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57 更新時間：11-11-20 16:39
宋氏醫館的大夫當然姓宋，人雖然有些冷冰冰，卻意外的十分細心。
當天夜裏，安雲雅一行人被安排在了醫館的幾件偏房裏。自然是安烈與阿木一間，安錦兒一個人一間，安雲雅一人一間，至於安遠歌，似是看出了他在安雲雅幾人心中的特殊地位，當天晚上，宋大夫便將安遠歌住進了自己的房裏，並為他進行了初步的診療。
安雲雅幾人自然是想要陪在安遠歌的身邊，奈何幾人皆是幾日不眠不休的連續奔波，身體上早已疲憊不堪，再加上宋大夫一句沒有任何語氣起伏的“你們在這裏隻會礙事”，安雲雅隻能聳背苦笑，打發自己與另幾人睡覺了。
一夜無夢到天明，時近中午安雲雅才在夢中清醒過來。昨夜的紛揚大雪已經止息，醫館的後院裏一片銀裝素裹好不美麗。安雲雅聽著街道上吹吹打打的歡快民樂，想到昨天掌櫃與自己講到的慶典，心中不由一動。
若是可以與阿遠一同去，該有多好。
隨即想起那個永遠白衣翩然的身影此刻正躺在醫館的床上死生不明，安雲雅心中微痛，闔目不再想了。
寒冬的天氣，陽光雖有卻極其微薄。安錦兒比安雲雅早醒片刻，她心中記掛安遠歌，已經去宋大夫的房間查看了一通，隻是還沒有進門就被某個完全沒有同情心的無良大夫掃地出門。一句“麻煩”伴隨著關門的清脆聲響將安錦兒幹幹脆脆關在了門外。
安錦兒不是普通的大家閨秀，但她畢竟是回安樓樓主唯一的女兒，從小便是千依百順，縱使千金小姐的惡劣脾氣沒有普通的大家閨秀那般嚴重，但至少還是沾了其中的一半。
而事實上，回安樓主答應自家女兒這次出門，本來就含著磨礪她性子的打算。
因此，第一次遇到像宋大夫這樣毫不留情的拒絕，安錦兒要是不氣，又怎麼對得起各種小說中對於千金大小姐的刁蠻描寫呢？
所以安錦兒生氣，很生氣。
她氣紅了臉從宋大夫房裏跑出來，安雲雅在院子裏看的清楚。他素來機智，安錦兒的表現更是明顯。而且，如果連與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妹子的性子都不了解，那他這個未來的回安樓主還是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免得丟人現眼。
安雲雅在心裏微微歎氣，但畢竟是自家妹子，平日裏自己欺負欺負就是算了，一遇到外人，安雲雅自認還是很護短的。
當下攔住安錦兒，安雲雅道：“被趕出來了？”
安錦兒的臉更紅上一分，卻是氣得：“一個鄉下的郎中……他，他竟敢！”
“錦兒！”安雲雅卻冷了眼，道：“你知道昨天晚上如果宋大夫沒有收留我們，我們幾個睡在馬車裏，那樣大的風雪，你知道我們會這樣麼？”
安錦兒一驚，她平日再怎麼耍女兒癡態，一遇到安雲雅冷下臉的時候其實還是怕的，但到底還是任性慣了，當下咬牙跺腳：“怕什麼！哥咱們又不是沒有銀子，師傅不是說了麼，有錢能使鬼推磨，成把銀子砸下去總會找到的！”
安雲雅心裏歎氣，心道爹娘終究還是把小妹寵過了，依舊冷眼道：“那要是咱們找不到呢？那馬車裏禦寒的衣物一件都沒有，要是沒找到，咱們就已經凍死了！”
安錦兒心裏委屈，覺得自家哥哥不幫自己也就罷了，居然還來教訓自己，突又想到幾日來的擔驚受怕饑寒交迫，心中委屈更甚，當下接口道：“死就死！我寧願在外頭死了，也不要進來這裏！”
安雲雅整個的臉都冷下來，鐵青的，當下便想一個耳光扇過去，看著安錦兒明知害怕還要逞強的樣子，卻又下不了手，隻森冷道：“你！你！你好，你可真是有本事，要不是你，阿遠現在也不會還在床上躺著，等著一個鄉下郎中的救！”
他一臉說了好幾個“你”，語氣都是冰冷的。安錦兒已經嚇壞了，她不過是小孩兒心性，一時逞強罷了，要是平時安雲雅也不會與自家小妹計較，隻是現在情況特殊，安遠歌還在床上躺著，也許就要救不回來駕鶴西去。安雲雅雖知道並不是自家小妹的錯，語氣卻已經控製不了，他剛想要控製的時候那一句“要不是你”已經脫口而出了。
安雲雅吃了一驚，知道自己說得重了。果然，安錦兒已經眼眶發紅，原本漲紅的臉色褪成煞白，眼淚流了滿臉，連聲音都變得細弱得令人心疼：“我……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
她哭得說不出話來，眼睛立刻開始紅腫，自家小妹，從小抱在懷裏養大的，安雲雅也心疼的厲害。他拿絲帕仔細擦去了安錦兒臉上的淚痕，好不容易讓安錦兒止了哭，安雲雅換了個語氣，開始慢慢進行安慰。
“二哥不是怪你，你也知道，昨天晚上我們讓大夫答應就診的過程很不容易，我們去了那麼多家客棧，問來的結果，都說這裏的大夫是最好的。且不論宋大夫讓我們入住的恩情，就是為阿遠醫治一事，就足夠我們事事小心了。”
安錦兒緩過一口氣，眼圈還是紅的，情緒卻已經穩定下來很多。知道這是自家小妹軟化的征兆，安雲雅的語氣再放柔，接著循循誘導。
“當然，你會說這般的鄉下土郎中未必治得好阿遠的傷。但是錦兒你要記住，永遠都不要小瞧任何一個在你麵前似乎毫無特別的人。況且，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救不來？哪怕救不來，能拖一刻也是好的。”
如果，能一直拖到來年的二月，讓那個人救，就有希望了。
安雲雅眼裏光芒一閃，接下來的半句話什麼都沒說。安錦兒已經明白了自己犯的錯，安雲雅再低聲安慰幾句，叫來阿木讓他好好伺候小姐，送安錦兒回屋了。
安雲雅再站了一會，外邊的樂曲依舊歡快，聽得安雲雅心煩意亂。他歎口氣，感慨自家小妹如此好糊弄以後可怎麼辦，轉身往宋大夫的房間行去。
哼哼，竟敢這般對待自家小妹，這個其其貌不揚的大夫可真是相當的有膽。
安雲雅眯起自己狹長的丹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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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夫看著床上躺著的人，微微皺起了眉。
躺在床上的人據說是比另幾個人年紀更大一些，表麵上卻是一點都看不出，大概是他受傷的緣故，這人瘦的厲害，看起來反而是比安雲雅更加小一些。況且，這人長得這樣很好看。
不同與紈絝子弟似的安雲雅，躺在床上的安遠歌氣質更加溫文有禮。雖然他現在正躺在床上生死難料，雙目緊閉，但那種從小一絲一毫教導出來的貴公子味道還是很自然的從他的眼角眉梢透露了出來。
安遠歌的傷其實並不嚴重，雖然傷口很深，但好在現下是寒冬時節，並沒有任何腐爛感染的跡象。宋大夫把安遠歌的傷處包紮好了便可算是完事，真正讓安遠歌昏迷不醒的元凶是那傷上夾帶的已經滲入血脈的劇毒。
那毒，其實宋大夫很熟悉。
他記得小的時候有人為了讓他徹底熟知江湖毒藥，特地配出了江湖前十的十種劇毒，並且加以改進。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他便常常在藥齋一樣一樣的為這幾種劇毒配置解藥。
其中的一種，就是現在安遠歌所中的“春華細雨”。
宋大夫望著床上的安遠歌，輕輕歎氣。
看昨天那幾人的模樣，是江湖人無疑。談吐很得當，易容又內行，怎麼看都是武林裏的世家子弟，與這些人扯上關係難保不會驚動另一個人。可是真的要宋大夫大雪天的讓別人在自家門前受凍，他還是做不出來的。
“春華細雨”名字風流，藥用其實也十分風流，它隻是會讓人永遠昏睡不醒，然後在睡夢中無知無覺的死去。比起其他死狀可恐的毒藥，“春華細雨”隻是簡單的。它能登上武林奇毒榜的前幾名，不過是因為它無解。
隻是可惜，現在坐在床前為安遠歌醫治的人是他。
“春華細雨”的解藥配置簡單，隻是材料卻十分難找，一個地處偏僻名不見經傳的小鎮子是絕對無法找齊這些麻煩的解藥的，那個為安遠歌下毒的人其用心不可謂不歹毒。把需要找的藥材在自己腦子裏過了一遍，宋大夫覺得還是能拖就拖趕緊把人打發做算了吧。
畢竟，一個小鎮上的三流土郎中，卻能解在武林奇毒榜排上前幾名的奇毒，真是怎麼聽怎麼覺得好可疑啊。
他想到這裏，門外傳來有禮的敲門聲，安雲雅的聲音透過木門穩穩傳來：“宋大夫麼，可否讓在下進來。一夜不見，對於兄長，在下十分想念。”
宋大夫想到剛剛那個被自己趕出門的大小姐，知道這回安雲雅是來尋仇來了，他搖搖頭，起身開門。
安雲雅進屋，見屋裏擺設十分簡單，不過一張木床，一個木桌，幾把木椅罷了，樣樣都是在鎮上用一兩銀子便可以買完的東西。他目光一閃，已經把屋裏的陳設看的通透，宋大夫坐在床邊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也不做聲，隻是道：“令兄的情況已經是穩定下來了。”
安雲雅見到安遠歌安安靜靜躺在床上，臉色已經不再向幾日前那般毫無生氣，身上的傷口也處理過了，再看到一旁桌子上小心安放的幾枚銀針，知道這都是麵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大夫的本事，當下長鞠到底，再無二話。
“多謝大夫。”
宋大夫坐著受了這一禮，也不服也不勸，心道這人倒是挺重感情，他麵上臉色絲毫不變，心裏卻對安雲雅加分不少。
“不用。”
宋大夫頓了頓，苦惱道：“令兄的病症甚是奇怪，我剛剛為他號了脈，脈象一切正常，隻是令兄一直昏迷不醒，恕宋某才疏學淺，看不出是何緣故。”
安雲雅起身，眉也皺了起來：“不滿大夫，幾日前我們遭到賊人暗算，家兄意外受傷，從那以後便一直是這個模樣。眼看家兄幾日不吃不喝，在下與小妹都十分擔憂，但在下不通醫理，實在是毫無辦法。”
宋大夫拿了桌上的殘茶一口接一口的抿，不答話，隻是道：“按令兄的這個樣子，不出一個月便有饑餓而亡的危險，宋某這裏實在是無能為力，除了處理傷口，什麼都做不得，真是慚愧。”
安雲雅道：“大夫千萬不要這樣說，昨晚你能留在下幾人宿下，便已經是感激不盡，哪裏還有責怪的道理。在下也知道家兄的病實在是怪異之極，隻希望可以多拖幾天，不做他想了。”
宋大夫點點頭，道：“公子豁達。”
安雲雅道：“宋大夫過獎了。”
又說一會閑話，安雲雅謝了昨晚大夫的好心，隻字不提他的刁難。宋大夫始終是那般淡淡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來的樣子，安雲雅也不計較，挑一些旅途中單純好玩的事情講與他聽，再一會，便告辭出去了。
臨出門前，安雲雅道：“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與大夫說。”
“請講。”
安雲雅微笑，道：“是這樣，在下剛剛聽別人說過幾天又要遇到大風雪，在下的馬車長途勞頓是在是有些乏力，希望大夫通融可以讓在下在這裏再叨擾幾日。自然，錢會另付。”
他的話裏滿是矛盾，稍稍細想便可以揭穿。宋大夫似乎並不打算計較，他在心裏衡量了半天，把能想到的輕重緩急都想過了一遍，最後終於道：“這個……自然。”
“在下先謝過大夫了！”
安雲雅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這般去了。
方才才把他的妹妹趕出了門，這人果然是來尋仇的，風水輪流轉啊。
大夫歎氣，有些後悔把這些人帶進門了。
哼哼，敢欺負我家妹子，就要做好被欺負回來的準備。
安雲雅很高興，片刻卻又喃喃自語。
“不過，這個大夫似乎不簡單哪。”
他究竟是真的不知道阿遠所中的劇毒，還是知道了卻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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