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19 更新時間:11-07-01 11:05
客廳的燈在一瞬間被打開,寂靜如黑夜裏的煙花綻放在一瞬間被打破。
男人推了推眼鏡框,發現書房和臥室裏的燈都還亮著。他換下鞋子,不確定女兒究竟是在看書還是睡覺,於是赤著腳走到臥室門前,發現女兒已經睡著了。他輕輕地關掉燈,進入書房繼續補沒有寫完的材料。
他輕輕地掩上門。一刹那,黑暗中海音如琉璃的眼睛亮起,反射著耀眼的光。眼角一絲熒光劃過,沒入枕頭。
仿佛在空氣裏盛開了巨大的,透明的花,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腐臭。她久久地,蹙眉入睡,睡得極淺極淺,一隻飛蛾在耳畔飛過都能將她驚醒。
不如說,一夜無眠。
第二天,她一直在床上,確認了屋子裏的確沒有第二個人以後才肯慢慢地穿上衣服,一抬眼望鍾,已經十點了。門鈴恰時響起。
她打開門,說:“我不想念書,我們去海邊好不好。”
是很靜很輕的聲音,蘇斯言仿佛察覺到了什麼不對,點點頭,說好。他依舊脫鞋進入裏麵,替她拿了件外套才走出門去。
紀海音發現,昨天的小插曲像是沒有發生一樣,昨天的攤牌的記憶像是被刷白了一樣。蘇斯言依舊是溫暖的,朝她微笑。
這不是他。
-
巨大的海浪翻湧著,試圖要撲上陸地。紀海音站在高高礁石上,海風將她頭發吹亂,衣服吹出褶皺,心也吹涼。
她忽然落下淚來,淚水滴入了海裏,是一樣的鹹澀。
落下了這麼一滴眼淚,從此整個海洋都變得濕鹹。
她說想要自己呆呆,將蘇斯言支開去幫他姨姨姨夫。她望著天空,湛藍,是一種透明的,純淨的藍,她深深呼吸一口氣,仿佛能夠聞到天空的味道。
如果最愛的人和最恨的人是同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她一直覺得,唯一連猶豫都不用就可以全心去相信的人,隻有父母。可如今,一個棄她自殺,一個欺騙她十五年。
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呢。
她的母親,一個剛剛結婚一年,剛剛生下至親血肉的母親,到底是受了怎樣的逼迫,是現實有多殘酷,是有多絕望,才會跳入這冰冷的海,自殺。
她一直以為自己聰明,然而一個殘酷的間接殺人犯在自己身邊潛伏了十五年,她都沒有發現。從另一個方麵來說,一個她從小依賴信仰的少年,心裏到底是有多淡漠深沉,這一些,她都摸不清。
她以為她已經足夠堅強,足夠聰明去應付這個殘忍而多變的世界。
身後忽然傳來如麻雀般嘈雜的呼喊。她回過頭去,看見了三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是昨天來找過蘇斯言的。
“紀海音。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就是你爸爸資助了蘇斯言。”阮歸晴對著她大聲喊道,生怕她聽不見:“我們想找你談一談。”
她們恐怕又是來找蘇斯言,吃了癟的。紀海音佇立在礁石上,沒有絲毫下去的意思。阮歸晴怒了,不就是姓紀嗎,擺什麼臭架子。
“紀海音,你們家是在太卑鄙了,憑什麼蘇斯言考不上助學金就不許他讀高中,你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優秀,他中考隻是發揮失常……”
阮歸晴隻見她靜靜地站在礁石上,沒有絲毫要搭理她的樣子,怒火更甚,三兩下爬上近處的礁石,然後一邊尖聲怒吼一邊爬跳著靠近紀海音所站立的那塊巨大如斷崖的礁石道:“紀海音!你給我說清楚,蘇斯言到底是哪得罪你了,你瞧瞧他對你們紀家人那一股子謙卑勁,他那麼高傲沉默的人,你怎麼能夠拿恩情來這樣作踐他……”
說著,阮歸晴眼都快紅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平日裏就喜歡沒事耍耍小姐脾氣,鬧得蘇斯言不得安生,偏偏他就拿你姓紀的沒轍。這些我都知道,他重情義,你還這樣對他,你……”
她愈說愈氣,爬到了紀海音所在的礁石上,偏偏又見了紀海音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伸手想要拉扯她,晃蕩她。誰知,在她伸出手的一瞬間,紀海音忽然閉了眼。安謐的,憂傷地一個小動作,卻讓阮歸晴倏然涼到腳底。當她還沒明白過來自己的感受的時候,她就瞧見自己的手觸碰到了紀海音的衣角,然後紀海音——
輕輕地,從礁石上墮入海中。
她驚愕了,恍如雷劈,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就聽見身後的女生一陣尖聲驚呼。回過頭,她們都用不可一絲甚至有些恐懼的眼神望著自己。
她的手還靜靜地懸在空中,而紀海音跌入了海裏。
“我沒有推她。”她想要如是說,但除了她自己和紀海音,沒有人會相信,是紀海音自己跳下去的。她走到巨大的礁石上往下看,已經找不到紀海音的任何身影。徒留海浪不斷衝擊的聲音,世界仿佛一瞬間寂靜了。
但她回到海灘上後,她的那幾個同學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臉色蒼白地問道:“你瘋了,歸晴,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阮歸晴甩開她的手:“我沒有推她。”然後朝著蘇斯言的姨父家跑去。剛跑出兩步就被另一個更為冷靜的同學拉住,那女孩推了推眼鏡框說:“阮歸晴,你想好了,你真的要找人來嗎?”
阮歸晴頓時如雷擊。
她回過頭錯愕地看著那個同學。她明白她什麼意思,紀海音從那麼高的礁石上落入海中,這事情絕對和自己脫不了關係,但如果紀海音回不來的話,大家可以裝啞巴。海那麼深,今天的浪花那麼大。她們的賭博,贏的幾率很大。
浪潮的聲音如雷聲隆隆,一次一次敲擊著阮歸晴脆弱的心髒,閃爍了她原本堅定的瞳光。沙子有幾顆落入了她的鞋裏,她卻渾然不知粗糙感。
倏然,她回過頭,用另一隻手用力地從胳膊上掠下那個同學微涼的手掌,她抬高下巴,眉毛微揚而蹙起:“我說過,不是我推她的。隻有她回來了,我才能清白。”
她跑遠的身影漸漸在濺起的浪花裏變得模糊。
-
哐啷——
女人手中的桶倏然落到了遞上去,小魚在幹涸的地上不斷翻身,躍起:“什麼,海音掉到海裏去了?”
阮歸晴點點頭,在蘇斯言錯愕而不信任的眼神中更加堅定回應:“附近有沒有警察局,快找人來尋啊。”蘇斯言的眼光微微暗了一下,蹙眉道:“靠海的街道盡頭有分警局,那兒有固定電話,你快去求助,並請求警察盡快聯係紀先生。他們應該知道紀先生的大哥大。”
他放下手中的漁網,打開門:“我先去找找看。”
少年的身影在海灘一側的礁石區不斷徘徊,並大聲呼喊女孩的名字。爬上了礁石眺望,呐喊,聲音卻不斷被激烈的海浪聲沒過。他的眼底有不斷深化的暗光,略一思索,他順著一塊較矮的礁石潛入了海裏,鹹澀的味道充斥於他的味覺,海水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生疼。
可是,依舊沒有女孩的身影。他清楚地記得三年前海音還得過縣裏的遊泳獎,心中保有一絲僥幸的心裏。
一次一次下潛,越來越遠離海岸,越潛越深,可就是找不到。回過頭,阮歸晴已經把警察叫來了。
可是紀海音,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跌入海裏呢。
熟悉的視覺,聽覺,味覺,觸覺,帶著海洋獨有的鹹澀與冰冷,再一次衝擊少年的記憶。他已經很久沒有潛過水了,為的就是忘記這種被水壓抑的感覺。
九年前,濱城那次震驚世人的大海嘯。他一次一次遊起,試圖將頭伸出海麵呼吸,但總會有更加劇烈的浪襲來,從他的頭頂狠狠砸下去,冰冷到窒息。而海水的不斷衝擊晃蕩幾乎要將他的身體生生撕裂。
窒息的,絕望的,冰冷的。
那一次海嘯,淹死了他溫柔善良的母親,而他的父親本可以逃生,也為了救幾個孩子而喪生。他的人生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雲端,一下埋進了黑泥。
變得腐臭得連自己都目不忍視的地步。貧窮,饑餓,寒冷,這些他以前從未考慮過的問題一次次幾乎要將他折磨到精神分裂。他一生,有足夠的理由憎惡大海,遠離海洋,可他卻留了下來。除了在這裏以打漁為生的姨姨姨父,他沒有一個親人可以依靠。
大海可以輕而易舉地奪去他最深愛的兩條性命,從此改變他的人生。他好不容易被磨礪得堅強,再一次建立起自己的愛恨,好不容易,他終究學會了如何溫暖地對一個人。
這一次,又要摧毀嗎。
——這是一片被詛咒的海域。所有靠近的,牽絆的人和物,都會被詛咒而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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