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73 更新時間：11-11-23 17:43
佛陀，梵文所謂“覺悟者”。
師父撿我回來的時候，我隻是後山河裏撈上來的一個小小布包。我並不知道“和尚撿的孩子一定也是和尚”這種念頭是從哪裏來的，但是當我意識到這種念頭很奇怪的時候，我已經跪在了佛堂中央接受剃度。
我一貫對什麼都沒有執念，即便覺得自己的念頭很奇怪，也並無抗拒。
所以我不知師父因何歎氣。
師父為我剃度的時候隻說了一句話，他說佛門中人，既出紅塵，心不可妄動，戒七情六欲，戒十二因緣。
二十餘年，我謹記在心，未曾妄動五陰之念。
但是師父也說過，人生於世，總是要有業障的。
“喂，喂，和尚你還活著不啊？不會是沒化緣餓死了吧……”
業障來了。
聽著聲音越來越近，我又一次的深深歎氣，迎出門去。
“阿彌陀佛，女施主，山上苦修之地，不便見客，若無事，請回吧。”
業障毫不在意的揮揮手：“每次都是這一句，你不會換啊，街上算命的還每個月換一套說法呢。”
這女人一定是佛祖降下的考驗。
不惡口而出言慈和 不嗔恚而慈忍積福 不兩舌而無爭是非 不殺生而慈心於仁
阿彌陀佛，我要忍住。
我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要溫和：“上上上次是說要複診，上上次是說感謝，上次是說敬香，不知這一次還有何事嗎？”
業障心虛的轉轉眼睛：“呃……這不是看你一直懶得出門，怕你餓死嘛，呃……你先讓我進去，進去細說嘛，來者是客。”
清修不是懶得出門！
再吸一口氣：“後院即是菜園，貧僧一貫自給自足，況佛門之地禁葷腥，倘若女施主沒有什麼事情的話，還是請把包袱裏的酒菜帶下山去吧。”
“和尚你的鼻子越來越好了呀！”業障瞪大眼睛，“我特意用油紙包了好多層的呀！和尚你是不是太久不吃肉憋的啊，你想吃肉你就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想吃啊，你要是說出來我一定會給你的啊，我不會告訴別人的……BALABALABALA”
不好，青筋冒出來了。
業障察言觀色的本領很強：“咳咳，真是的，我在說什麼啊，一定是路上被什麼不好的東西纏上了，所以還是讓我進去避避邪吧。佛家要慈悲嘛，不要小氣嘛，就借個地方給我啦。哎呀呀，趕路太多了，傷口好疼，誒呀呀好疼。”
你的傷年初就已經好了，不要以為裝出這種可憐巴巴的眼神你就會得逞！
“所以我說，和尚還是很大度的嘛~”
我默默的落下一顆白子，對麵坐著全身撒發著囂張氣息，翹著腳啃著雞腿還試圖拍馬屁的業障。
佛祖，弟子還是沒通過考驗，她得逞了……
我曾經很多次的反省自己，我一貫默默隱於市，從來不做成大事之想，也不是個成大事的材料，實在犯不上讓佛祖他老人家派這麼個玩意來行拂亂我所為，這段數太高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但是仔細思索了一下，我覺得還是應該怪我師父，要不是從小聽了他歪七扭八的救命論，我也不會逮著什麼玩意都救，結果給自己惹上這麼個禍害，每三個月都來鍛煉一下我的心髒。
靈位似乎哢嗒響了一下啊……
師父，弟子錯了，您老息怒。
檢討自己又一次的引狼入室，我覺得，這一年來，我能把一輩子的氣都歎完。
“切，小氣和尚，剛誇完你”業障從雞腿下抬起頭，飄來一個鄙視的眼神，“不就借你個地方嘛，長籲短歎的，摳門死你！”
不惡口而出言慈和 不嗔恚而慈忍積福 不兩舌而無爭是非 不殺生而慈心於仁
阿彌陀佛，快忍不住了。
“嗷！”業障蹦了起來，嚇了我一跳，還以為自己真的沒忍住。
跟業障在一起很適合修行，至少有助於忍耐力……以及耳朵和心髒的承受能力。
“和尚你真是的，不聲不響的就堵死我了，喂，不是說佛門中人隨性隨緣的嘛，你是不可以爭勝的誒！”
明明是你自己啃雞腿啃的太入神了。
“哎呀呀不下了，今天棋盤太亂，走走走，我們，看我喝酒去！”
業障這一次上山的日子，比以往要早幾天。
我知道業障有心事，我想，我也知道為什麼。
我猶豫又猶豫，還是決定說出來：“女施主，世事如棋，亂的並非棋路，而是人心。”
業障抓雞翅膀的手輕僵了一下，塞到嘴裏就向外走：“啊哈哈哈，不要老是說這麼高深的東西啊，我聽不懂啊哈哈哈，誒你看今天外麵天氣好好啊。”
我實在是不想提醒她，外麵是白茫茫的大霧。
今晚業障喝的格外多。
天已放晴，業障醉醺醺的靠在院子裏的大樹上打嗝：“嗝~喂，和尚，你說，嗝~假如有一天我能統一天下，你猜猜，我要做嗝~什麼？”
我認真的想了想“把所有的好酒都偷回家？”
“去你的”，業障嘿嘿笑了笑，“老娘，嗝~老娘要是收了中原武林，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都扒光了扔大街上去，嗝~”
我把業障手裏的酒壺拿下來：“你喝醉了。”
“你沒有叫我女施主誒。”業障嘿嘿一笑，突然撲過來，我看著猛然放大的麵孔動彈不得。
業障的眼睛映著月色，水波瀲灩：“和尚，和尚，你們不都是說眾生平等的嗎，他說我是魔教妖女，和尚，你也不喜歡我嗎，和尚？”
那一瞬間我覺得業障今晚喝的實在是太多了。
萬柳山莊的少莊主和天一教左護法的愛恨情仇，即便是像我這種很久才下山一次的人，也是知道的。
我抽身閃開：“夠了，女施主，拿上你的酒，下山去吧。”
業障有點怔忪，還未清醒：“和尚？”
“阿彌陀佛”，我雙手合十，“佛門清靜地，禁酒肉，禁喧嘩，女施主還是下山去吧。”
業障哼了一聲：“佛門還禁女色呢，為什麼第一次我上來的時候，你不拿棍子把我打出去。”
“所以貧僧說，已經夠了，”我很平靜的向屋裏走去，關上門，“緣起緣滅終有時，女施主，你緣分盡了。”
我一直沒有回頭，我怕不忍心。
遲早都要是有這麼一天的，隻不過來得快了些，快的我也措手不及。
佛說，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貪，嗔，癡，我覺得我已經犯得夠多了，停止吧。
“終於連你也嫌棄我了嗎。”業障坐在院裏說的很輕，可是我還是聽得分明。
世間並不是所有的事，都說得清楚，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說得出。
業障在院子裏坐到五更，走了。從此無論冬夏，再也沒有上來過。
隻是每隔三個月的這個時候，業障會遠遠地在山下埋上一壇酒。
那個地方其實很好找，沿著小溪走到一塊大白石處，向東走七步，再向北走三步，就是了。我親身試驗過，很準。
業障遠遠在山腳下望過來的時候，她一定看不到我，因為我的窗外，有一顆大柳樹，我站在柳樹後麵望著山下人的時候，山下的那個人，她不知道。
佛語有雲，風亦不動，樹亦不動，乃心動也。
師父曾經對我說，萬法唯心。
我問師父，那心裏裝著什麼。
終究還是我先下了山。
要從一堆人手裏搶下一個重傷的女人，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
唯一討厭的是，對麵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夥。
師父當年拋下他們跑掉，實在是太正確了。
萬劍山莊的那個少莊主問我“大師即是佛門中人，卻為何要與魔教妖女為伍？”
我隻回了他四個字“去你娘的。”
佛祖，請原諒我。
我不知道世人以何為魔，也不知道什麼妖女，我隻知道，業障上次撿回來的兩隻受了傷沒了娘的狗崽，現在還在我屋後住著，業障每次來的時候，都趁著我不注意偷偷的拚命往他們嘴裏塞肉，搞得他們在業障每次走後都不願意吃我喂的饅頭。
萬法唯心。
對麵的切切私語聲越來越大，我不知道他們會在背後說我什麼，我也不想知道。
就如同我二十餘年雖善心善行，救了不少男女老少，我這山上，也隻允許一個人進來過。
這個問題，我也從來不願意去想為什麼。
業障又咳了一口血出來，她腹部的傷是萬劍山莊的獨家絕學，我救不了。
業障仍然在笑，意外的顯得很溫柔。
“和尚，和尚”，她說，“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知道。”
“和尚，他們說的是對的，我是魔教的妖女啊，我沒有心的。”
“和尚，你不該對我這麼好的，不值當的。”
“和尚，你是不是喜歡我？”
“和尚，你不懂……”
很久以前我問師父，我說師父，你說，人這一輩子，怎麼才算值得，怎麼算不值得。
師父第一次沒有嬉皮笑臉的岔過去，師父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了一句很不對題的話。
他說人之所以痛苦，在於追求錯誤的東西。
鐵牛哪怕獅子吼，恰似木人看花鳥，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
最難的，無非就是“無心”二字。
佛說，放下的越多，越覺得擁有的更多。
可是我知道，我這一放下，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輕輕的合攏業障的雙眼，我說你累了，睡一會吧。
她睡了，很聽話。
但是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不懂，嗬，我不懂什麼？
佛語有雲，人生而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盛。
我什麼都懂。
成二十三年，江湖大亂，天道盟誅天一教教徒於雁門關外，無一活口。然昔年劍聖傳人僧侶號釋心者，狂性大發，殺人成千，關外血流成河，以萬劍山莊尤為慘重。後創紅蓮教，號無心血陀，中原武林莫敢與敵。成五十三年，不知所終。
——《成帝記事•十四卷•教派軼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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