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35 更新時間:11-11-02 17:54
北封本不是他的真名,他原名叫北宮楓,是江湖三大世家北宮家的二少爺,正室所出,是下一任的宮主。
年少有成,謙和翩然,一笑傾城。
若如不是兩年前的事,他也許會這麼一直下去,百年後留下一段平淡無奇的人生。也不會有後來才華滿天下,風華絕代的樓裏樓二公子。
兩年前,他18歲,錦衣華袍。
直到多年後,他仍記得,那時的初遇,他與她相遇在山澗之間,她隱身在百花之中,粉色衣裙,碧玉為釵,手拿梓色的鳶花,眉目如畫,櫻唇似漆,她看著他,遞過手中的花,嫣笑然然,“我叫唐小桃。”
年少的他從此沉入在那個陽光漫地,鮮花簇簇的日子中,直到許久之後,都不曾醒過來。
他對她說,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她對他說,名份無關,隻身相伴。
他視她為他的妻,嗬護備至。
她視他為她的天,溫柔盡展。
那時候,他的世界隻有她。
那一日,陽關燦爛,花香四溢,他和小桃坐在桃林裏,歡笑妍妍。
庶出的大哥站在他的對麵,衣襟獵獵,滿弓在手,箭在弦上。箭鋒對著他的眉間,殺氣縱橫。
事情發生的如此快,如此不真實。當小桃護身在前,滿身的鮮血染紅了一地的桃花,鮮豔欲滴,他的世界從此顛覆,回不了明媚的從前。
他失去了她,也從此世上,少了名為北宮楓的男子。
他離開家,流浪在外,四方走天涯。
已經兩年了,他看著大街上,華燈初上,卻依舊喜氣洋洋的商家店鋪,隻覺得身似浮萍,無處可去,無處可留。
“死去的人已死去,活著的人卻還得活著。”耳畔傳來低低盼盼的聲音,一句話就概括了他的全部。他詫異的轉過頭,隻見一身姿嬌小的少女,錦衣玉袍,絲帶束發。她衝他笑笑,眉清目秀,麵目蒼白,眼神清澈透明,自顧整整衣裙的坐在他對麵。
“公子雅興。”她看著麵前的桌,除了一壺小酒,別無他物。
“姑娘那句‘死去的人已死去,活著的人卻還得活著’,當真說的好。”他抬眼看看她,拿起酒杯,淺淺的嚐了一口,“卻不知姑娘找在下有何事。”
“無事。”對麵的少女,嘴角含笑,眉宇間盡是聰慧狡黠。“隻覺得公子很像一個人。”
“哦。”他挑挑眉,不可置否。“像誰?”
“北宮家的大少爺,北宮清。”她語氣緩緩,眉目含笑。
他聽來,思緒如潮,兀的握碎了酒杯。而她隻是看著他滿手的碎片,不驚,不奇,亦不懼,還是淡淡然的笑著。
他盯著她,怒氣衝天,她看著他,不動聲色。
“姑娘識得北宮清?”他略略神色,跟一個小丫頭動什麼怒。看她衣冠華麗,想是北宮家的故人。
“前幾日見過。”
“是嗎---”他早已不用北宮的姓,北宮家的事自也與他無關。
“天色已晚,姑娘若不回去,怕是家裏人會著急。”
她轉過頭看了看窗外,人漸稀疏,夜涼如水。
“公子說的是。”隨即又轉過頭,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公子放心讓我一個小姑娘一個人走嗎?”
他看著她笑的嫣然,眼神中卻悲涼似水。頓了頓神色,起身,跟著她離開了酒樓。
一路無語,兜兜轉轉。當第三次繞過他們離開的酒樓時,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姑娘當真記得回家的路?”
她披著雪白的狐毛鬥篷,蹙了蹙眉,無辜的看著他。
“姑娘家姓什麼?我們找人問問就是。”看她像是大家小姐,問問自是有人知道的。
“不記得了。”
“姑娘說笑,哪有人不記得自己姓什麼的?”他無奈的開口,越發摸不清這小丫頭的心思了。
“世上就有這種人,會忘了自己的姓,忘了回家的路。”她淡淡的開口,傳入他耳中,他一時晃了神,卻聽的她隨即轉口道,“我自然記得路的,你隨我來就是。”
“為了感謝公子相送,我送你一個故事可好。全天下人都不知道的故事。”她走得極慢,轉過頭來對他說。
“好。”他微微斂了斂眉,聽聽無妨。哪知,她開口竟是他的故事,一字一句想是身曆其境,他跟在她身後,心中苦澀,抿緊了嘴唇。許久之後,才開口,“姑娘說笑了,這北宮家二少爺的事天下皆知。”想笑,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那個語氣淡然的少女忽的轉過頭,看著他,神色黯然。
“當事人都看不清的故事,天下人看到的也不過表麵。”
他神色一頓,滿麵疑惑。“那隱藏在表麵之後的是什麼?”
“兩個人的悲傷。”
他不解,看向她。
“小桃。”她隻說了兩個字,他卻如臨大敵,隻想轉身離開。但良久,他不知為何,遲遲未動。
“姑娘是何人?”他眼疾手快,伸手想扣住她的喉頭。卻被她揮手擋掉。
“故事未完,公子何須急躁。”身形晃動,一招一式,頃刻瓦解。
他自知敵不過,安靜下來。
“故事早在他那一箭之後,就結束了。”低頭微語。
“你怪他,恨他嗎?”她問的認真。
“怪,恨。”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輕輕的歎氣從前麵的少女口中傳來,“可就算你會怪他,會恨他,他卻還是要救你。”
他忽的停住了腳步,心裏怒氣上升,他的大哥殺了他摯愛的女子,她卻說,是為他。厲聲喝道,“何出此言。”
“唐小桃是唐門中人。接近你是為了殺了你。”她也不走,語氣如常。
他愣了愣別過頭,輕輕說道,“可她終究沒殺我,最後還為我而死。”
“她自然是愛你,不然也不會,見你第一次,就告訴你她的真名。”
“那她就不該死,”他頓了一頓,心底冒出滿滿的苦澀,“北宮清為爭宮主之位,對我箭祤想向。他若早說,我給他就是,又何須如此,連累了小桃。”
她聽他如此說道,轉過頭,不看他,望向天上的月亮,月華如水。
“北宮清想殺的人本就是小桃。”
淡淡肯定的語氣,他忽然恍惚起來,好像當年的那件事,他竟像是局外人,他以為是為他的,卻都與他無關。
“小桃是唐門的人,她愛你,不想傷你。卻逼不得已。唐門的女子從小以毒為食,成年後,周身帶毒,謂之,美人香。中毒者,傷之五髒六腑,最後幹涸而死。你與她多親近一分,自中毒一分。”
他突然說不出話來。這樣的事實,突然顛倒了黑白,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記憶中那個笑顏如花的女子,隻覺得心痛。
“你大哥殺她是為了救你。”她說完,自往前走去,他毫無所覺,隻呐呐的跟上。
用了好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從來不曾說過—”低聲自喃。
她不回頭,還是緩緩的走,皎潔的月關撒在她身上,語氣很輕很輕的說道,
“他怎麼忍心告訴你,你用盡生命去愛的女孩子,你最心愛的人,你與她的那一場美麗邂逅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他要怎樣開口告訴你,你每日心心念念,珍之若寶的愛人,你們之間的故事其實是一出編排好的戲,從來不曾你想得那樣美麗。
他的那一箭不曾猶豫,也不曾後悔,但是他也會心痛。你們的感情他不曾擁有過,但是,他是懂的。他是理解小桃的,那個選擇放棄自己生命,選擇你們愛情的決絕女子,他怎麼忍心在她死後褻瀆你們的愛情。”
聲音飄散在夜晚的風中,這風迷了他的眼,淚光四溢。
“你大哥在拉弓對著你的時候,他早知道小桃會舍身救你,所以他的箭那樣決絕從不打算回頭;而小桃笑顏如花,甘願受這一箭,她對你有太多的情,不舍得離開,不忍你傷心,但在你身旁你就會慢慢死去,對她來說,任何人對你的傷害都不能原諒,即使那個人是她自己,即使她從來不願,所以她寧願你隻要記得她就好。
你大哥願背負你的終身恨意,小桃願辜負你的一片深情,都隻是,為了讓你活下去。
你大哥沒錯,小桃也沒錯,再給他們一次選擇,他們也還是會如此。”
他聽到她說的那一句,“再給他們一次選擇,他們也還是會如此。”,輕閉了眼,哀傷從四麵八方襲來,讓他措手不及。
話後,她不語,他與不語,清清冷冷的街上,隻有他倆繞著原來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快過年了。”她不經意的說起,緊緊的拉了拉雪色的鬥篷,入夜後的鄴城很冷。“不回去嗎?”
他想回去,想見見那個從小就疼他的大哥,但他卻猶豫,也不知該怎樣麵對。
“今年若不回去,來年許是見不到了。”身旁的少女忽的停下了腳步,夜晚的風穿刺而過,悲涼入骨。她看著他,語氣含傷。
短短的一句話聽的他心驚肉跳。心裏莫名生出恐懼。他對上她的眼光,不自覺握緊了雙拳。
“前幾日見他已是氣若遊絲,怕是年關難過。”
那個清麗的少女,很低很低的吐出一句,邁開了腳步,往前走去。
“大哥武藝高強,世上難有對手。怎麼會?”喃喃自語,他停在原地,靜若雕木,“況且還有北宮家的暗衛,有他們在,大哥怎麼會受傷。”
看他不走,她也停了下來,轉過身,背對著月光,抬頭直直的看著他,他看不清眼前少女的神情,隻覺得淡淡的憂傷瑩瑩的繞在她身旁。
許久之後,她才輕了歎了一口氣,對著他說道,“那是因為那些暗衛大多都不在。”
他聞言,心裏一沉。
“你從來沒懷疑過嗎?這兩年來,無論你闖多大的禍,無論你惹怎樣的麻煩都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現在。你的武功雖不弱,但江湖臥虎藏龍,人心險惡,如此順利,你難道從來不曾起疑嗎?”
“我----”聽她一字一頓的說來,他心下透明,緊抿了嘴唇,他怕一出聲,眼淚會落下來。他的大哥還是那個小時候會護著他,縱容他所有任性,笑起來如星光燦爛的大哥。
“那是你大哥將身邊的大部分暗衛放到你身邊的保護你的緣故。你一人出走,他怎麼放心的下?”她走過來拉拉他的手,自顧的往前走去。看似緩緩的腳步,其速度卻極快。被她這樣一拉,他終究是回過神來,定定心神。開口問道,
“大哥是被何人所傷?”
“唐門。”
他身形頓了頓,忽的明白過來,“是因為小桃嗎?”
“小桃的哥哥要替妹妹報仇,就算知道那是他們唐門有錯在先,但那是他的親妹妹啊,他怎麼能不恨,怎麼能不怨。”
聽來,他略微的低了低頭,又亂了心神。
“小桃雖死於你大哥手中,卻是為你而死。所以在他心中害死小桃是你們兩人。你大哥縱使夜防日防,也終究逃不過唐門如影隨形的毒。”
“他說,你隻要記住你們的愛情,你們的故事就好。那些仇恨,那些複仇,就由他一個人來擔。”
話語未落,腳步已停。抬頭看去,小街轉角處,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牽著三匹駿馬,青衣素袍,背著竹簍。
對著他身旁的少女欣喜的走來,低低的喚了一聲樓主。兩人翻身上馬,她高高的坐在馬背上,月光下,雪色的鬥篷,飛舞的長發,定定的看著他,眸光清麗,不動聲色,良久,才緩緩道,“回家吧。”
他看了看身旁餘下的一匹馬,她是早知道他會跟她走。
於是,上馬,跟著她踏上了回家的路。
星夜兼程,終究在第二日的午後趕到了北宮府,還是如往昔般華麗。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終於伸手叩響了門扉。門輕輕的開了一條小縫,門內的人偷偷的往外瞧,隻一眼,打開了門。
“二少爺。”管家一看他,眼淚從橫。
“大哥呢?”他低頭輕輕的問。管家眼神複雜的看著他,終究還是領了他往大哥的住所走去。路上,眾人欣喜的叫他,他隻當充耳不聞,一心擔心著大哥的病情。
大哥還是住在他原來的院子。
還未進院,就聽的咳嗽聲連連從房內穿出,他不禁加快腳步,往裏走去。
“大少爺,二少爺回來了。”管家先一步進去,軟榻上的男子身形一震,微微睜開眼,不敢置信的看著他,欣喜異常,卻又在一瞬間暗了下去。
“小楓。”他很輕很輕,小心翼翼的喚他。
他看著床上麵目蒼白,吐字斷斷續續的男子,一直隱忍的眼淚奪眶而哭,他輕輕走上前,握住那隻瘦弱的手,喚了一聲大哥,軟榻上的男子就淚流滿麵。
於是,他什麼都顧不得跪倒在軟榻旁放聲大哭。
等他終於控製住自己才發現,那位少女和背著竹簍的少年,正站在門口,他略微的臉紅,別過頭去。卻聽得大哥的咳嗽聲加劇起來。
“樓主。”聽得大哥喚那位年幼的少女樓主,他向她望去。不解。
那位少女自取下鬥篷,往軟榻走過去,她身後的少年一直如影隨形的跟著她。
軟榻上的大哥看她走近,掙紮著想起身被那位背著竹簍的男子按了下去。他才想起,他還不曾問過少女的名字。
“清哥哥。”她走近坐在軟榻旁,嘴角含笑,“我把他帶回來了。”
“多謝樓主。”大哥的笑終於開始有了點血色。
“大哥可瞧了大夫。”他開口道,眉宇間盡是擔憂。
“左煦。”他聽得那位被大哥稱作樓主的少女,轉過頭對著身邊背著竹簍的少年若有所指的喚他。
“已經問過師傅,此毒可解。”說罷,便連施三針在大哥的手臂上。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那位紫衣緩帶的少女在,大哥就死不了。
當後來,大哥的病情轉好後,他問那位微笑淡然的少女為何會來北宮府,為何他大哥稱她為樓主時。麵前那位年輕得可怕的少女,才告訴他,大哥怕命不久,以兩個條件將北宮府賣與樓裏樓。
一是,他死後,樓裏樓盡全力護北宮楓周全。
二是,他想再最後見北宮楓一麵。
聽她語氣悠悠的道來,他遠遠的看向那個靜坐書桌前清瘦的男子,淚光四溢。
最後,北宮清雖恢複的很慢,至少命是保住了。北宮楓代替大哥賣身樓裏樓,取名北封。也改稱呼,喚那位十二歲的年幼女子,樓主。發誓以命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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