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雙麵

章節字數:4006  更新時間:11-05-29 10:07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然後怎麼樣了?”柱子躺在床上睜大眼睛問我。

    牆角的落地櫃鍾,金色指針已經指在十點處,他依然還很振奮,拉著我衣袖追問故事情節,“後來呢,李元霸打贏反王了嗎?”

    我摸摸他腦袋,“四明山李元霸擊敗反王二十三萬大軍,先後殺死伍天錫,宇文成都。紫金山,一對金錘戰百萬雄師,直打得血海屍山,迫使李密交出玉璽,反王獻上降表。”

    他聽得兩眼冒光,無比崇拜道,“他好厲害,真的隻有十六歲?他打遍天下無敵手,那他後來一定當上皇帝了吧?”

    懷裏的海維早已睡著,隻是手指還唆在嘴裏,嘴巴無意識咂巴著,真是個不太好的習慣。我輕輕拉下他的手指,又給床上的孩子掖掖被角,“李元霸就單人來講,當之為隋唐第一猛將,無人能在他馬前走上三個回合。可是,他就算再厲害,也隻有一個人,一個人的力量極其微弱,所以即便他戰勝了反王,最終還是逃不過一死。”

    床上的孩子哈氣連連,一雙眼已經半閉半睜,看來困了。我抱著海維,輕輕站起,伸手替他關上燈,帶門出去。

    進了另一間房,陳設精美的牆壁上亮著燈,落下一地昏黃,那男人依靠在床頭翻看文書,見我進來,有些好氣的合上文件,輕敲手背,“舍得回來了?”

    我上床,坐到他身邊,把兒子塞到他懷裏,輕聲道,“智仁,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他接過兒子,看也沒看就扔到一旁。幸虧海維睡的死,沒醒,吐了個泡泡就接著睡。

    智仁雙手抱臂,頭枕上手臂,斜斜躺靠,看著我道,“行了,你喜歡就行。我還不至於養不起個孩子。”

    我拉下他的手臂,把頭枕上去,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那說定了,以後不許反悔。”

    他擁住我,手指從背後把玩著我頭發,閉眼道,“我養都養了半年,還有什麼好後悔。說好了,名字還是你取。柱子這名不好聽,要換一換。”

    “這樣他也算是海維的哥哥,我還是以海字輩排名。叫什麼好呢?”我的手指輕劃他胸膛,喃喃道,“海明?海川?海濤?海鑫?海斯?”

    “行了。”智仁頭痛的敲敲頭,“不就是個名字麼?就海斯好了。”

    “海斯?我覺得海鑫好聽點。”

    “那就海鑫。”

    “厄~那你覺得呢?”

    “都差不多。”

    “那還是海斯好了。”

    我枕著他手臂,放輕聲音,微微偏頭問道,“你說,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

    他靜默了一刻,“我不知道。”

    躺在我身邊,語氣低緩,“自從去年九月德國入侵波蘭,二戰便開始正式打響。今年,不論歐洲戰場,還是亞洲戰場,反法西斯戰爭都異常吃力。五月的時候我們失了江漢平原,而歐洲戰場的英法聯軍被德國趕出了歐洲大陸,蝸居英倫半島。法國投降,滇緬公路被封,黨國外援盡失。”

    他閉上眼,低緩的語氣卻不難聽出其中的無奈,“靜姝,縱觀國際戰事,若是英倫半島淪喪,德國得了歐洲,再戰蘇聯,與它同盟的日本在亞洲就更加囂張跋扈了。”

    我凝望著他的側臉,一時有些恍惚,良久後,“那你覺得中國勝不了嗎?”

    他俯眼看我,靜了片刻,淡淡一笑,“不,我們會勝,隻不過是時間問題。其實,這場戰爭,若是美國介入,也許就會好上許多。”

    “美國?”

    他點頭道,“沒錯,德國要想拿下歐洲打敗蘇聯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前提是美國不參戰。”

    “那美國會參戰麼?”我亦抬眼看他,“你不是去過美國麼?那什麼租借法案……”

    他沉默,目光卻深邃凝重,片刻之後又道,“美國總統羅斯福有這個打算,可惜國人無意參戰,反法西斯同盟費盡口舌才僅僅爭取到這一項租借法案。”

    “那如何是好?”

    他微微一笑,神色如常,“其實靜姝不必擔心,我說美國最終一定會參戰。”他伸出食指,在我眼前一晃,用輕微而肯定的語聲說,“不出一年。”

    “為何?”

    他抱緊我,“因為利益。日本是一個殘酷且貪婪的國家,它在東亞的目中無人定會損害到美國的利益。”

    他溫柔的目光緩緩自我臉上淌過,眼中有什麼一掠而過,“利益永遠是令人眼睛發紅,刀口見血的主要原因。是人就必有貪婪,隻不過大小不同罷了。”

    不知為何,看著他那張模糊俊美的容顏,一種酸楚的情緒慢慢爬上我心頭,再也無法放開,又再也無法抓住。

    他對我一笑,模糊的容顏變得清晰,眸子裏神色變換,抓住我的手,突然問我,“靜姝,若是戰爭結束,你想做什麼?你有什麼夢想沒?”

    “做什麼?夢想?”我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佳麗和我也討論過夢想,當時我們是怎麼說的——我隻想嫁給一個我愛的人,然後為他生兒育女。若真要說什麼信念,那我愛的人就是我的信念。他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他的追求就是我的追求。

    “靜姝?”

    我一怔,回過神。側目看著他,他居高臨下看我,語聲越發溫存,“想什麼呢?這麼久。”

    我握緊他的手,十指緩緩扣在一起,一字字清晰道,“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愣了一瞬,淡淡笑了,“真是個簡單的願望。”手指摩挲著我的手,讓我感受到他指腹上略略粗硬的繭,彼此的溫度在盈握間,交融在一起。

    酥麻的氣息吹拂我的臉頰,在彼此專注凝望中,讓我有一種錯覺,仿佛,這一生,隻有這雙手才能帶我走出烽火硝煙,能給予我一片安寧和幸福。

    隻要我伸出手,握緊,然後信他,再不鬆手。

    如此簡單。

    便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半夜我突然被惡夢驚醒。奇怪的是,醒來卻記不清到底夢到些什麼,隻能記得夢中無助和淒惶的感覺,心跳激烈的仿佛要蹦出喉嚨。我捂住心頭,向左邊看看,輕籲一口氣,小海維吹著泡泡,睡得正香。再轉過頭看向右側,那裏又是空空如也,伸手一摸,冷冰冰的。

    房門微敞,門縫沒有閉緊,從外透進一縷柔和的橙色光線。

    心,緩緩沉下。

    我掀開被子,赤腳下床。

    推開門,走廊上燈光微弱,深夜,房子裏靜悄悄,隻有斜對麵的書房有些輕微的人語聲。

    我抿緊唇,內心掙紮許久,還是輕手輕腳的走過去。

    書房門也沒有關緊,順著門縫,我看見智仁坐在紅木書桌後,左手支頤,靠上椅背,嘴裏含著一支煙,目光沉靜。台燈下,他頎長的身影清俊不可方物,寒冰的臉孔近乎透明的白皙。

    他麵前站著的是那個有些古怪的約翰。

    他們說著英文,聲音被小心壓低。

    心虛作祟,我沒有貿然走進去,而好奇心也沒能讓我就這麼離開。我集中所有精神,勉強仔細凝聽。

    “埃德蒙少爺,倫敦發來電報,伯……”

    “行了,我知道了。”智仁語氣沒有起伏,但麵色已然不悅。

    可是約翰並沒有停止,有些無禮的繼續說道,“我知道少爺不愛聽,但作為穆爾格拉夫家族最忠實的仆人,我還是有必要提醒。如今穆爾格拉夫家族就您一個繼承人,大人非常想念您,希望您能盡快回倫敦。”

    “隻剩下我一個?這麼說來,他的子孫都死光了不成?看來英國打的還真吃力。”他指間夾著一份電報,吐出一口煙霧,似笑非笑,“想念我?不是說不稀罕血統不純正的子孫?我不過是一個混血的雜種,高攀不起尊貴的穆爾格拉夫家族。”

    “埃德蒙少爺。”約翰背影一顫,聲音有些僵硬,“大人很後悔……”

    “後悔?”智仁眉頭一擰,電報重重擲在桌上,“要我回倫敦做什麼?現在英國也打成一鍋粥,難道他想讓我為他穆爾格拉夫家族的榮譽,披甲上陣麼?”他冷笑,“對不起,我不是父親!”

    “喬治少爺的死,大人也一直很傷心。”約翰不甘心的辯解道,“喬治少爺的死,我們都無法避免。他是為英格蘭而死,是家族的榮譽,他是穆爾格拉夫家族最勇敢的騎士。”

    “是無法避免。”智仁點頭道,“尊貴驕傲的騎士精神,榮譽,犧牲,英勇,你的大人死守的不就是這些。”他夾著香煙,歪靠在椅子上,麵無表情的看著站在桌前的人,“可惜我卻不是父親,從來就沒有接受過騎士教育。”

    “埃德蒙少爺,我們完全是為您著想啊!如今英國戰事越來越吃力,很多優秀的青年前仆後繼,作為穆爾格拉夫家族的唯一繼承人,您怎麼還能留戀在中國?大人已經老了,家族的榮譽還要您來振興啊!”

    “你是在教訓我嗎?”智仁冷眼掃了他一下,夾在指間的煙積出很長一段煙灰,“做好你自己該做的事,我想他讓你到我身邊並不是來說教的吧?”

    約翰挺起胸膛,直視他的眼,“就算被您責備我也得說,少爺留戀中國,都是為了劉小姐吧。”

    煙灰陡然斷裂,跌落在地板上,“約翰,我再說一遍,也是唯一最後的一遍,你年紀大了,也許記性不好,我可以再提醒你一次,請你記清楚,劉靜姝是我的妻子。”

    約翰垂下目光,“對不起,是我說錯話。少爺留戀中國都是為了夫人吧。少爺與夫人少年相識,感情自是不一般,套用一句中國話:少年情懷總是詩。但是,少爺不能因為這樣就貽誤了自己的前途。大人和我都不能明白,少爺為何要為中國搏命,卻不去為真正的祖國效力盡忠。”

    智仁手指輕敲桌麵,抬眼一瞥,而後摸摸下巴,似乎在思索,“我依稀記得,我從出生開始身邊隻有一個母親,她是中國人。然後,我慢慢長大,有了第一個肝膽相照的朋友,他也是中國人,養育我長大的舅父是中國人,我的妻子是中國人,表妹是中國人,兒子也是中國人。”

    約翰不讚同的抬起頭,再一次毫不畏懼的說道,“少爺,您的本名是埃德蒙•謝菲爾德。您的父親是英國人,祖父是英國人,祖祖輩輩都是英國人。就算約翰沒有身份說您的不是,但您也應該體諒一下大人的心情才對。”

    “夠了。”智仁語氣越見冷凝,掐滅燃盡的煙頭,緩緩起身,“我明早就會向倫敦發回電報,這些事我自有分寸。”

    約翰有些無奈的搖頭。

    我聽得如墜霧裏,眼見智仁從書桌後站起身,我不經意一瞥,卻看到他唇角抿起,目光幽幽變冷,如同三九寒霜,冷的滲人。心裏頓時壓抑的厲害,連忙倉惶奔逃出這個令我煩亂的地方。

    回到房間,海維還睡的正香。我有一種還未從夢裏醒來的錯覺。

    躺到床上。

    每個人的背後是不是都有另一張臉?

    寂靜中,我這樣問自己。

    瞪著一片漆黑,我無聲的張開口,仿佛這樣就能在黑暗中大口喘氣。

    聽見門外傳來噠噠的腳步聲,我連忙捂住頭,背朝房門,佯裝睡熟。腳步聲走進,然後身邊床榻一陷,他也躺了回來。

    我繃緊身子,小心保持平穩的呼吸。黑暗裏,靜的出奇。我也不知是為何,總覺得不能讓他發現我剛才偷聽過。

    他的手臂從背後伸過來,圈在我腰間。窗外,寒風呼嘯而過,光禿禿的老樹枯枝影影顫動,腰間的熱度隔著薄薄睡衣透過來。

    強硬,溫暖。

    在這雙鐵臂下,我無法撼動半分,也不願意輕易移開。身後他整個身體都纏上來,淡淡的煙草味,熱度從腰上蔓延到全身,如同熊熊燃燒的炙炭,彷佛擦過便能迸出星火。我緊閉著眼,一時也分不清是在夢裏,還是夢外。

    然後,一室寂靜,唯有呼吸沉沉浮浮。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