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71 更新時間:11-07-25 13:32
四
千山的霧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這對於堡中人來說是最安全的,同時也是危險的。往常這個時候,莊洵會親自帶人巡視各個上山的路口。要說不怕敵人取路而上,就要說說這“堡”。千山堡之所以稱為“堡”,並不是因為位於千山的總舵是一座城堡,而是莊家祖上在千山主峰山腰處修築了環山的城牆,牆上八方設堡壘,由堡中弟子輪班持械把守。光是修築這環山城牆所顯示出的實力已令人咂舌,更別說易守難攻的地勢與內力深厚穩紮穩打的武功絕學,因此千山堡這麼多年來一直是牽製江湖太平的一環重扣。他們也從不特別與某個幫派交好,即使堡中弟子的個人交情也絕不牽扯到上層。所以,千山堡,看似正直敦厚,卻實在孤傲神秘。
然而今天,莊大堡主卻坐在書房眉頭緊縮,手裏舉著一封信紙,細細看,放下,思慮片刻,複又拿起,如此反複,生怕遺漏了什麼。要說信的內容其實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言簡意賅,工工整整九個大字:
“求見故人齊緬
郭尚遼”
署名中沒有“無悔樓”,說明是封私人信件,卻又堂而皇之地向他要一個本應死之人,這說明什麼?莊洵壓下心中的悸動,慢慢梳理思緒。郭尚遼以個人名義求見,說明齊緬尚存一事還是秘密,那到底又有多少人知道?那天慶功宴上眾人都有醉意,酒後之言不可信,又有多少人把此事聽進去了?梅莊主那次提起是有意還是無意?郭尚遼是之前就得到消息還是聽後才知道的?他說齊緬是“故人”,而那天也確實隻有他一人幫齊緬說了好話,那這封拜帖有無可能隻是一個試探?……想了想,莊洵想不出自己哪裏出了錯,讓這種流言產生出來。實在是悶了,便走出房間四處溜達下。此時已近正午,陽光隱隱有穿透大霧之勢,渾濁的白氣中偶爾流動一兩縷金黃,似是再有一場風的助力,連日的陰霾就可消散了。莊洵習慣性地向千白湖走去,隻為那裏才是千山堡莊嚴堅毅的環境下唯一一處能顯出柔情的地方。至剛易折,莊洵明白,太過剛強隻會令人短命——雖然自己本就也必該是這樣的人。
湖邊薄薄的霧中有一片連綿的白,在陽光照不到的樹下似是有意地隱匿著,若非眼力如莊洵之人確是不易注意到。莊洵在離齊緬三丈之外停住腳步,算是很近的距離了,雖知齊緬全無武藝,還是屏住了氣息。齊緬麵向湖麵,青絲隨著氣流微微顫動,背影修長孤介,自有一種文人的柔弱與清靈,此景之下,愈是顯得如仙如幻,溫潤而疏離。
莊洵心中歎息。本不想見他,既是遇上了,問問也好。剛上前一步,卻生出一絲怯意:他必是不肯回答的。他甚至厭惡跟自己說話。既如此,何必去破壞這一片美景?莊洵轉身欲離開,又有些不舍。很少能這樣不必麵對他仇恨恐懼的目光與他獨處,便是看看也好。打定主意回頭,那人還是一動未動。就在時間仿佛快要定格之時,齊緬開始緩緩向前走去,眼見臨近岸邊毫無止意,莊洵終於開口:
“湖水很淺,你死不了的。”
白色身影頓住。
齊緬覺得自己越來越懂得控製心情了。強迫猛然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心髒雖然還是止不住地胡衝亂撞,但終歸不至於跳得連身子都站不穩。那人的聲音如同蠱母,隻要一召喚,身體裏所有的蠱蟲便開始啃噬,啃噬著他長久以來的寧靜淡泊,在所經之處每一寸釋放出名為“恐懼”的毒劑。莊洵隻是站在後麵,也看得出他在極力勉強自己鎮定,心中居然有一絲愉悅。
“你不用這麼害怕,我又不是隨時都會吃了你。”
“……”
“……”
“我隻是洗個手。”
齊緬慢慢蹲下身,掬一汪水起,張開手指,又將整隻右手沒入水中晃蕩,仿若真的隻是在玩水而已。湖水自積雪化來,清冽徹骨,迅速冷凍了齊緬躁動的神經。
“齊緬,問你件事。”
“……”
“你可認識郭尚遼?”
心中一動,手卻還在水中蕩著。
“他說他想見你。”
起身,齊緬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住莊洵。
“他知道我在這?”
莊洵挑眉,心裏終究是有些訝異。
“我很難想象你能跟他有什麼關係。”
“回答我的問題!”
齊緬恨意更深,幾乎咬牙切齒起來。天下都道齊家滅門,他本認為莊洵把自己留在千山堡是個秘密。雖然尊嚴無存,但起碼醜事還不至於宣揚出去,心中尚有安慰,隻要大仇一報、自己一死……若是江湖上人盡皆知……齊緬不敢想象,齊雲山莊的最後一絲顏麵,也會因自己被毀得蕩然無存!
“…我也不確定他是確實知道還是隻是試探。”
莊洵皺眉,自是不去考慮對方心中的百轉千回,作出回答。齊緬聞言收回凜冽的目光,微微思索,離去前留下一句話:
“你最好讓所有人都認為我已經死了。”
“哈,莊堡主!近來可好?”
走進大廳的是一位三十五歲上下的中年男子,衣著樸素卻質地不凡,麵容普通卻沉穩幹練,聲如洪鍾,舉止內斂中透著霸氣,自然形成一種令人折服的氣息。而身後跟隨的寥寥幾個低眉順眼的隨從,也不難看出個個身手不凡。來人正是郭尚遼。
“無悔樓郭樓主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莊堡主客氣了。”
兩人寒暄著,先後落座,許久扯不上正題。
要說這無悔樓,也確實產生得蹊蹺。這郭尚遼本是楊門楊老爺的上門女婿,自四年前一場變故,郭離開楊家自立門戶,雖勢力不大,也不急著興風作浪,專打壓著楊門。卻是楊家三代基業,竟是快漸漸失去生氣,令江湖中人不敢小瞧了郭的手段,無悔樓才漸漸有了些地位。
“郭樓主可是為著信上所述之事而來?”
“正是。不知齊賢弟他……”
莊洵輕咳一聲,緩緩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蓋有一下沒一下扇去浮在水麵的茶葉,這才啜下一口,笑得極為誠懇。
“郭樓主,酒桌上的玩笑話怎能信呢?我若讓齊家留了活口,怎麼對得起祖上?”
“哦……”
郭尚遼恍然大悟般地跟著笑,也端起茶杯,低眉看不到眼神。
“若郭樓主與齊家二公子有什麼交情,那還真是……”
“哦不妨不妨,莊堡主無須如此。”郭尚遼趕緊接過話頭。他深知眼前這位比自己年輕許多的人物,即使丟給一群老江湖也是沒幾個願惹的。“要說交情也確實有一點…不過貴堡與齊家之事在下也無理過問。既然伊人已逝…隻可惜了齊二少才絕……好吧,在下就此別過。”
“害郭樓主白跑一趟,實在有愧。”
“嗬嗬無妨,是我自己多心了,莊堡主請留步吧。”
“在下已備好薄宴,郭樓主難得來一趟,怎麼也得讓我盡了地主之誼再走吧?”
“嗬嗬,其實也就是順道……那郭某人就卻之不恭了。”
送走郭尚遼後,莊洵直奔齊緬住處。推門聲驚了正在對弈的兩人,看莊洺嘟嘴皺眉的樣子,莊洵心中暗暗佩服。
“練武之人果真就這麼粗魯?”
齊緬瞟他一眼,繼續落子。此子一落,莊洺眼都直了,哀號一聲癱倒在棋盤上。莊洵知他這個弟弟必是受了嚴重的打擊,之後定更要纏住齊緬不放,心中不免有些後悔。
“小洺,我有事跟齊緬說,你做你正事去吧。”
“是……”
目送幼弟垂頭喪氣地離去,莊洵這才對齊緬說:
“小洺雖武藝不精,其他技藝可是精通甚多。他曾與前代棋聖過招,對方讓他三子,戰平。你太挫敗他了。”
齊緬微微偏頭,似是被他說得有些猶豫。
“他可不知道,你十歲就在那位棋聖門下學弈……你爹對你可真是煞費苦心,秘密地為你安排了那麼多事情。”
“隻可惜一切心血付之東流,兒子不孝淪為籠中之鳥,任人宰割。”
“那可未必。”
齊緬抬眼看他,對上莊洵一雙將其看透的眼眸,心中微微湧起不安,卻沒有危險的感覺。
“齊承望把你養在‘深閨’二十年,不可能一點外麵的事都沒讓你插手過吧?養一個隻會紙上談兵的書生對他有什麼好處?”
空氣凝滯,隻有棋子顫巍巍落回棋盒的脆響跳動。一隻素手規律地拿起放下,目光有些模糊。
過了許久,隨著雙手合上棋盒,齊緬終於開口:
“齊某不是女子,自然不曾在‘深閨’久住。”
知他心中惱怒這個,耐心都快等沒了的莊大堡主不自覺挑起了唇角。
“莊洵……”
“嗯?”
“我想通了。你既要留我,那麼隻要我還活著一天,便不會忘記對你的複仇“哦?”聞言,莊洵心情莫名興奮起來,危險地眯起了眼。“我倒想看看…”頓了頓,走向前去,挑起一縷黑發在指間摩挲著,“如此的你,能怎樣對我……用幫郭尚遼滅楊門那一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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