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7579 更新時間:11-11-13 22:57
如血殘陽下,一個高大的孤獨身影伴著徐徐晚風緩緩消失在綠竹林的小路盡頭。
景天猶豫一陣後,回頭向詢問之人道:“一、一個過客……”
聰慧如她,又怎會不知,那一抹倔強的寂寞紅是誰?天地間,灑脫至此,卻偏偏受情羈絆,為自己落至如此下場。想至此處,一絲酸楚不禁湧上心間。
“過客……他自認是我命中過客,隻可惜,在他心中我卻不是過客。”紫萱勉強笑道,“若是,他也不會如現在一般落魄流離。他心中所想,我豈會不知?他隻為教我安心……卻不知這樣反教我更難承受。”略咬一咬牙,便道,“阿天,你替我照看一下青兒,我去去便回。”言訖便施展輕功追了去。
景天進屋抱起青兒道:“你們……唉!這也許就是命中注定的桃花劫!”
紫萱輕功雖不甚出眾,然而所追之人畢竟已失掉了全部魔力,故不幾步那熟悉的紅發和玄色披風便映入他眼簾。不知為何,麵對著他的背影,話一出口竟略帶一絲哽咽:“你以為這樣做我當真就會安心?”
那身影微微一顫,停下步子,他轉頭,對上她認真的眸子,眼前佳人如水蓮般搖曳。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日子,那時,他和她初次相遇。
相遇,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暗紅的四根高柱撐著玄色的雕梁畫棟,死寂的氣氛,魔殿內鴉雀無聲。大多數時候,這裏隻有它的主人。此刻,他正坐在桌子後麵不知把玩著什麼。隻有那一頭火紅的長發,顯得格外惹眼,極好辨認。
一個年輕男子——腦後黑色長發簡單紮成一束,眼神溫和清澈——手中捧著一堆公文,端正走到桌前恭敬道:“魔尊,這是今天的事物,請您過目。”順便看清,他桌前是一副棋局,棋盤上黑白二色映照分明,伴一個琉璃盞,在他手中反複把玩。
被他稱為“魔尊“的紅發男子抬起頭來,周身散發的氣勢不容小覷,火紅的雙眸流露著一股不怒自威之態,震懾得溪風膽戰心驚。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淡淡道。
“主人,若您今日用不著溪風,請容許我暫離一日,明日我自會準時回來。”
“哼!也好,省了你在我眼前晃的心煩。自便!”說畢丟給他腰牌。
“謝魔尊!”溪風又看了一眼棋盤,一朵白梅,一朵黑蓮,每次他來時都是如此,花色不一樣,卻也類似。千百年來,他……都是如此麼?自斟自飲,與自己對弈。收回思緒,心下歎道:“主人,這次你恐怕不能再見到我了!”
“人間……究竟有多好?不過和魔界一樣,了無生機!你,又為什麼三番五次私下凡塵?”雖如此說,看著那頎長的身影消失在描金繡紋麒麟屏風之後,他冷峻的臉上卻逐漸浮起一絲玩味的微笑。
一番喬裝打扮之後,重樓尾隨溪風來至人間。原來今日,卻是人間的新年。是處張燈結彩,描龍畫鳳,端的如天宮仙境一般。空氣中充滿著歡聲笑語,可惜重樓卻感受不到。看著溪風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們之中,他冷冷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無聊至極!”
轉身待欲歸去,不防一個女子撞在了他懷中。旋即她靈巧地掙脫開,繞到他身後道:“別動!”
“萱兒!”“紫萱姑娘!”一個老婦和一個年輕男子四下焦急地尋著,終於又走遠了。那個被叫做紫萱的女子這才滿意地從他背後轉出來,拍手道:“終於清靜了!”轉身欲走,冷不防身後男子開口道:“你!拿我做擋箭牌,這就想溜麼?”
紫萱回頭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身著玄色蟠龍織錦雲袍,一頭紅發用玄色發帶散散束起,劍眉星目,身材高大,方道:“公子裝束不凡,想必非富即貴,身邊不缺侍女奴婢和金銀珠寶,又要我有何用呢?“
“既然留著你對我沒用,那麼我何不殺了你?“重樓冷笑道,一條小小的人命對他來說可無足輕重。
紫萱笑道,“你不會。”
“你以為我不敢?”重樓怒道,單手掐住她白皙的脖頸。
“你若是想殺我,剛才為何不動手?哪裏還會等到現在?”她輕笑道,一轉眼珠,“公子,難得出來一回,不賞盡勝景多可惜?方才你說無聊,那麼不如讓小女子陪你玩賞一晚,就算是為驚擾到公子賠罪。”
重樓手逐漸鬆下來,語氣略溫和道:“你怎知道我初次來這裏?”
紫萱撲哧一笑道:“看公子適才站在那好生茫然,想也知道,富家公子,怎有機會接觸尋常市井?隻怕——”
“隻怕什麼?”他不禁問道。
“隻怕和我一樣,也是從家裏頭偷跑出來的,也未可知。”紫萱咯咯笑道。
“……”重樓無語,她說的又有什麼錯?
天色漸暗了,華燈初上,街上越發熱鬧起來。也有賣各種小吃的,也有門前掛著花燈的衣服、首飾店,乃至雜耍、賣藝,無所不有。街上遊人來往不絕,皆趁此時新年之際好好熱鬧一番。重樓跟在紫萱身後款款而行,每到一處好玩熱鬧的地方,都是紫萱舉著花燈或是糖人繼續尋訪新的目標,然後淪為跟班的不幸的魔尊負責付銀子。
“你……為什麼跑出來?”逛了一陣,沒話找話的開了口。
“哼!還不是娘和聖姑婆婆他們,說什麼蜀山名門正道,實堪匹配女媧一族,就輕易許掉了人家一生!我才不要,就這樣離開苗疆,來到了這個小鎮。”
“你是女媧後人?”
“對啊!你也知道了我的名字,那你呢?”
“重樓。”
“重樓?果真好名字,十分配得公子。”
“過了今晚你又有什麼打算?”走走停停間,重樓恍若不經意地問道。
“不知道,反正我是鐵了心再不回去的。”紫萱忽然停了說話,順著重樓的目光看去,他的得力手下溪風與一女子正並肩走著,她卻並不認識,便笑道:“在看什麼?”
“追上他們!”重樓抓住紫萱,瞬間便如風般移動到他們身後,跟著他們三轉兩轉到了護城河邊。隻見萬籟寂靜,河畔楊柳依依,一輪白月牙掛在天際。
悄悄躲在樹林中,紫萱笑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重樓不解道,“什麼?”
紫萱道,“一句詩詞罷了,怎麼重樓公子沒讀過?”
“詩詞?”
見他不解,紫萱打開隨身包裹,把一本書遞到他手上。
“在魔界呆了幾千年,卻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重樓邊翻看邊道。
“魔界?怪不得,你身上的氣息不像普通人類。”紫萱詫道,又問,“那邊二人也是魔界之人?”
重樓不答,卻道:“你不害怕?我是魔。”
紫萱正色道:“人尚有善惡之分,魔又有什麼例外?況且我信你不是壞人。”重樓凝視著她,隻是不語沉思。忽然聽得那邊窸窣有聲,隱隱聞得溪風道:“水妹,人間的節日,對我們來說極是陌生,何況你又不喜熱鬧,不知你可還習慣?”
水碧一身青色裝束,靈氣逼人。隻見她明眸善睞,眼神婉轉處仿佛波光流動,任是紫萱看了也生三分憐愛,重樓卻“哼”了一聲無動於衷。那邊她笑道:“溪風,到現在你還不知道我心意?隻要有你在身邊,過什麼樣的生活我都不在意。我雖素不喜喧鬧,不過偶然來這麼一次,卻也著實大飽眼福。過了今夜,我們就遠走高飛了。你不回魔界,我也不回仙界,永遠在一起!”
重樓不由出聲道:“怎會?他們……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那邊溪風又道:“魔尊……他雖看似冰冷無情,但對我著實十分照顧,雖然嘴上不說,但是溪風銘記於心。可惜,此恩隻有來世再報。”
“哼!死小子,我可沒有用心待你!你不過是替我辦事的雜碎,休想從我身邊逃走!”雖然嘴裏這麼說,重樓卻沒有怪罪他的意思,還是按兵不動。紫萱卻急道:“這麼說,他口中所說的魔尊就是你了?那麼——你放他們走吧!”
重樓頭也不回道:“想走?沒那麼便宜!”
“君子有成人之美!還有,‘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你……喔,對了,我忘了,你生在魔界,怎會懂得人間的男女之情?更不要說這些俗語——”
重樓回頭惡狠狠地盯住她道:“哼!你……想叫我放他們走?須得再答應我一件事!”
其實,他本不甚在意此事,也無心拆散溪風與水碧,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可,隻是不知為何,他不想讓眼前這女子離開身邊,故出此言。
紫萱不解道,“什麼?”
重樓道:“我要帶你走!用你一人換他們一對,豈不劃算?”
紫萱愣住,低頭想了一陣,方抬頭道:“好!反正我不會再回家,何況既放走你的手下,我替他做你的侍從也是應該的。隻是日久天長,娘他們無論如何會找到我的。”
重樓道,“放心,沒有多久,隻是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自然會還你自由。這三月內,我不回魔界,我們去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沒有人可以去那兒打擾我。我想,你現在也需要找個地方散散心。不放心我嗎?”
紫萱笑著道:“我信,你不是壞人。”轉眼望見他們已經無影無蹤了,便放心道:“主人,今晚我們是不是該回城裏找個客店投宿呢?”
重樓轉身便從樹林後出來,皺眉道:“本座不屑與市井小民為伍。你,過來!”紫萱不知為何,隻得乖乖遵命站到他身邊。隻見重樓施展空間法術,登時柳林內紅光湧動,轉瞬間二人便不見了蹤影。
待得落定後,紫萱定睛一看,這裏自己果然從沒來過,茫茫夜色籠罩下看的亦不甚清楚。重樓抓住她的手道,“跟我來!”
二人便到一座院落之中,重樓帶她推門進去。一揮手點亮燈後,紫萱四下打量一番,方笑道:“看來這屋子有人常住,也沒落什麼塵土。”
重樓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有時魔界公務太多,就來這兒尋個三五日清閑。其餘不住的日子,交與溪風打理。你,若沒什麼事,自己挑個房間住下,明日一早過來見我,有事吩咐你。”
是夜紫萱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想起蜀山長老帶那個姓顧的男子去家裏提親時,他對她說,“日後定當不負紫萱姑娘。”不由心頭火起,“你死了這條心吧!”見房內陳設一應俱全,隨手持起一盞明瓦燈籠,拿著法杖便跌跌撞撞跑出房門,隨意走走也好,隻為排解心下煩憂。夜間晚風宜人,空氣中混合著花草的清香,當真令人心曠神怡。
紫萱逛至一處房舍,意外地發現四周黑暗中獨那邊猶亮著燈。輕輕走至窗前,屈身蹲下去,隻聽道:“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卻是那熟悉的聲音,低沉冰冷,卻不由讓她臉紅心跳。
屋內聲音忽然停下來,佯怒道:“你敢偷聽?給我進來!”
紫萱隻得乖乖挪進屋來。隻見紅木八仙桌上重樓擺了一副棋局,手捧著她的書,屋內卻別無他人,不禁笑道:“一個人慣了嗎?”
“哼!本座從不屑他人相陪!”雖然嘴硬,卻被她看的有些心虛。
紫萱看著他一笑,道:“棋子是用來與他人對弈的,這樣擺弄它們,雖然新鮮有趣,卻不是使它們失去了原有的價值?如若主人不嫌棄,還請讓小女子發揮它們真正的作用。反正長夜漫漫,沒個人做伴,著實無趣。”
重樓道:“哼!本座一向對下棋沒興趣。自從飛蓬走了以後,連比武都沒了對手。所以我遍尋人間,隻為找他下落,卻不經意間發現了這桃花渡。”
紫萱奇道,“這裏叫桃花渡?”手拿起法杖一揮,登時棋子又全落回壇內。
“是。因為這裏一年四季都盛開著桃花。這裏隻有溪風跟我來過,他喜歡得緊,我不在時這裏就交給他收拾。”說著黑子一落。
“是嗎?那一定是極美的景色!明日天亮我要好好看看才行!”紫萱興奮地笑道,擲得白子叮叮作響。
“有什麼好看的?在本座看來不過是普通罷了!”重樓不耐煩道,隨手擲下第二枚黑子。
“我老早就說過了,主人你又不懂得用情去賞,就是再美的景色又有什麼用?”紫萱滿不在乎他的惡劣態度,笑著把白子輕輕按在棋盤上。
“情是什麼?”
“這個……我也不知道,隻是聽村裏的老婆婆說起過人間的情,她說那是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隨著二人一問一答,棋局上的交鋒也逐漸激烈起來。
“這幾個月內,你就讓我懂得情如何?”
“遵命,主人。也許……你該看完我的詩詞,就會懂得這些事,也未可知。”
“以後叫我重樓。”
“我贏了,重樓。多謝你肯容我叨擾,夜深了,早些安寢吧。”紫萱柔柔一笑,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重樓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一種從未有過又難以言狀的感覺悄悄湧上心間。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就是他一直想懂得的東西。
紫萱第二日起了個大早,便去正堂等待重樓吩咐。重樓來了隻道,“你跟我去各處地方轉轉。”
紫萱好奇道,“桃花渡沒有其他人嗎?”
重樓道,“我說過不屑與凡人為伍。”說畢便跨出門外。
紫萱想,我不也是凡人嗎?收回心緒,隻得跟著他出去。
桃花渡果真是良辰美景,如詩如畫。桃花白如飛雪,粉似煙霞,楊柳青青,流水潺潺。
“如此仙境,竟會有人不喜歡呢……”紫萱實在難以想象。她在這裏流連了幾日,又在渡口種滿茉莉花,每日起早便徜徉於花海之中,過午後便指點那位冷冰冰的主人念一些詩詞,至晚則與他對弈,他的棋藝愈加進步,生活也算是其樂融融。
這天晚上,紫萱照例又來與重樓對弈。推開門,她看見重樓手中握著一個琉璃盞,桌上照例擺著棋局,酒壇已見底了。便笑道:“你還真是料事如神——對了,我忘了,你本來就算是神——知道我要帶好酒來。”
重樓拉她坐下,帶三分醉意淡淡道:“是麼?”
“苗疆的竹葉青,三十年方出得窖,今日你當真口福不淺。”
“那你有多大?”重樓戲道。
“真怪,這酒在這裏幾日就能釀成。”紫萱瞥他一眼道。
下著棋,紫萱漫不經心問道:“這裏當真與世隔絕?”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這裏四麵被長樂之水包圍,海的那頭便是中土,我在這裏又施加了法術,除非我解體,法術才會失效。否則,任何人隻能用空間法術出入這裏!你……難道打算離開這裏?”
“暫時還不會。你放心,我會等滿三個月的。”紫萱答道。“隻是問問罷了。”
“如果說,我反悔了呢?”重樓望著她,忽然正色道。
“什麼?”紫萱不解道。
“……沒事。”重樓拎起那壇竹葉青一氣灌了下去。
“喂!這酒可不能喝過量的!”紫萱驚叫道。
“膽小如鼠!”重樓放下酒壇輕蔑笑道。
“你說誰?”紫萱被激怒了,看酒還餘下半壇,一氣之下顧不得許多,舉起那半壇統統灌入口中,一抹嘴,方帶醉笑道:“你看!我不是……”話還未完,陣陣醉意襲來,身不由己便倒了下去。醉眼朦朧中仿佛被人扶到床邊,身子火燙,不知為何後來竟覺清爽許多,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清早醒來時,自己竟身處重樓的臥榻之上。一轉頭,紫萱冷不防看見身旁重樓仍酣睡未醒。“天啊!”紫萱擁著被子縮到床裏麵的角落,“怎麼會這樣?”自己羅衫淩亂,全身酸痛,他也是衣冠不整。
重樓總算被吵醒了,一翻身道:“我最恨美夢被攪。”
“重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早有預謀對不對!”紫萱又氣又羞,隨手抓起一樣東西向他扔去,卻不料反被他伸手抓住手腕,一手奪過道:“現在戴上它!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枉我一片真心待你,到頭來你卻毀了我一輩子!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你?”紫萱發狠道,用力抽回雙手,放至胸前,聚成一個紫色光球,猛然一揮便向他打去,卻在觸及他周身時,片刻四散開去。
重樓平靜道:“還有什麼招式,盡管給本座使出來!”
紫萱氣急,掉轉頭道:“滾出去!”
重樓並不生氣,一洗昨日醉意,淡淡道:“事已至此,你不會不明白,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說畢放下那東西便出去了。
紫萱淚如雨下,道:“好個卑鄙魔尊!我怎會錯信你是好人,還義無反顧地愛上你?昨日我送你的竹葉青,在苗疆可代表著……罷了!你既害我一生,我必教你死無葬身之所!”
出至外間,見重樓不在。半日無事。傍晚紫萱離開了房間,歸來時便見他坐在桌前。當下她強忍心頭恨意,舉起手中玉鐲道:“這是給我的?不知叫什麼名字?”
重樓沉默一陣道:“莫離。”
紫萱心下一動,仔細端詳它,隻見上麵刻著五朵青翠欲滴的茉莉花,便笑道:“‘茉莉’麼?”
重樓不再答言,沉默良久方出言道:“紫萱,你懂我意也好,不懂也罷,今後你都必須跟著我。”
紫萱低頭撫弄發辮不語,亦是良久方道:“這又有何不可?”
重樓喜道:“你肯答應?”
“反正沒有你我亦走不出這裏,不跟著你又能如何?”紫萱低低道,“隻要你真心待我。”伸手便把“莫離”扣在右手腕上。
重樓站起來,道:“好。如果你不想多作停留,我會盡快帶你回魔界,以後你若是悶了我可以再帶你來。”
“可惜,我們不會再有以後。”紫萱心下暗想,麵上卻不露出來,勉強笑道:“這裏極美,我還想多玩幾天。”
欣喜的重樓沒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仍繼續道:“也好,都隨你便。”
是夜,放鬆警惕的重樓總算未繼續打擾紫萱,一任她回房睡。待得夜深人靜,紫萱便悄悄溜出屋子,去采集毒蟲練蠱。她要用重樓親手贈她的“莫離”殺了他,她知道魔也有克星之毒。是他親口說的,他若死了,自己便能逃出這裏。真等他帶自己回了魔界還如何下手?這裏就隻他和自己二人,如此良機切不可失。
接下來的十日之內,她每日白天照常陪他說說笑笑,深夜便用自己女媧後人的血喂養蠱蟲,讓它們爬上“莫離”,用重樓的情意滋養他們。
第十日,她把此時已染有劇毒的“莫離”浸在她親手泡製的合歡酒中,準備好一切,紫萱便帶著酒尊進了他的飛龍閣。
重樓正坐在房內等她。
她強自鎮定心神,笑道:“過了今晚,我就和你回魔界。”
重樓接過酒樽,笑道:“這十日來你每夜都換一種新酒。今日又是什麼?”
她繼續笑著道:“合歡。”
“合歡?卻是個好名字。”
“等你喝幹這壇酒,就會知道‘合歡’是什麼意思了。”紫萱不動聲色道。
重樓看她一眼,全無猶豫,將“合歡”徑直灌下。
紫萱冷笑道:“重樓,多謝你還我自由!”
重樓的嘴角,慢慢滲出一滴滴黑血,他卻仍笑著道:“這十日來,我全知道,”
紫萱驚呆了,道:“你知道?那你為什麼還要……”
他站起來勉強支持道,“你知道嗎,紫萱,做一個魔……是很寂寞無趣的……已經千百年了,我實在受不了寂寞煎熬,所以我要了你,隻是想你分擔我的寂寞……可惜,你不願意,所以,死去也許是我最好的歸宿……可惜,解體之後,再過個三五十年,我又會重新聚成現在的樣子。過去,我死也不願承認我的寂寞,直到溪風走了……現在,你也快走了……如今,我懂了,謝謝你帶給我的,‘合歡’。”言訖,他眼神逐漸渙散,如一陣清風般慢慢消散在空闊的廳堂中。
紫萱盯著他消失的地方,喃喃道,“你負我一生,我便還你百年自由。”好一會,才慢慢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她在渡口待到天明,直到晨霧散盡,方跳上準備好的船,向人界駛去。
回了苗疆,她聽從聖姑的安排,嫁與蜀山大弟子顧氏。
或許,她不想再和重樓一樣寂寞,所以她追尋了一個人整整三世。盡管她知道,但卻不願承認,他隻不過是重樓的影子。她早已深深地愛上了他,但是也因為她愛他,那份屈辱感同樣烙在她的心頭,桃花渡那一夜,她怎樣也無法釋懷。
竹林盡頭,重樓望著眼前的她,一如從前一樣專注。她舉起手中的“莫離”,道:“這‘莫離’是我欠你的,當日我從桃花渡帶走了它,今日還給你。”
重樓不接,卻道:“把它給你的女兒,那上麵灌注了我的魔力,給她戴上,她就不會再吸噬你的靈力。”
紫萱咬著下唇,還欲說些什麼,被他揮手打斷:“紫萱,這是我欠你的。今日一別,天涯難會,莫憶往事,但行前程。”
紫萱望著他,久久方道,“也好。你多保重。”
重樓背轉身,繼續向前走。他沒聽到背後有任何聲息,她沒離開,可是他卻沒再回頭。
以後每年春日,重樓總回到桃花渡。他們是在春日一起來到這裏,那時這裏有最美麗的桃花,還有渡口鬱鬱蔥蔥的“莫離”——他習慣這樣稱呼它們,當年他按它們的形狀雕了那隻“莫離”——現在這裏依舊很美麗。因為她,他懂得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可惜他的情,再沒有第二個人懂。
第十四個春日過了,他終於不再等了。他終於明白,她不會再來,隻要他在。他選擇,從此獨自在人世間徘徊,但卻不再孤單,因為他心中有了她,有了情。
第十五個春日,紫萱來了這裏。她的青兒成了巫後,她終於決定守在這裏等待他的歸來,決定告訴他她的愛,決定一生陪在他身邊,讓他不再孤寂。她守在桃花渡口,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不管多久,她都會等下去。
她還記得那年在這裏的最後一日,伴著漫天桃花雨,他念給她的詩:“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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