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569 更新時間:11-06-23 18:32
簡陋的房屋內,隱隱透著燭光,光暈中,一個容貌清麗的女子正在專心刺繡。
手中拿著的大紅的緞子,是她省吃儉用,攢了好久才狠下心來跑到鎮上最好的店鋪裏麵買來的。與這房中洗得泛白的床單,破舊但整潔的桌椅,微弱的燭光,極不相稱。
她一針一針細細繡著,兩頰微紅,似是興奮又似喜悅。
繡了半晌,似是有些累了。
女子放下緞子,輕輕疊好,用一塊素白的布裹了又裹,才放在桌上。
踱步到窗前,看著清朗的夜空中彎月如鉤,繁星點點。
薄薄的月色無端給那張清麗的容顏添了幾分寂寥。
離他離開那天,已經快滿一年了。
不知,他現在怎樣了。
提起這繡娘,怕是這條街無人不嘖嘖稱讚。
繡娘是個苦命孩子,父母早亡,留下十來歲的她一個人在世上,也沒什麼親眷。好在她手極巧,繡出來的東西,都不過半晌就賣完了。憑著這一技之長,日子雖然過得不富裕,但也不會挨餓受凍。
她雖是出生貧寒,卻生得清秀可人。鄰裏街坊念她獨自生活不易,再加上長得討喜,聰明伶俐,平日也對她多有照顧。
日子一天天過去,繡娘出落得越發俊俏,眼看快是待嫁的年齡了,來提親的人便是絡繹不絕。繡娘倒不急,柔柔地把前來提親的人都擋了回去。別人問她為何,她也不說,隻是抿嘴一笑。
“丫頭,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小子了?”張大娘湊在繡娘耳邊輕輕問。
這張大娘住在繡娘家旁,自小看著繡娘長大的,和繡娘過世的父母也有些交情。平日對繡娘也比其他人照料的多些,繡娘也與她最為親近,來求親碰了一鼻子灰的便托她來探探口風。
繡娘微微一笑,“大娘,這話又是從何說起,莫不是您是要來做哪家的說客不成?”
“唉,”張大娘有些憐惜的看著繡娘,“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也知道你一個人受的苦。我隻是想你早些找個好人家嫁了,便不用再受這苦了。我知道你這丫頭倔,受再多的苦也不說出來。大娘我是看著心疼呀。”說到動情處竟要落淚。
回想起往日張大娘對自己的照顧,心中知道她是當真為自己好,心上也一暖,鼻頭一酸。“多謝大娘這般為我著想,隻是如今我無父無母,婚姻乃是終身大事,我不得不擦亮眼睛,慎而再慎,隻盼能找到個好歸宿。”
正說著,忽聽到門外有人叩門。
繡娘開門隻見一個書生打扮的人立在門外。
青衣,黑發,麵如冠玉。
似是沒想到開門的是這麼一個清麗的姑娘,他臉微微一紅。
“打擾姑娘了,小生有一事相問。”
雖然這人穿著簡單,但繡娘一眼就看出這是上好的布料製成的。一下子不知道這公子哥跑到這裏要問她什麼事,一時之間也不敢把他迎進屋。“公子請講。”
他掏出一塊帕子,上麵繡著朵嬌豔欲滴的荷花,“請問這可是出自姑娘之手?”
繡娘接過帕子細細看了看,“是我繡的,不知公子有何事?”
“是這樣的,家父快生辰了,我一直想為他準備一份禮物卻苦惱不知該送什麼好。一日偶然看到姑娘繡的這帕子。百般打聽,才知道姑娘的住處。這次前來是想請姑娘為家父繡一株大幅萬壽菊的。”他謙和有禮的解釋道。
繡娘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就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最怕惹得什麼麻煩,到時怕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公子請先進來說話。”
屋內的張大娘見繡娘出去一會兒,帶進來一個風流倜儻的公子,還以為是她的心上人。連忙起身,“繡娘,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了。”說罷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那公子見被誤會了,臉上又是一紅,反倒是繡娘大方。“大娘,你誤會了。這是來請我繡花的客人。”
“我才不管客人不可人的,我家裏還有事,走了啊。”
張大娘走後,繡娘見他有些尷尬,便為他倒了杯茶。“公子,我這裏沒有什麼好茶,還望不要嫌棄才好。”
“豈敢,豈敢。”他忙起身接過杯子。“姑娘…”
“公子叫我繡娘便可,大家都是這麼叫的,我又不是什麼矜貴的大小姐,姑娘姑娘的叫反而不習慣。”繡娘見他這般靦腆,頓時心生好感。
見繡娘這般大方,他也不再扭捏。“小生姓段,字無憂。姑…繡娘,可以直接喚我無憂。”
“無憂…”繡娘輕輕念,“我雖未怎麼讀過書,但這真是個好名字。”
相視一笑,一見如故。
送走段無憂時已是傍晚,繡娘攤開他留下的刺繡材料。果真是有錢人家的公子,上好的緞子,上好的絲線。
正在緞子上細細描繪要繡的花樣,門外又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無憂可是忘了什麼東西?”繡娘邊詢問著邊打開門。
她剛打開門隻見一個黑色身影一閃而過,回過神來時,嘴已被捂住。
門被關上,繡娘驚恐的看著捂住自己嘴的黑衣人,隻見他淡褐色的膚色,身材挺拔,劍眉緊皺,眼神淩厲,雖然也生的俊秀,卻比段無憂多了份英氣和剛毅。
發現自己眼前的竟然是個弱女子,那人像是吃了一驚。壓低聲音說:“對不起,姑娘,多有冒犯了。不過有人正在抓捕我,姑娘能否幫我?”
繡娘本想拒絕,不像多惹是非,可對上那漆黑的眸子,不知怎的,竟無端的心中一動,輕輕點了點頭。
見她點頭,那人便把手放下。繡娘喘了幾口氣,輕輕問他:“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被人追捕?”
“這…還望姑娘不要多問。我自然是不會傷害姑娘的,等追殺的人一過,我就離開,絕不會給姑娘添麻煩。”不知為何,他的臉色竟有些蒼白,似乎多說幾句話也很費力。
正待再問他幾句,繡娘便聽到門外響起錯雜的腳步聲。“你快躲到床下麵去,這邊我來應付。”
那人一怔,拱手道:“謝姑娘。”便躲了進去。
這時門外已經響起了敲門聲,繡娘理了理亂了的頭發便開了門。
門外居然是一隊官差,繡娘心中一驚,“官差大人這麼晚了敢問有何事?”
領頭的官差是對繡娘有意,便腆著臉湊過來。“繡娘,我們在追逃犯呢。你看到了沒有啊。”
繡娘搖了搖頭,“我一直在刺繡,沒看見什麼人。”
“那就好,繡娘你不要怕,我不會讓他傷了你的。”那官差笑得越發討好。
強忍著內心的厭惡感,繡娘朝他笑了笑。“官差大人去忙正事吧,繡娘就不打擾了。”
腳步聲漸漸走遠了,繡娘長舒一口氣。
“你到底犯了什麼事才會讓官差追捕?”過了許久都沒有人回答,繡娘覺得奇怪,便向床底看去。“啊!”她驚呼一聲,忙把他拽出來。
因為他穿著黑衣,沒發現他的胸口竟在汩汩的流血。此時竟然已經昏了過去。
繡娘心中一急,忙將他的上衣褪去,淡褐色的肌膚裸露出來,胸口有一處可怖的傷口。雖然是第一次看到男兒的身體,她也顧不得害羞,接過一盆水,先將他傷口處的血擦去,再拿上塊幹布替他壓在傷口止血。她雖沒讀過書,卻也知道,若是不止住這血,怕是這人就要這麼死了。好在過了半個時辰,血似是止住了。繡娘這才騰出一隻手來擦去滿頭的汗珠。細心地將他的傷口包好,卻不敢在動他,怕一動傷口又裂開。繡娘便抱了床被子替他蓋上。
她忙完後,又累又困,暈暈沉沉便倒在床上睡了。
醒來後,她發現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床被子,而地上的那人已經沒了蹤影。
心中不由得覺得有些失落,呆呆地看著地上。
“你醒啦。”低沉的聲音傳來。
繡娘欣喜地轉過頭果然對上那漆黑的瞳仁,“你的傷好些了嗎?昨天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才好就胡亂幫你包紮了下。”想起昨天為他包紮,不由臉紅了紅。
“應經沒有大礙了。謝謝姑娘救命之恩。”他又一拱手。
繡娘忙擺擺手,“不用不用,沒什麼好謝的。你是要走嗎?”
隻見那人麵露憂色,“我本想走,可是沒想到官府竟然封了城。隻好再回來。”
聽他說暫時不走,繡娘心中反而湧起一絲喜悅。“你先住下吧,這裏清靜,基本上不會有人來。”
“可…這會給姑娘添麻煩。”他猶疑地開口,沒有想到繡娘會開口留他。
“不是每一個人都敢窩藏逃犯啊。錯過我這裏,你怕是沒有別處安身了。”繡娘打趣道。“不過住我這裏有個條件,不許再姑娘姑娘的叫了,我有名有姓,叫我繡娘便是。”若換在平時,她定是不會攤上這大麻煩,可這次她卻忍不住想要留下這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湧起的這股無畏的勇氣,隻是想,便做了。
那人卻笑了,像是春水漾開的褶皺,繡娘不由心悸,麵色緋紅。“我叫霍卿時。”
“霍卿時…”她喃喃低語,繼而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平生第一次怨自己不識得幾個字。
霍卿時像是看透了繡娘心中所想,用手蘸著杯中的茶水,在桌上一筆一劃的寫出了自己的名字。繡娘用心看著,像是要將這三個字印在自己心裏。
她倏然抬頭,“那我可以叫你卿時嗎?”昨日看見她時是傍晚,並未細瞧,而現在陽光灑在她白瓷般的臉頰上,一雙靈動的大眼直直地看向他,朱唇微張,竟讓霍卿時失了神。有些不自在的撇過頭,輕輕地回了句。“可以。”
繡娘笑得天真爛漫,霍卿時不由得看癡了。
霍卿時話不多,更多的時候是看著遠處,臉色憂悒。
繡娘也不說話,埋頭細細在錦緞上繡著。
雖然大多時候無話,但也不覺得尷尬,繡娘反而覺得從未有過的安心。
刺繡的間隙,抬起頭細細看著身旁人的眉眼。若是看一輩子怕也是看不厭吧。被自己心裏所想羞紅了臉,手中一抖,繡針已紮破手指。繡娘低低一呼,霍卿時聞聲看了過來。
“不礙事。”對上他的眼,繡娘不由得心慌,忙將手指一收。
他淡淡點頭,又轉過頭去。“繡娘,你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嗎?”
“爹在我十歲時候生重病死了,娘沒過多久也隨著去了。”吮去指上的血珠,繡娘又垂下眼細細繡起來。
小屋中彌漫起略帶淒冷寂寥的空氣。
過了良久,霍卿時才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我爹娘,也早死了。”繡娘拈針的手頓了頓,由著他說下去。“不過不是得病死的,是被那該死的金兵給殺了。在我眼前,被殺的。”他的語氣變得淒厲起來。繡娘擔憂地抬頭看他。“就在我也快死在金兵刀下的時候,我師父救下了我。師傅是個遊俠,偶然路過,看到金兵居然在鎮上大肆屠殺無辜的百姓,一時憤懣難耐,便出了手。”他方才犀利的眼神斂去,神情變得安詳,像是往日的場景一一浮現在了他眼前。“我求他收我為徒,一路上隨他學習武藝。近幾年,金兵有蠢蠢欲動。我聽說這裏在征兵就辭別他過來了。”
“既然你是來參軍的,為什麼會被官兵追殺?”繡娘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
“那天我進城,看到有群人正攔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可憐得很,被一群男的上下其手,卻沒人願意出手幫她。我一時氣不過,就上前將他們打了一頓,救出了那小姑娘。可沒想到到傍晚的時候,居然衝出來一堆官兵,說我調戲良家婦女,要抓我。他們人多,還傷了我。我隻好一路逃到這裏。還好繡娘你救了我。”繡娘本就不相信他是什麼壞人,現在聽他這麼一說,更是對他多了幾分敬意。
霍卿時卻臉色一變,“有人來了。”叩門聲便響起。
“無憂,你怎麼來了。”拉開門,隻見是昨日那清俊的公子。
段無憂笑得如沐春風,“我就想問問繡娘你缺不缺什麼,順便看看那萬壽菊繡得如何了。”
“你先進來吧。”沒想到屋裏還有一個人,段無憂詢問似地看向繡娘。
“這是我遠房的表哥,好多年沒見了,經過這裏,便來看看我可好。”繡娘從容地應答,滴水不漏。轉頭在看向霍卿時時,卻玉麵微微泛紅,嘴角擒不住笑意。
段無憂向霍卿時報以善意的一笑,霍卿時也頷首致意。
拿出隻繡了一瓣菊花的緞子,繡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有點忙,才繡了這麼點。不過一定會趕在你父親生辰之前完成的。”
“繡娘果然有雙巧手。”段無憂滿眼讚許地看向繡娘。“若有什麼缺的,盡管和我開口就是。今日我就不逗留了。”臨走前,深深看了霍卿時一眼。霍卿時隻覺那一眼中有豔羨,有淒楚,又落寞。心中一動,隻覺得段無憂離去的背影格外蕭瑟。
出了門,向前走了不遠,便停著一頂上好的軟轎。
“公子。”陳衝見段無憂出來了,便連忙上前行禮。
段無憂不叫段無憂,他是連盈愁。若提起連家,誰人不知。富甲一方,家財萬貫。
連,段。盈愁,無憂。
陳衝自小就陪在他身邊。看著他從一個孤僻寡歡的孩子變成現在這般低言淺笑,彬彬有禮。也或許隻有他知道,就算現在的段無憂,也未曾真正快樂過。身在富貴人家,本是人人夢寐以求的。可陳衝親眼見過這瘦弱蒼白的身軀經曆了多少折磨。年幼時被生母當做爭寵的棋子,每日不休不止的學琴棋書畫,若未完成,便沒有飯吃。生父雖對他青眼相加,卻未曾關心過他。還有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那個不眼紅嫉妒著他,想著法子勾心鬥角。他心腸極軟,不好爭鬥,卻被迫卷進去,抽不出,退不得。親近如他,也好久未曾看過公子的真心一笑了。
可昨日,他見公子走出這小屋時,竟笑得那般恬淡,眉眼間俱是笑意。驚訝之餘,陳衝也為他打心底裏高興。
這次,公子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卻……陳衝頓時覺得心中一陣絞痛,這強扯出來的笑比撕心裂肺的淚更讓人動容。他好像比以往更為淡然,生無可戀的淡然。“公子……”再開口時,這年近四十的漢子竟帶了哭腔。
連盈愁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走吧。”
起轎之時,陳衝隻聽轎內輕淺的歎息,“連盈愁,連盈愁,怕終究是連綿惆悵盈滿此餘生罷。段無憂,段無憂,何時才能斷愁求得永世無憂啊。”語氣極輕極緩,卻震得陳衝差點落淚。
相熟起來後,繡娘便發覺霍卿時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冷冰冰的,反而是很愛笑的。他笑起來笑個孩子一樣,純純的,憨憨的。每每想起他的笑,繡娘便無端生出滿腔的柔情來,心中甜的似蜜。
張大娘有時看到她春風滿麵便揶揄著打趣,她也不惱,任她說去。
那大幅的萬壽菊已經快要完工了,霍卿時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外麵貼滿了招兵抗金的告示。繡娘將霍卿時近來越來越沉鬱的臉色看在眼裏,心中默默歎,還是要走麼。
“姑娘,我們是替段公子來拿東西的。”門外兩個小廝十分客氣的來取那副萬壽菊。
將東西交給他們,繡娘不由問了問,“無憂…段公子最近很忙嗎?怎麼都不見他再來了。”
“公子最近忙著辦老爺的壽宴呢,一時走不開。公子叫我們傳話,說謝謝姑娘。”
遠處一襲青衣在微風中輕輕飄起,身形越發單薄瘦弱。
關上門,繡娘看了看空蕩的屋子。
霍卿時雖說一時被官兵追捕,可畢竟是捕風捉影的事,並沒有什麼證據。漸漸也就不了了之了。他近幾天經常清晨就出門,傍晚才回來。怕是在忙著參軍的事吧,繡娘暗暗想。如果,我叫他留下來。他會答應我麼?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統統甩出去。自己又不是他的誰,有什麼資格叫他留下來。
“回來啦。”傍晚時分,繡娘終於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仍是黑衣,挺拔的身軀,淡褐色的皮膚,英氣逼人卻不失俊秀的麵容。
“繡娘……這是?”看著有些破舊的桌子上此時擺滿了雞鴨魚肉,霍卿時不禁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哦,前陣子一直在繡的東西完工了,賺了點錢。想到你來我這家,卻從未好好招待過你一次,覺得對你有愧,就上街買了些好的酒菜。”繡娘頓了頓,抬頭粲然一笑。“況且,你明天就要走了吧。”
霍卿時頓覺被她的笑刺得一陣心酸,“你都知道了。可是我,一定要走。”
“站著幹嘛,快坐下吃。你不吃我可就全吃光了。”繡娘垂頭不去看他,語氣雖是歡喜的,卻有淚珠“啪”的一聲滴落在桌上。
他坐下,一時無話。
“我知道你早晚都要走的,你想去便去吧。我不攔你,也沒資格攔你。”拭去兩頰的淚痕,繡娘抬頭,從身側拿出一個包袱。“這是給你的,收著吧。”
接過包袱,霍卿時隻覺五味雜陳湧上心頭。這些日子以來,不是對這純淨如水般的人兒沒有動過心,可父母之仇,家國之恨,逼得他沒有退路。況且自己這不知何時就會戰死沙場的生命,又怎麼給得了她幸福。倒不如趁早離開,早點斷了這情思。
打開包袱,隻見裏麵又把好刀,幾件幹淨衣服,一塊絲帕和一些碎銀。絲帕上繡著株風中飄散的蒲公英,右下角繡著三個字,霍卿時。他愣怔了好久,看向那雙澄澈的雙眼,天暗了,並未點燈,可黯淡中還是看見她眼中盈盈的淚光。霍卿時頓時覺得心中一濕,早在嘴邊徘徊的話語一下子脫口而出。“繡娘,你可願等我一年?一年之後,我定回來娶你。”
繡娘未曾想到他會這麼說,心口一暖,好不容易忍住的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滑落白瓷般的麵頰。邊落淚便使勁點頭。怕他看不見,還半帶抽噎聲的說:“好,我等你。我等你……”
溫暖的大手輕輕撫上濕潤的麵頰,替她擦淚。擦去了,又湧上來,再去擦。霍卿時絲毫沒有覺得厭煩,隻是這樣重複著,仿佛他擦拭的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窗外明月不聲不響,靜靜照著這對離人。
繡娘倚著門,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也未曾進門。
“繡娘……”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喚她。竟是好久不見的段無憂。
她杏目微腫,容顏有些憔悴,段無憂看得心中一痛。伊人憔悴神傷,卻皆是為他人。
“無憂,你怎麼來了。那繡得你父親可喜歡?”繡娘打起精神,將段無憂引進屋。
“我父親很是喜歡,特地讓我來謝謝你。”其實不過是家中酒宴嘈雜,心煩意亂地散步,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裏,看到門外失神的繡娘。那所謂的父親又怎會在乎自己兒子所送的東西,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呢。
繡娘為他倒上一杯茶,“你怎麼比前些日子瘦了許多。莫不是生病了。”她關切的眼神讓他心中一暖。
“沒有大礙,前些日子惹了風寒。已經痊愈了。”繡娘放心似地點點頭。“我有一事想請教繡娘。”
繡娘被他這畢恭畢敬的語氣逗得微微一笑,抹去了眉眼間的哀戚。“又是你問便是,何必那麼見外。”
段無憂輕輕開口,“最近,我喜歡上一位姑娘,並且認定她便是此生情之所鍾。可是她已經有了心上人。我該怎麼辦才好。”
“你可曾告訴這姑娘你對她的情意?”繡娘反問。
“未曾。”
“你還未曾試,又怎麼知道人家不肯。就算被拒了,說出來也比未曾開口,將來後悔的好。”她語氣間滿是真誠。
“若是被拒了一次,又該如何?”段無憂追問。
“若你認定此生非她不娶,隻要她還未嫁,你還未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相信那姑娘總有一天會被你打動的。”
長歎了一口氣,段無憂淺笑,“我知道了。”
“你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這麼有福氣。無憂你又有學問,家世又好,待人也謙和。這樣的夫君打著燈籠也難找。”想看他局促的樣子,繡娘偷笑著問他。
“繡娘,你嫁給我可好?”待到他不疾不徐的吐出這句話,房中頓時靜了下來。
也不管繡娘的反應,段無憂繼續說了下去。“其實我不叫段無憂,我是連家的長子,連盈愁。從你開門,我看見你第一眼,就喜歡上你了。我也知道你已有心上人了。可是,我此生非你不娶。我也不會逼你,隻是想告訴你。”說罷,便起身要走。
剛走幾步,聽的身後人喚他,“連公子……”連盈愁背影輕輕顫了顫。“繡娘不值得公子如此看重。況且,繡娘早已立誓,此生非他不嫁。”他繼續向前走,“那是你的事,和我無關。”身後已經弱不可聞的聲音遠遠傳來,“你又何苦呢。”
從那天後,城中的人都知道,每月連家大公子都會上門向個默默無聞的平凡女子提親,而每次都無一例外的被退回。
一晃,已經快滿一年。
看著手中繡好的紅嫁衣,繡娘滿心歡喜。
明天就是一年之期了,他會回來的吧。
回想起他的笑臉,繡娘隻覺這一年的等待便不算什麼了。
倦倦地伏在桌上睡去,夢中他容顏依舊,騎著駿馬,穿著威風的戰袍,朝自己伸出手,“繡娘,我回來了。”
繡娘是被重重的敲門聲驚醒的,細心將紅嫁衣包好後,她忙去開門。
隻見門外是滿臉焦急的張大娘。“丫頭,快跟我來。”說罷拽了她的手就走。
“大娘,去哪兒啊?”從來沒有見過張大娘這麼緊張過,繡娘不由得心也跟著提起來了。不會是,卿時……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不會的,他答應了自己會回來的。
跟著她走進李大爺的院子裏,“丫頭過來了。”這時隻見李大爺的孫子孟兒全身裹著繃帶,躺在院中。
“姐姐。”孟兒一見她就哭了。
“孟兒這是怎麼了?”想起以前活蹦亂跳的孟兒,繡娘心中不禁泛酸。
“我家孟兒去年去參軍了,現在卻被傷成這樣抬了回來。”李大爺嗚咽著開口。
孟兒吃力的掏出懷中的東西,放到繡娘手上。那是一塊帕子,繡著一株蒲公英還有霍卿時三個字的帕子。這塊帕子,如今沾滿了暗紅的血。繡娘的手開始打顫,“孟兒,你從哪兒拿到的這帕子?”
“霍哥哥給我的。”孟兒又開始落淚。
“他現在人呢?”繡娘手中攥緊了帕子,生怕聽到什麼可怕的消息。
“他……死了。一個月前和金人的那場仗裏麵死了。”繡娘隻覺得耳邊轟的一響。“霍哥哥和我一起參的軍,平時很照顧我。有天他拿出這帕子,我認出來是姐姐你繡的,就問他。他才知道我認識你。霍哥哥打仗可厲害了,武功好棒,才進去半年就當了副指揮。可是其他幾個副指揮看他升的這麼快,一直眼紅,處處和他作對。那天霍哥哥帶著我們衝在前麵,中了埋伏。可那些人明明知道,卻不來救他。他殺了好多好多金人,也被金人砍了好多刀。他看見了我,就把這帕子交給我,之後殺出一條路,把我抱上他的馬。對我吼了句把帕子交給繡娘告訴她不用等我了。就用力一拍馬,那馬瘋了似地跑,我終於逃出來了。可是卻看到霍哥哥又被捅了好多刀,然後就倒下去了。姐姐,對不起。”在場的不止孟兒,都發出抽噎聲。
繡娘不哭也不鬧,靜靜聽著。眼前似乎浮現起了,血色殘陽下,漫天黃沙中,他奮力殺敵,血染盔甲,最終寡不敵眾,馬革裹屍的場景。
繡娘輕輕撫上孟兒的頭,“好孩子,不是你的錯。乖,不哭了。”緩緩起身,手中緊握著帕子,向門外走去。沒有人忍心攔她,甚至沒有人忍心去安慰她。
已是日上三竿,街道上也開始熱鬧起來。
街邊有幾個唱小曲的女娃,嫩聲嫩氣地哼唱著。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聽到這一句時,繡娘再也忍不住,爆發出杜鵑啼血般的悲鳴,咽下的淚重新湧上來。行人隻當她是個女瘋子,心中都道,這姑娘生得好清秀,可惜了卻是個瘋子。
跌跌撞撞回到家,拿出那血紅的嫁衣。
那鮮豔的紅,卻像是他在戰場上噴灑的血,刺得她眼睛深疼。
“卿時……”
“繡娘!”連盈愁聽到消息後連忙趕到繡娘的家裏。
隻見屋門大敞。“繡娘……”他顫抖著再次呼喊她的名字。
卻隻見她身穿血色嫁衣,妝容精致,黑發輕挽。
脖間卻是三尺白綾。氣息全無。
身旁的桌上,嶄新的酒杯下壓著一方染血的絲帕。霍卿時。上麵細細繡著這三個字。
連盈愁在門口呆立半晌,大笑出門而去。
後來的人們隻知道,繡功極好的繡娘在自家房梁上穿著嫁衣自盡了。與她的墳塚相鄰的一個墳塚卻隻埋了一方絲帕。
而富甲一方的連家大公子心如死灰,遁入空門,此生未娶。
時光依舊流轉,街道依舊繁榮,不過是一段俗世的愛恨癡纏很快就被塵埃湮沒。
隻有那稚嫩的聲音還在輕輕唱,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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