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16 更新時間:11-10-29 15:09
午後的斜陽從大槐樹的枝葉間穿過,光點稀稀疏疏地撒落在破舊的客棧牆上,這是戟國邊境小鎮上唯一的一間客棧。這樣小的一個鎮卻出奇的熱鬧,此刻已過了午時,客棧內卻座無虛席。
楚燕歸將馬拴在大槐樹下,此刻即便繼續趕路,過了戟國邊境,半夜到了翯羽國的偃月城也無法入關,不如就在這小鎮上歇一晚,明早再走,明日傍晚時分也能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偃月關。
去年十一月,蘭芷皇帝壽辰大宴之時,楚燕歸從蘭芷國都蘭城跑出來,躲躲藏藏,馬不停蹄地連續趕了五個月的路,逃離了蘭芷,穿越了戟國,終於還剩下一天的路程,就到翯羽國西部邊境的偃月關了。
那個娘親稱之為家的地方,是楚燕歸從出生至今十九年未曾踏足過一次的土地。娘親生前念念不忘的家國——翯羽,對於以前的楚燕歸來說,隻是一個傳說中遙遠的國度,在幼時娘親所講的故事裏聽過,如夢如幻。幾個月以來披星戴月馬不停蹄的趕路,不僅僅隻是為了娘親的遺願,就連他自己也止不住地萬分期待……
“什麼?沒有上房?也要一兩銀子一個晚上?”
此時客棧裏,一個俊秀的黃衫青年瞪著大眼對掌櫃嚷道。他身邊跟著一個身著淺灰色短衫的少年,少年背著個碩大的包袱,從客棧門口望過去,隻見包袱下邊支著一雙小細腿,完全看不到少年的上半身,整一個會走路的大包袱。
“客官,咱們這是小地方,也不常來貴人,所有的房間都是一個樣兒,今日隻剩最後兩間了。”胖掌櫃說道。
“少爺,我看我們還是將就一晚吧?明日回到偃月城就好了。”那背著大包袱的少年扯了扯青年的衣袖小聲說道。
“這是我們戟國邊境離翯羽最近的小鎮,此處再無第二家客棧了。”胖掌櫃心想你要不住,等一會兒天晚點就連柴房都沒得住了,從這往翯羽邊境的偃月關路上再無其他小鎮了。
“這麼破的客棧,房間肯定比柴房好不了多少,根本就不值一兩銀子。”黃衫青年朝身邊的少年小聲嘟囔。
“可是……”那少年還想說什麼,卻被黃衫青年用手中拿著的一根靈芝狠狠地敲了一下腦門。
“可是什麼?我說話的時候你不要總是插嘴,再這樣我以後就喊你夜明砂(注1)了!”黃衫青年賊笑著威脅道。
“不要!少爺我不要叫夜明砂。”少年哭喪著臉道,他家公子每次一不高興就胡亂改他的名字來出氣,誰叫他從小沒爹沒娘,是被公子撿來的,連名字都是公子給取的。
“為什麼不要?我看叫夜明砂也挺好的,多好聽啊。”
“不要!再好聽也不過是蝙蝠屎……”少年低著頭撅起嘴悶悶不樂。
“……”
“掌櫃,我要一間客房。”
這時,一道好聽的聲音傳來,吵雜的客棧大堂登時猶如注入了一股清流,聽者如沐春風,大家不禁都住了口,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擁有這如春風一般溫暖聲音的人究竟是怎生摸樣?
就連那拌著嘴的黃衫青年和少年也回頭……
隻見離黃衫青年身後三步之遙的地方,站著一位身姿修長的青年,一襲半舊青衫,黑色的靴子上沾著點點黃土,烏發間係著一根白色發帶,由於長時間騎馬,被風吹散的幾縷發絲此刻正安靜地垂在他的臉側,濃墨淡彩皆難以描出其眉目之一分神態,那雙眼睛好似一方薄霧迷茫的無底深潭,隻要稍微望久一點,仿佛就會迷失在裏麵,再也找不到回頭的路了……
“掌櫃,我要一間客房,可還有?”楚燕歸見掌櫃愣著沒答話,隻好再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哦,還剩下最後兩間客房了。”那胖掌櫃此刻才回過神來。好險,差點把老臉都丟在了那迷蒙的薄霧中,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多年來,在這人來人往的客棧,還是首次遇見這樣難以用言語描繪之人。
“那我要一間。可否將沐浴的水送到房間?”楚燕歸終於可以洗個澡休息一下了,前幾日都是風餐露宿,向來愛幹淨的他,最近這幾個月著實委屈了。
“熱水馬上就能給送過去,客官您是要在房裏用膳還是……?”掌櫃殷勤的問道。
“不用了,先給我送熱水,其他的晚些再定。”說完,楚燕歸便隨著掌櫃喚來的小二往樓上的房間去。
直到楚燕歸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樓的拐角處,那黃衫青年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原想要兩個房間,此刻隻剩下一間了。
“少爺,怎麼辦?我隻能住柴房了嗎?”那少年扯著他的衣袖一臉擔憂。
“你這小笨蛋,我什麼時候說過讓你住柴房了?不是還有一間客房嗎?本公子隻好委屈跟你擠一間了。”黃衫青年又敲了一下少年的頭。“掌櫃的,剩下那間我要了。”
“嘿,客官您莫要嫌棄我這客棧破舊,再破那也比露宿外頭強呐。”胖掌櫃打趣道。
“囉嗦,趕緊送熱水,我們晚些下來用膳。”
楚燕歸沐浴過後,感到一陣舒暢,從小包袱裏取出另一件幹淨卻同樣半舊的青衫換上,擦幹了頭發,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又夢見了小時候,以前跟娘親一起,住在蘭芷皇宮禦膳房後麵,冷宮的隔壁,一個無人問津的破舊小院裏。雖然未曾真正挨餓受凍,但是娘親對他極為嚴厲,私底下偷偷教他武功,每日清晨必須早早起身練武,逼他背熟所教的武功心法,念一句就讓他記住一句,不許忘,忘了要挨罰,武功沒練好不讓玩。
那時候還不明白,為何身為禦膳房一個普通宮女的娘親卻懂得那麼多。教他讀書習武,急切的想要讓他盡快學會一切,卻要他在別人麵前裝作不識字,就算被欺負了,隻要不危及生命就不許還手。
每天晚上睡前,娘親都會給他講有關翯羽的故事。有時候是翯羽的曆史故事,有時候是翯羽的武林韻事,講得最多的是翯羽的帝都九歌城,甚至連九歌城中哪家首飾店的首飾最好看,這些瑣碎的事情也能講個半天。心心念念著總有一天要帶他回到翯羽去,所以給他取名楚燕歸,娘親是翯羽人氏,原名楚燕姬。那未曾謀麵,甚至生死未明的爹也在翯羽。
娘親是在翯羽時懷上他的,之後到了蘭芷,他便出生在蘭芷了。
蘭芷皇宮裏那幾個禦廚看他們孤兒寡母甚是可憐,很少讓他娘親幹重活,大家都以為他是娘親跟某個王公貴族的孩子。因為在宮裏王公貴族調戲漂亮的宮女,甚至生個孩子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宮裏那幾個小皇子小公主也因此常常欺負他,等他長大一些後,才懂得避開他們。後來武功日益精進,還常常溜出宮去玩,直到娘親病重才一直陪著娘親在小院裏呆著。
早年娘親剛懷上他時,為了保住他,被人設計廢了武功,落下了病根,之後又被迫從翯羽長途奔波到蘭芷國,生下他以後身體一直不好,最後也是為了他才留在蘭芷,躲在禦膳房當個小小的宮女,掩飾了身份盡量不引人注目,隻想讓他平安長大,不至於在外流浪挨餓。常常對著他念叨:“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翯羽人……快些長大吧!長大了帶著娘親一起回翯羽去。”可惜,後來娘親病重無法長途跋涉,終是等不到回來的那天。
楚燕歸長大後出落得越發俊美,小時候常欺負他的皇子公主們更是嫉恨萬分,常常無故找他麻煩,隻當他是宮裏的奴來欺負。那幾年娘親重病臥床不宜走動,他雖身懷武功,但為了娘親能安穩養病,也為了在宮裏能偷偷拿到好藥材,隻好隱忍著繼續呆在蘭芷皇宮。娘親的病時好時壞,拖拉了三四年,終於在去年十月底去了。等到十一月,蘭芷老皇帝壽辰大宴,沒人注意到他時,才偷偷帶上娘親的骨灰,迫不及待地逃離了皇宮……
翌日清晨,天微亮楚燕歸就醒了,一早就收拾好包袱,打算用完早膳便直接出發去偃月關。離翯羽邊境越近,心就越是急切,總是莫名地期盼著早一些踏上那片娘親心心念念的土地。出生在蘭芷,長到十九歲,卻未曾對蘭芷有過一點點懷念之情。而翯羽那片他未曾踏足過的土地,卻能讓他產生如此強烈的渴望,總覺得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楚燕歸拿著包袱下了樓,才發現所有的人都醒得很早,大堂居然又沒有空桌子了。
“客官,您是要用了早膳再上路麼?這會兒人滿,要不您跟別人搭個桌?”這時,小二上來招呼。
楚燕歸看了眼四周,正想跟小二說要點東西帶路上吃。
“這位公子,不如同我們一桌吧?我們這隻有兩個人,不會擠。”說話的是昨日那黃衫青年,今日他換了一身繡工精良的淺綠衣衫,旁邊依舊跟著昨日那短衫少年,少年旁邊的椅子上放著那個巨大的包袱,青年右手邊還剩下一張空椅。
楚燕歸往左微微低頭,看到那靠窗的位置上果然就隻有兩人,周圍也沒那麼吵,猶豫了一下,便走過去,在青年右邊的空椅上坐下。
“多謝!”楚燕歸對那青年微微頷首道謝。然後又跟小二說:“給我一碗粥和兩個包子,然後再要兩個饅頭和半斤牛肉幹抱起來,我要帶走,再把這水囊也裝滿水。”
“好嘞,馬上來!”
“這位公子,看你的服飾不像是戟國人。”那青年看著楚燕歸輕說道。昨日他大喊大叫,儼然是一個大大咧咧的家夥,不想今日對著楚燕歸卻是輕聲細語,生怕驚到了美人。美人雖隻身著一身半舊青衫,卻難掩其清風明月般的風華,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我從蘭芷來。”楚燕歸道。
“原來蘭芷人……是這樣……特別啊”那青年本想說原來蘭芷竟有這樣風華絕代的人啊,一想對陌生男子這樣說太唐突,便改了口。
“嗯?……我不是蘭芷人。”楚燕歸臉微側,看向那青年說道。語氣溫和,不顯得熱絡也不冷淡。
“哦,對了,我和這小家夥都是翯羽人,來戟國遊玩,順便采買一些藥材,不知公子是……?”青年用手揉揉身旁少年的頭說道。
“翯羽人麼……”楚燕歸本不擅長與陌生人閑聊,不過一聽對方是翯羽人,頓時有了親切感,這還是他在路上首次遇到翯羽人呢。於是便道:“我也是翯羽人。”
“啊!我昨天就在想,像這樣好看的公子肯定隻有我們翯羽才有的呢。”那埋頭啃包子的少年突然抬頭,指著楚燕歸大聲說道。
“你就不能小聲點。”青年抬手用筷子敲了一下少年的頭,咬牙道。又回過頭不好意思地笑著對楚燕歸說:“哈,這小子傻乎乎的,你別在意。”
“嗬……沒關係。”楚燕歸莞爾一笑,旁邊這一大一小頓時如沐春風,都傻嗬嗬地跟著樂起來。
這時小二將早膳送上來,楚燕歸便不再說話,專心用早膳。
早膳後,楚燕歸帶上隨身的東西牽過馬,正準備出發,隻見那青年和少年也牽馬朝他走過來。
“我們正要回翯羽偃月關,不知你是否也是要回去?”青年向楚燕歸問道。
“正是。”
“正好同路,我們一起走如何?路上也好有個照應。”青年仰頭看著楚燕歸問道。如果枯燥的歸途上有這美人相伴定會有趣多了。
“也好。”楚燕歸想著如果有個翯羽人帶路會輕鬆多了,路上也可以順便打聽一些翯羽的情況,便答應了一起上路。雖然娘親以前總是說一些翯羽的故事給他聽,可那畢竟都過了許多年,如今興許是有了很多的變化。
“太好了!對了,我們一路上總不能公子來公子去的。我姓赦,名景天,你叫我景天就可以了,這小家夥叫決明子。不知公子如何稱呼?”美人答應一起上路,赦景天高興地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楚燕歸。”
“那我就叫你燕歸吧,不知燕歸家住何處?”
“呃……我未曾到過翯羽。”被那赦景天一問,楚燕歸也怔了怔,是啊,他一直隻覺得翯羽是他家,可是從未想過家住何處,如今娘親已去,那未曾謀麵的爹生死未明,翯羽那麼大,家住哪兒呢?
“燕歸不是翯羽人麼?莫非有何難言之語?”雖然知道對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人不該問太多,何況問的也許是別人不願意提起的事,可是赦景天還是忍不住想問。
“莫不是楚大哥家人遭不測?所以楚大哥一人流浪在外?”那決明子“恍然大悟”地說道,隨後又極為同情的向楚燕歸瞄了一眼。很快的,他的腦門就被敲了一下。
“我爹娘都是翯羽人,不過我出生在蘭芷,以前也都居住在蘭芷,未曾回到過翯羽,不過我想以後應該會一直在翯羽了。”這是楚燕歸第一次向別人訴說自己的事。
他以前在蘭芷未曾有過一個朋友,在皇宮,別人隻當他們母子是奴,他自己也明白自己不是蘭芷人,總也無法對蘭芷產生一絲好感。娘親走後,就再也沒個說話的人了,也許是因為赦景天是翯羽人,讓他有了一些親切感,多了一絲想要訴說的欲望,到底也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少年。
“你爹娘不跟你一起回來麼?”
“我娘親剛過世。我爹在翯羽,隻是我未曾見過他。”
楚燕歸的娘親沒有成親就有了他,之後又離開了翯羽。他自然是未曾見過他爹,那麼多年過去了,也許那爹早已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了……楚燕歸此時也發覺自己今日有點異樣,為何要跟一個剛認識的人說這些。也許這一路上自己太孤獨了,娘親過世後,一直拚命的趕路,連傷心都來不及,心裏的苦悶也未曾發泄過一次。
楚燕歸突然揚起鞭子,策馬飛快地往前奔馳。
赦景天看了一眼前方的楚燕歸,在心裏輕歎了一下,暗罵自己多嘴,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催著馬趕緊跟上去。一路上不再問楚燕歸的事了,隻在停下休息之時,跟他聊了一些偃月城的風光,楚燕歸也恢複了初見時淡淡的溫和表情,仿佛之前的惆悵隻不過是一種錯覺。
一路快馬加鞭,赦景天又是輕車熟路,他們一行三人申時便已經到了翯羽西部邊境的偃月關。
楚燕歸騎在馬上,抬起頭,出神地望著高大的城門頂上劍拔弩張的“翯羽”二字。那是翯羽開國帝王鍾離翯親筆所寫,曆經了三百個春秋,依舊清晰無比。大大的“翯羽”二字下麵,是略小一些卻筆勢雄健的“偃月關”三字。楚燕歸眼眶一熱,心止不住的狂烈跳動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在胸中迅速的蔓延。
過去十九年,身在隔了千山萬水之外的異鄉,也曾無數遍的想象過家國的樣子……
劍雨風刀之中不停地策馬奔馳了五個月之久,故園之路好像怎麼走也走不盡……
如今家門就在眼前,心中的滋味千言萬語也不足於表達。
赦景天與決明子過了城門發現楚燕歸沒跟上來,於是停了下來,回頭望去……
隻見楚燕歸坐在馬上抬頭望著高高的城門,隨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雙眼,下了馬,手牽著馬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過來。跨進城門之時,他雙手輕輕撫著懷裏抱著的一個銅罐,淡粉色的唇微微張合著。
“娘親,我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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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注1:夜明砂是一味中藥名稱,實為蝙蝠屎。後麵提到的名字景天和決明子也都是中藥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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