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14 更新時間：11-07-11 19:40
（三）
午休時間。同學們紛紛開始趴在桌子上睡覺，而彌香向來沒有午睡的習慣。剛拿出練習冊，外頭的雨勢忽然又大了起來。彌香不禁往外一看。
雨很密集，像形成了一張半透明的簾子，將城市遮罩起來，遠處的建築已經看不太真切。這片朦朧，竟讓她覺得有種別樣的美感。好看歸好看，但雨同時也帶來了麻煩，她說不清對這是喜歡還是不滿。從下雨開始，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震撼填滿了她的大腦。
收回視線時，卻見到丸井一動不動地看著課本。他絕對不是在認真看書，彌香想道。此時丸井表情迷茫，眼睛沒有聚焦。
彌香轉回頭。在其他人眼裏，自己或許也是這個樣子的吧。她與丸井相識三年，前幾天丸井卻突然問她，她喜不喜歡他。是的。她肯定地回答。然後丸井沉思了很久，最後說，我們交往吧。有點莫名其妙的對話，但句句屬實，她是喜歡丸井，隻是一直沒有真的想過與他交往。就算事情顯得有些奇怪，她還是答應了。他們是成為了情侶，實質上仍然隻是如朋友一般，毫無親密的感覺。並非是她在胡思亂想，丸井這陣子的確很不在狀況。在上星期六，她總算明白了，一切。
彌香對網球部的人事不是太清楚，隻知道裏麵有哪些正選。丸井身為正選之一，自然與部內成員分外熟絡。或許是因為一起訓練的緣故，總可以看見他們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在一旁的別的女生看見他們也總會帶著笑意，與好友低聲談著自己心儀的男生。彌香隻在意丸井，卻常發現，有另一人跟她一樣，總會把目光置於丸井身上。
切原赤也跟丸井似乎挺合得來。一向囂張狂放的切原隻對丸井一人恭恭敬敬，於是丸井欺負切原的景象也不鮮見。換做以前，彌香隻會淡淡一笑，想著他們感情真好之類的，卻不知道，原來在這友情之中早已醞釀出另一種情感。沒有置身於事件當中，絕對體驗不了那種程度——難以名狀。深入骨髓，無法磨滅，注定任何其他人都將不能打入他們的心房，介入他們兩人之間。
那為何彌香如今會成為這樣一個，身份奇怪的角色。
究竟她心裏是不是真的喜歡丸井，像情人一樣喜歡著。她不應該如此平靜才對。而答案是，她愛丸井，從他的溫柔裏無法抽身。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在知道一切後感到心陣陣鈍痛，才會在自己一人時默默掉淚，才會接受所有，才會……配合丸井做好剩下的事情。現在的形勢容不了她多想，清楚著所有的可能與不可能，所以才可以這麼平淡地對待。她不介意，甚至慶幸著丸井讓她來成為這樣一個角色，而不是別人。但是遺憾，她從來都不清楚丸井怎樣看待她。
上星期六，也就是她知道了一切的日子，她目睹了、也成就了一場令人心碎的會麵。她想，她忘不了，有一個對著愛情懵懂的少年無言的失望，一個迫於種種原因而暗著拒絕自己感情的少年流於眼底的哀傷。
切原看丸井的目光最近越來越大膽，有心的，像她，多加留意就不難發現是怎麼回事。切原喜歡丸井。她一直以為，丸井是因為這件事而感到不舒服，但她錯了。真相是，丸井也喜歡切原。
她不反對同性之間的戀情，尤其是她親眼見過他們之後。那也是一種會讓人快樂，會讓人痛心的感情，為何要反對。對於丸井與切原，一旦他們決定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也會祝福。她真的希望丸井能幸福。她不是什麼偉大的人，但是她明白這就是愛。
既然都“交往”了，就要做得像。昨日丸井與她一起放學。但見丸井的情緒仍然很低落，不住問了句，既然不快樂，為什麼不在一起。丸井停下了腳步。
“你都知道了？”“……”正值夕陽時刻，晚霞映照在兩人身上，這條小路上沒有別人，所以異常安靜。“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丸井對她說，“利用了你。”“算不上利用。”“可在我心目中就是這樣。”“我不怪你。”“你這些天來，都在配合我，演戲給切原看嗎？”“嗯。”“小香，你真的是……唉，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又問，“你不介意我跟……”彌香搖搖頭。“我欠你的太多了，小香。”丸井坦白，“最初，我是不敢回應切原的暗示，你知道的……同時，噩耗傳來，我是不得不拒絕他。”“身體狀況的原因？”“是的。”沉默開始蔓延。那天的結尾，就是丸井的一句，“幫我隱瞞切原。”
而切原那邊，似乎對她充滿敵意。今早上學時，發現切原定定地看著他，於是她便無奈地向他一笑，想要打招呼，切原卻走開了。切原赤也，真是一個非愛即恨的人。
到了周末，情況急劇轉向，丸井在家中突然倒下，現還在醫院中躺著。
關於丸井的身體狀況，除了他的家人，隻有彌香知道。但丸井明明說過，不會那麼快有事的。接到丸井的電話後，彌香急忙趕往醫院。
雨照樣在下，不過相比之前已經小了。一路上交通堵塞，彌香心急如焚。太快了，所有都來得太快了。離別的預感愈加強烈，像是被針刺痛一般。往後要出現的場景飛快地在眼前掠過，眼睛開始發酸。不願再想象了。此時，她不禁想到，如果無法改變狀況的話，就讓他們互相知道心意，是不是好的呢。她當然知道丸井在顧忌什麼，可是……這樣也未必是好的。
“丸井君！”
丸井坐在病床上，似乎剛回過神。
“丸井君怎麼會突然……”莫非是心情影響到了身體。
“現在沒什麼事了。我打算周一就會學校去。唉……”
一聽到其虛弱的聲線，就可以知道他並不宜回去，“不行。”隻見丸井仍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彌香歎氣道，“何苦呢。不如……”
“小香，你答應過的，幫我保守秘密。”丸井直視彌香。
“我要知道具體情況，關於你病情。”彌香同樣用堅定的語氣說，這次可不能他說怎樣就怎樣。
“……”拗不過她，丸井隻好支支吾吾地將醫生的話說出。
越聽越心慌，心緊繃得生痛。彌香實在難以想象，隻是現在這樣的談話，丸井也在受著煎熬。“丸井君你先躺下……”不知道丸井有沒有聽出她聲音裏的一絲嗚咽。
“不……不用。”
“躺著會舒服點的。”她已經看見了他額上的汗。為什麼要死撐著……她準備著待會叫醫生來察看下有沒有問題。
“我……自己知道怎麼一回事……沒事的……”
“什麼叫沒事——你都快——快要——”彌香大聲喝住丸井接下來的話，聲音掩飾不了顫抖。裝不了了，裝不了了，真的……再也無法如此平靜了……眼睛酸得發脹，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星期一，丸井沒有上學。有其他同學問起，彌香隻一概說感冒發燒而已。可是，切原也來了。彌香承認，她無法像對其他人一樣對他說那些話。
“丸井前輩……他病得很嚴重嗎？”
“……不……”回答得很猶豫。到底是要替丸井保密，還是拚一拚讓他們都得到機會。
“可是以前丸井前輩就算發燒了都會來上課的啊。”切原自言自語起來，焦急之情不言而喻。“放學後我去他家探望他吧……”語畢，切原好像發現自己說錯話似的，看了看彌香。然後匆匆告辭。
彌香怔怔地看著他離開。這就是丸井喜歡的人；這就是深愛著丸井的人。丸井說，我無法愛他，沒有回應他感情的條件。但是陪在他身邊的，不是她而應該是他。
放學後，她去到切原所在班級。
“切原君——”
切原迷惑地轉頭。彌香小跑到他麵前，樣子猶如在作大決定一般，說：“切原君，真的不好意思——可是，我現在還是覺得不該瞞著你——丸井君他出事了。”
切原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也比平時的大了幾分，“你說什麼？！”
“跟我來！”
彌香舉傘與切原同行，並且在路上將事情都告訴了他。
“這麼嚴重的事情，你怎麼現在才說——你這女人，有什麼居心——”切原緊握拳頭，咬牙切齒。
“切原君，我隻是答應了丸井君不要將這件事說出來，並沒有惡意。”
“那你還跟丸井前輩交往做什麼，你們真的……深愛至此了嗎！”
“因為你——”彌香望著切原，“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切原，”她這次連“君”字都不加了，語氣嚴肅，“我現在是在給你機會。丸井君，他也是喜歡你的。”
切原憤怒的表情頓了頓，而後他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怒氣更是在他胸腔中肆虐。似是明白了一切，他突然跑了起來，往丸井所在的醫院奔去，連傘都沒有開。彌香沒有跟上去，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有晶瑩的液體從臉上滑落，比雨水更冰涼。丸井君……
往後的日子切原都守在丸井身邊。在最後的時間裏，他們是一起度過的。不用隱瞞，表白後的心情竟是這樣好，除了為即將到來的分離而痛的那部分。他們決定忘掉那件事，至少表麵上是——開開心心地相處。
彌香看在眼裏，也會替著他們感到一絲高興。既然有了切原，她就少去看丸井了。他們更需要獨處的時間。
直到——丸井的身體再也撐不下去時。
那天彌香還因為過度勞累而睡了午覺，差點就趕不及了。合著雨，路上還是一樣擁擠，上班族們趕著下一場工，而彌香的急忙仍顯得突兀甚至是瘋狂。
丸井君丸井君丸井君丸井君……丸井——
跑到病房門外時，隻見醫生護士們都站在外麵，彌香也顧不得那麼多，衝門進去。
丸井與切原十指相扣，切原俯身吻住了丸井的額頭。伴著雨聲，流轉於房間的，是一種寧和的安謐。彌香的眼淚仍在眼裏打轉，也被這情景稍稍安下了心。連當事人也打算如此平和地接受離去。
切原站起身，依稀可見他也落淚了。丸井睜開眼，想跟切原說的話也應該早已說完了。視線轉向顫抖著站在門邊，用手捂住嘴，努力忍住哭聲的彌香。
丸井吃力地綻開笑容。
在彌香滿含驚訝與悲傷的眼神中，沒多久就閉眼，再也沒有氣息了。
彌香終於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謝謝你，丸井君。
謝謝你把你最後的目光放在我身上。
謝謝你把你最後的笑容給了我。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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