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01 更新時間:07-08-26 12:03
4
19歲那年,吳天心發現自己進入了敵人的視野。
那年她正在北方一所建築工程學院念書,某個周末獨自跑去美術館參觀一次先鋒攝影展。在展覽上,她被一幅足有兩平方米大的相片吸引。
這是月光下的沙漠。沙丘圓潤柔滑地起伏著,如同女人嫻熟的胴體,而上半幅中的天空彌漫著毫無血色的幽冷藍光。
“這是我拍的,”吳天心的身後傳來一個嘶啞的嗓音。
她吃驚地回頭,看見一個陌生女人。她穿著一件蝙蝠袖的黑色大毛衣,領口處有個不易發覺的小窟窿,手指上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看起來潦草邋遢、不修邊幅,卻像一個真正的藝術家。
她們簡簡單單地攀談了兩句。
這時又過來一胖一瘦兩個男人,提醒女人到時間該走了。女人趁機向吳天心提議,一起到他們的工作室參觀一下。
他們打了一輛出租車,吳天心擠在一男一女中間,車子一直開到了城南郊區。他們又領著她步行十來分鍾,到達村口一間平房前。這也許曾是一個糧倉,大門被一把簡陋的銅鎖扣著。
吳天心訕訕地笑:“是不是所有的藝術家都喜歡在這種地方找靈感?”
胖子取走了鎖。吳天心第一個跨了進去,撲麵而來的塵埃立刻塞滿她的鼻孔和喉嚨,她微微咳嗽了兩聲。她麵前高挑幽深的空間中除了幾段木材和在光束中飛旋的塵埃外,空無一物。
“脫衣服,”吳天心聽見女人的聲音,經過遙遠的牆壁折射,返回不易察覺的顫音。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女人重複了一遍:“把衣服脫了。”
“為什麼?”吳天心納悶地問。
女人不回答,隻是重複著:“把衣服褲子都脫了。”
吳天心笑了起來,把目光投向女人身後的兩個男人。當她接觸到他們同樣嚴肅的表情時,才意識到這不是玩笑。
她立馬衝向大門,卻發現門已被上了鎖。她絕望得哭了起來,以為他們要殺了自己。他們把她按在地上,生硬地撕破她的襯衫,扯下她的褲子。吳天心與他們撕打了一陣,最終在兩雙大手的折騰下筋疲力盡。但她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喊,總會有村民經過的,隻要她大聲喊總會有人聽到。但她的嗓子卻像被卡住了。她猛然地失聲,或者根本沒有想到用這招求救。
她當時所做的,隻是瞪大軟弱驚恐的眼睛,看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命運。她看見瘦個子扭過頭,啐了一口痰。她看見女人蹲下來,用一塊毛巾按住了自己的嘴。接著,她慢慢地失去知覺……她至今記得在昏厥前那一刻,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眼前是金燦燦的一片,她飛起來投身一片金色的海洋。在溫暖光輝的包圍中,她將獲救。
睜眼後吳天心發現自己赤身裸體躺在倉庫內,衣服丟在一旁。她一眼看見了自己腰部、胳膊上的瘀傷,記起來他們似乎曾踢打過自己,但回憶和疼痛的感覺並不那麼真實。笨重的鐵皮大門虛掩著,仿佛他們剛走不久。她穿上掉了扣子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
當她站在小路上,望見在各家院落曬穀的村民時,突然哭了起來。她對他們的平和、幸福又嫉妒又仇恨。她不明白這個唾手可得的世界剛才為什麼離自己那麼遙遠,似乎所有人集體拋棄了她,把她留在了一個寂靜、暴力、疼痛的時空裏,雖然這兩者不過相距數百米。
她沒有把這次事件告訴任何人,包括分隔兩地的男友。她在心底反反複複演練過如何麵對可能遭到的質疑,每個人都會問,你為什麼跟陌生人回家?你在倉庫裏為什麼不喊?你為什麼不喊?你為什麼不喊?這個問題使她無處藏身。
它可以證明,要不她在編造這樣一個莫須有的下午,要不她是半推半就接受了這三個人對她所做的一切。並且,那片暗示著她放棄抵抗、恰逢其時到來的金色海洋,同樣令她羞愧。
唯一的方法是強迫自己遺忘,就當一切從來沒有發生。可痛苦的記憶總像生了鏽的鎖,無法解除,更何況物質世界裏的打擊從來不會因為誰的意念而卻步……
一個下午,吳天心在閱覽室裏看雜誌,陽光灑在那些長條木桌上。她的心情有些好轉,手指劃過書架上的一排雜誌,突然她的手停在了一本《藝術生活》上。她的目光一下子被封麵圖片抓住,恐懼擊中了她。
一個女人赤身裸體蜷縮在地上,頭被畫麵切掉了,她的兩條腿一條伸展,一條彎曲。有什麼異常,吳天心說不上它有什麼異常,那個下午的場景卻又鋪天蓋地地湧來。仿佛自己站在一旁,正看著另一個自己躺在空曠的倉庫中,慢慢蘇醒。
她帶著急切和逃避,慢騰騰地打開雜誌。封麵照片屬於一個叫《屍體》的攝影專題,她翻到那一頁,上麵排滿了黑白照片。躺著的是各種各樣的裸體人體,有男人,有女人,有頭在鏡頭內,大部分沒頭,有的在一片狼藉的室內,有的在荒郊野嶺,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屈辱的屍體,不是趾高氣揚,不是光明正大。惡心感從她空虛的胃裏一陣陣泛起。吳天心感覺似有一雙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叫她喘不過氣來。可她又不敢放聲呼救,她害怕身邊的人會圍攏來,發現這樁醜聞。
她顫抖著肩膀站在那裏,一一辨認,其中有好幾張都是她。她纖細的脖子、擠壓的乳房、扭曲的腰和陰部都白晃晃地陳列在肮髒的水泥地上,暴露於陽光下。她羞憤難當:他們把她叫做“屍體”,他們不僅毆打她,侮辱她,還把她的照片登在雜誌上……
“你去找《藝術生活》查過照片來源嗎?”
“我不想暴露自己,但我記住了拍照片的攝影師是誰。後來這個名字又反複不斷在我的生活中出現,直到把一切全都毀了……”
“他是誰?”
“尖頭門。”
“尖、頭、門”我複述著由這三個字組合起來的奇怪名字,“他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是誰……這隻是一個代號,什麼也證明不了。他隻要一改名字,就可以像煙霧一樣消失。我等著有一天,操縱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摘掉麵具。”
每次想到自己的身體被無數雙眼睛瀏覽,還讓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嘔吐,就像有鞭子抽打在我的臉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們究竟想得到什麼?我有滿腔憤怒卻找不到地方發泄……那幾年,我人生最大的動力就是要把這三個人找出來,用我的力量懲罰他們,他們的家破人亡都不能消除我的恨意……我整個人都沉浸在複仇計劃中,我依靠想象他們的下場獲得無窮的快感,同樣我也因為不能落實計劃而懊惱痛苦。
可奇怪的是,從那以後,他們就像人間蒸發了,再也找不到了。唯一的線索是一個名字。
就這樣度過毫無意義的大學生活後,我來到這個城市。
我沒有告訴過你吧?我是孤兒。這裏有一戶遠房親戚。
他們一家幫我在市建築設計院找了工作,我是學土木工程專業的,每天的工作就是使建築師們各式各樣奇怪的念頭變得合理可行。我認識了新男朋友,在一個新的城市裏開始了新生活。我以為自己可以忘記過去的恥辱和仇恨了,可以躲起來安靜地混一輩子,可我馬上發現自己錯了。這根本不是一次意外。
漸漸的,我的同事開始疏遠我,仿佛我身上攜帶什麼病菌。領導不再給我安排新的任務,隻讓我反反複複修改一個停車庫的結構。四年中,我不斷換工作,不斷逃跑,但這一幕在每家單位上演。甚至連認識了十多年的朋友都變得很可疑,他們要不棄我而去,要不冷言冷語。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生活中的變化太多太快讓我每天提心吊膽,我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我幾乎不接觸任何陌生人,我不想給他們折磨我的機會。
在第三家公司,上班一個星期後,有個女孩悄悄告訴我,昨天領導收到一封和我有關的匿名信。沒有人告訴我信裏寫的是什麼。可我預感到,又一次孤立和排擠即將在這封信的遙控下開始……這一定是大學時代那場陰謀的延續。
我回想起在設計院工作時,有個人總會偷偷看我,他打電話時總要壓低聲音捂著話筒,我甚至撞見他翻我的抽屜,他說是為了找一盒膠水。這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尖頭門,他們藏在各行各業,為了控製我,毀滅我。
你覺得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嗎?可我要告訴你,這個可怕的猜測終於被證實了。
我最後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建築公司,有一天老板叫我們到會議室看一批設計方案。客戶是一家跨國企業,需要新蓋一棟員工餐廳。總共十個方案,都是向各個建築設計事務所征集來的。他在大屏幕上演示效果圖,第三個方案不錯,空間感很強,玻璃頂沐浴在陽光中,另半間延伸向地下室。而放到第七個方案的時候,所有人都發出了驚歎聲。這不是讚美聲,怎麼說呢,是吃驚、惡心、恐懼的歎聲——它把食堂設計成了兩隻乳房!
半圓形的建築物外貼肉色的外牆磚,房頂上一個赤色矮煙囪代表乳頭,兩個乳房中間還有一個巨大的鮮紅的X,如刀刃剖開了肉色的皮膚。性、暴力和食堂的功用顯然抵觸,方案自然被否定,但令我驚慌失措的不是建築本身,而是作品右下角的署名——“尖頭門”。
我的眼睛被這幾個不起眼的字刺痛了。
他追著我來到了這個城市!他們進入了建築業!當年報複的衝動早已經變成了逃避,我一直希望噩夢能被時間帶出記憶,可是那麼多年他們卻一直尾隨著我。這是挑釁。可我真的沒有勇氣接受,我隻想逃跑,因為我意識到,他們並不隻是一群行為藝術的瘋子那麼簡單。他們是如此強大,無所不能,與他們對抗隻會使我一無所有。
你發現了沒有?整個事件都有預謀、有組織的,是針對我的。那天在攝影展上遇見他們並非偶然,他們一直在跟蹤我,假扮成照片的作者與我搭訕。當我在閱覽室看到雜誌的下午,他們應該就在附近。不然那本雜誌不是最新的,為什麼會放在架子上?也許他們還把雜誌寄給了我當年的男友,所以他悄無聲息地從我生活中退出。他們不僅混在我的朋友、同事中間,說不定連親戚也是一夥的。他們就是想恐嚇我:遲早有一天會在我的胸口用刀子劃一個X。
可我當時仍搞不明白,這個巨大的陰謀為什麼是衝著我來的,這夥人到底是幹什麼的,真正的幕後主謀是誰,他的動機又是什麼。
我必須見他們。我不能讓自己一直處在明處挨子彈,而他們躲在暗處。
我在電腦裏調出七號作品的投稿者資料:尖頭門設計公司。上麵有他們的地址和一個叫李素雲的聯係人的電話。
周末,我按地址找到了一棟寫字樓。它是那麼破爛,似乎快要被拆了。電梯間的牆壁上用彩漆寫滿了髒話,垃圾桶被打翻在地,頂燈壞了。我戴著墨鏡,站在那裏等電梯。電梯下來了,我低著頭閃到一旁,生怕有人認出我,裏麵走出一對陌生男女。我按下十樓的按鈕時,緊張得腰疼——我終於要麵對折磨我多年的敵人了。
我站在B區1003的門外。玻璃門內亮著燈光,但門上貼的花花綠綠的彩紙,擋住了視線。我的手心裏溢著汗,想象著推開門後會看見所有陷害過我的人,正圍坐在一張會議桌邊,滿臉錯愕地看著我……可真正當我抬起頭時,空蕩蕩的大廳裏隻有一個年輕女孩,在用指甲刀銼指甲。
她問我找誰。
我說:“李素雲。”
“她不上班,今天是星期六,”她說。
“你們是尖頭門公司嗎?”我問。
她瞟了我一眼繼續挫著指甲說:“這裏是華眾藝術公司,尖頭門隻是租了我們的一間辦公室,朝裏走右邊一間。”
我剛想往裏麵走,她突然又叫住了我:“哎,哎,今天他們沒人上班。我對你說了,李素雲不在。你要找她就星期一來。”
我沒有理由了,剛要往外走,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她來找誰的?”
我回頭,看到一個男人從裏間走了出來,他穿著深色格子襯衫,身材精瘦,皮膚黝黑,薄嘴唇,眼睛很亮。
“她找李素雲,”女孩說。我注意看他們之間有沒有用眼神打暗號。
“她不在,你有什麼事嗎?我是她同事,”男人走來對我說。
我支吾了一下說:“我是來告訴她,你們的食堂設計方案沒有采用。”
他笑起來:“麻煩你親自上門通知了。這個方案是我做的,你覺得怎麼樣?”
他的話讓我很吃驚,但他的眼神又顯得過於坦白,笑容也過於自然了。他又是誰呢?我嚴肅地回答他:“我不喜歡這個創意,有點嘩眾取寵,坐在食堂裏的人會吃不下飯。”
“食和性本來就是一回事。”他滿臉不屑地說著,走上來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麵寫著他的名字:賈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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