立刻點爆我那像炸藥一般的哥哥。他一拳捶在案上,俊臉幾乎被憤怒扭曲,赤眼怒吼道:“王八羔子!欺人太甚!”拔出槍就往門外衝。
我見狀連忙攔住,從後麵拖住他的腰,道:“哥哥這是要做什麼!”
哥哥怒火中燒,恨聲道:“我們都在這裏急得團團轉,徐州如今還在打,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這些狗雜種竟還在後方做這見不得人的齷齪醜事,我能不恨麼!”他握住我的手就要用力扯開,“小靜你別攔著我,這畜牲留在世上有什麼用,哥哥替你一槍崩了!”
我哪能鬆手,死死拖住他,“你現在還在武漢駐軍,怎麼可以擅離職守?難道你也要像他們一樣把武漢雙手奉給日本人?”
哥哥身體一僵,我知道說中了他的心事,微微鬆了力道。隻聽良久後他長歎一口氣,咬牙切齒道,“好,等以後我見到那畜牲再算賬不遲!”
我暗自鬆氣,勸道:“哥哥還是要給伯父留點顏麵,再說他也沒得逞。”
哥哥圓睜怒目,“伯父生出來這種畜牲還有什麼顏麵?我們在前方拚殺,後方家眷卻要遭此大辱,怎能不寒心!哼,幸虧沒出什麼事,要不然我崩了他全家!”
我看著一旁臉色蒼白的佳麗,就知道她也想到了她自己的經曆,便又勸哥哥幾句後帶過話題。一談到戰爭的局勢,哥哥免不了抱怨,說是沒讓他上前線心裏沮喪,我卻有些欣慰,其實我雖然明白大義,但還是會為他們擔心,時常也自相矛盾,想成全他們的理想,又不想他們遇到危險。
說起還在徐州打仗的張自忠,李宗仁兩位將軍哥哥更是一臉敬意。不過這兩位將軍都不屬元首的嫡係,一個屬馮玉祥的麾下,一個係屬桂係,都受到元首排擠,說完也不免感歎幾句。
我開解道:“這又如何?哥哥說的這些係別我從來不懂,隻知道他們都是中國人,都是愛國將領,再說如今哪裏還有這個係那個別,隻要打日本人他們就是英雄!”
哥哥撫掌大笑,“小靜說的是,倒是哥哥迂腐了,不錯,隻要打鬼子就都是英雄!”
見他開懷,我也微微笑了。
之後,我與姨娘佳麗便暫時居住在武漢哥哥的官邸。日子一天天過,四月初,從徐州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台兒莊大捷!
這是這麼長久以來,我軍戰場取得的一次巨大勝利。在李司令率領下,我軍擊潰了日軍兩個精銳師團的主力,殲滅敵軍兩萬餘人。不僅如此還繳獲大批武器和彈藥,嚴重地挫傷日軍的氣焰。
捷報傳來,武漢上下一片歡騰,哥哥一掃連日來的陰沉,直拍桌子大笑道:“好好好!終於有一天能吐氣揚眉,長我國人臉麵,真是大快人心!”
我見狀也歡欣無比,佳麗在一旁更是興奮道:“太好了,打死這群鬼子,最好能把他們都趕回老家!”
夜間,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看一眼身邊連睡覺也皺著眉頭的佳麗,輕歎口氣,輕手輕腳的爬起來。披上外衣坐在窗口。月光下,拎出衣領裏的那根銀鏈,食指撫摸著戒指,戒環因為頻繁的撫摸已變得更亮更光滑。
“靜姝,你不睡覺是在想表哥嗎?”
我一驚,直覺的要收起鏈子。
身後佳麗笑道:“傻妹妹你天天摸,天天看,我都不稀奇了,你還藏什麼藏?”
我窘困之下,幹脆轉身走過去坐到她身邊,惱道:“你就笑吧,我就是想他了,怎麼著?”
她眯起眼,突然撿起我脖子上的戒指,奇道:“咦,以前你這丫頭偷看時我還沒在意,表哥把這東西給你了?”
我趕緊奪回來,塞回衣服裏,囔道:“怎麼,他又不是沒送過我東西,送根鏈子有什麼稀奇!”
她甩手道:“寶貝什麼,又不是沒見過。”然後又嘖嘖道:“鏈子倒不稀奇,主要是這鏈子上的戒指。”
我微赧道:“我是他未婚妻,送個戒指也是正常的嘛。”
她瞪大眼睛道:“這玩意是表哥親生父親留給他母親唯一的東西,秀娥姑姑看的比命還重要,他給你時沒告訴你嗎?”
我搖頭。當時他隻說是從小帶到大,卻沒料到這麼重要。
佳麗搖頭晃腦道:“表哥他還真含蓄。這可不行啊,你一個就這樣悶了,非要踹兩腳才能動一動。表哥再這樣,我以後的小外甥豈不是個啞巴?”
我大惱,扯著她鬧了好一會兒,直到散盡力氣才倒回床上。
黑暗中我問她:“佳麗,你不是很喜歡徐世威嗎?他走時,你為何不去送他?那天我看到他眼睛轉了一圈,沒看到你很失落的樣子。”我肯定道:“他喜歡你。”
黑暗中佳麗不出聲,良久後才歎道:“如今我還有什麼臉見他?我都已經被糟蹋了。”
我摸索到她的手,用力握緊,“你不是說要忘了那些麼?錯的又不是你,做什麼要你來承受這苦痛。佳麗你可以幸福的!”
佳麗笑著掩飾過去,“想這些做什麼?這麼著急要為我做媒?我羅佳麗如花似玉,有的是人喜歡,當然會幸福。再說他要去那撈子延安,我去幹麼?還不如在這裏陪你。”
她頓了頓,“不過說來表哥也在北邊打仗,你要想去,這次可不能撇下我了。”
她想了想又皺眉道:“算了,又不是什麼好地方。再說兵慌馬亂我們還是待在這裏好。等表哥回來,你們的喜酒可不能落下我。”
我轉頭看她,黑暗中,她眼中晶瑩閃亮,我輕聲道:“當然。”
那時我們認為所有的事都會越來越好,我們會迎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
可惜我們都太過天真。
台兒莊大捷還未過多久,我們的興奮之情還未完全冷卻,日軍就攻占了徐州。
徐州一失,武漢危在旦夕。
那噩夢般的空襲又在武漢重新上演。每每見到哥哥總是連連長歎,士氣低迷。為安全起見,他讓我們女人家都回到棗陽老家,至少能躲避點那接踵而來的空襲。
我知道其實自九月底,田家鎮要塞陷落後,武漢已無險可守,就如南京一樣,政府早晚都會放棄死守武漢的計劃。
果然自日軍登陸大亞灣後,即便是哥哥他們頑強抵抗,陽新、大冶、鄂城相繼失守。10月25日,武漢還是淪陷了。
哥哥他們退守大洪山。靠著優越的地形條件,戰爭進入將近半年的拉鋸狀態。
武漢雖然失陷,但這一次,哥哥他們不願放棄,第五戰區李、張兩位司令更是移兵棗陽,準備加強對日軍的襲擊。
可是日軍太過猖狂,順著平漢鐵路直逼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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