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29 更新時間:11-12-19 13:22
手震得微微發疼,還在發抖。
莫行應聲倒下,血從肩胛處噴湧而出。
我強忍著血腥所帶來的強烈惡心,默默遞了槍。
身後的少年皺起漂亮的眉。我窺見他眼裏一閃而過的恨意。
奇怪,莫桑既然讓他跟著身側,理當是信任才對。我思忖著,便聽莫桑笑道,“我不知道原來你槍法這般好。”
他沒有生氣,就是不知那話是暗諷還是明褒了。不過,見莫行躲過一劫,我還是鬆了口氣。
“槍好罷了。”我收回視線,心底惴惴不安。
方才那一槍,一是為了放莫行一馬,若是鬆野動手,莫行勢必早已死了;二則為了立威。
雖然我貴為莫家公主,但過往隻如南柯一夢,莫家族人因一場戰敗,隱居至此,雖想著伺機待發,但數年前那一次血戰,莫家寨元氣大傷,自己也落下病根。而在莫桑出行時,要獨擋一麵,著實需要一些威信。
自古人心叵測,權力隻有握在自己及心腹的手裏才能安然守住莫家的根基。更何況,就莫行一人,還真沒給我少惹禍。
“去請行先生。”我吩咐,想了想,補道,“寨主剛歸來,不宜讓晦氣衝了頭。”
這話是說給莫桑聽的,不管怎樣,我不希望因為莫行而壞了我和他的兄妹情誼。
莫桑隻是笑,沒有反駁。
隨從候了片刻,見寨主的不反對,才應諾離去。莫行在他人的攙扶下,狠狠地回頭,瞪眼。
這家夥,我有些不滿,雖知他向來草包,但也實在是太不會審時度勢了,枉我突然好心——算了,誰讓我大度呢,懂不懂隨他吧。我如此寬慰著自己。
莫桑挽了我的手,一路往祠堂走。我又念起方才那少年的眼神,不禁往回探了一眼,觀察那少年。他似乎發現我的探尋,垂下眼瞼,避開我的目光。
快至時,一個年過半百的男子領頭迎來。他是寨子的管事,名莫凱,論輩分,莫桑當喚他一聲小叔。但因為是庶出,為人打小便小心謹慎,也因此得了些敬重。
“不知道少主早歸,備得有些匆忙。”他行禮道。
這些年,他為莫家勞心勞力,打理著寨子裏的雜碎,不過年過不惑,兩鬢已然蒼白。真苦了他,我正想說話,一來表示敬重,二來算是還了禮,可莫桑卻隻略點了點頭,直接將我拉走。
我瞪眼,他的餘光顯然收到我的不滿訊息,卻隻勾了唇角笑,直接忽略。
這人……雖然莫凱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小叔啊。無奈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我不好發作,隻好任他牽引著。莫凱故意放慢腳步,走到鬆野身側,低聲詢問方才的槍響。
“教訓一個禍害。”鬆野勾了唇,賣起關子。莫凱沒有再問,收眼際掃了眼身旁的陌生少年,便垂下眼,默默跟著。
祠堂內,早已打點好一切。紫蘇穿上紅衣,如欲火鳳凰一般。彎月般的眼眸裏平淡如水,一副未惹世俗塵埃的模樣。身後的婢女燃了香,轉至她麵前。她微閉著雙眸,口中念念有詞,念了片刻,遂取下發髻的孔雀羽,掇了香台的金杯,沾了水,一邊繼續念叨,一邊繞著莫桑甩孔雀羽。轉了一圈,她才示了意,由婢女信步奉上香。
至於整個過程中她念的什麼,我從來沒有聽懂過。不過禮數如此,該怎麼做照做便是了。
我看著莫桑接過,沉著氣等他念祭詞,不料他突然回頭衝我一笑。我被他笑得渾渾噩噩。他倒好,轉頭便正了顏色,對著中央陳列的牌位,嘴裏碎碎念著,“蒙祖上蔭蔽,後生承德。願先祖之有靈,保我莫氏一族重見天日,拾往昔之榮光……”
說罷鞠了三個躬,轉身交由紫蘇,紫蘇再轉交給婢女。待那香進了香爐,整個祭祖鳴謝的儀式才告一段落。
出了祠堂,莫桑便恢複慵懶模樣,牽了我,遣了他人,僅讓少年和鬆野跟隨。筱月雖心有不舍,但因為剛才打槍那一幕確實嚇得不輕,需要好好定定心神,便應諾退去。四人一路上了山,站在山頭,俯瞰著整個山寨。
“莫巧,你覺得這寨子宏偉嗎?”
我沉默。他始終忘不了,放不下。
“總會有一天,我要帶你回到原本屬於我們的地方。”他信誓旦旦。
心猛地揪緊、發疼。
回去?記憶被撕扯著回到父親逝世前的黑暗。
高傲的莫家士卒,以卵擊石,強行進入皇宮。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那日的血雨腥風恍如昨日般刺激著我的鼻息。而那時的我,和那麼多的莫家士卒一樣,高傲的不可一世。時至今日,我每每念起,便渾身發涼,耳畔似乎還能聽見那父親的怒吼。
“桑兒,帶巧兒走!”父親竭盡全力殺敵,帶血吼道。
我背著弓弩,淚落成雨。
莫桑緊緊拉著我,和眾人一起奮力殺出一條血路。他怒吼,嘶喊,伴著寒風的淒楚,刀光劍影的飛掠,一切一切的聲響,混成一片,那般絕然慘淡。過護城河,轟然一聲巨響,我的意識驟然停頓。
世界靜了,靜的沒有一丁點的碰響。眼裏,隻有莫桑的驚恐,還有他若有若無的溫度。
我想笑,我想告訴他我沒事,世界卻被黑暗吞沒。
醒來時,已是三日後。眼前沒有一絲光線。
我失明了。而父親,雖然救出,但身負重傷,回天乏力,回寨後不久便死了。
在筱月的攙扶下,我撲倒在父親的遺體上,除了涼,沒有一絲溫暖的氣息。手順著鎧甲,一路往上撫,觸及父親的臉龐時,我徹底崩潰,眼淚奪眶而下。
身體落進一個寬闊的懷抱,莫桑抱著我,他胸腔的起伏告訴我他情緒的失控。我想安慰他,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隻剩一聲聲竭嘶力竭後的哽咽。
他問我,“可不可以不再憂傷?”
我無從應答,隻是抱緊自己。
沒有光的世界,心如死灰。我終日縮在牆角,腦海一片空白。
連續幾日暴雨連綿,雙耳充斥著雨打芭蕉、風佛輕柳的聲音。
我感到害怕,蜷縮得更緊,狠狠地,但無論我如何防備,我的世界依舊喧囂。
有人在嘶叫,有人在哭喊、吵鬧……
筱月捧著飯食開門的瞬間,我忍不住了。此後,我的帷幄裏隻有幾個貼身侍從服侍,從此有了不許穿鞋的規定。
我害怕喧鬧,每每聽見便想起皇宮裏的血戰——一箭穿心,刀光劍影。無數熟悉的、陌生的麵孔倒在腳下,血流成河。
莫桑找了無數大夫為我診治。漸漸地,我恢複了視力,但已習慣了漫漫黑夜陪伴的我,聽力靈敏過人,時至今日,仍是一種負擔。
起風了。
蒲公英在空中起舞,帶著我的視線飄向未知的遠方。
我默默地望著,恍惚間仿佛我成了那一絮乳白,乘著風,成就一曲虛無縹緲。
“要回去嗎?”莫桑握緊我的手,輕聲問道。
我搖頭。
“鬆野,”他下令,“讓筱月取件披風來。”
鬆野看了眼少年,躊躇。
“放心,快去,凍壞莫巧,看誰心疼?”莫桑笑道,鬆野憨憨一笑,縱身一跳,消失在草叢裏。
我沉默不語,抬眼際看見少年的隱忍。他的雙拳握緊,關節泛白,一滴鮮紅的液體打在翠綠的葉子上,異常鮮明。
“怎麼了,很少見你對男人有特別關注啊?”
“我也很少見你會開玩笑。”我反駁。
莫桑哈哈大笑。
“自古女大十八變,我都二十了,怎麼也該變變,不然,哪家姑娘願意嫁給我呀?”
微微笑,我示意少年退後,反握住他的手,語氣嚴肅。
“那人想殺你。”
“我知道。”
我並不驚訝,隻是不解。莫桑做事,向來有他自己的道理,隻是這次也太讓人費解了。
莫桑見我詫異,好心地解釋道,“欲成大事者,須時時保持警惕。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身邊安置一個威脅。”
真不如不解釋。我忍不住低斥,“你瘋了。”
他撫著我額前的碎發,輕輕笑。
“傻莫巧,我不會有事的。”
我扭頭,賭氣般說道,“我累了。”
“好,我們下山。”莫桑仍是笑,牽著我一並離開。少年靜靜地跟在身後。我回眸,依舊是一副麵無表情。
他,原本是什麼模樣?
真是謎一樣的人。我望著莫桑剛毅的側臉,暗暗下了一個決心。
下了山,半路上碰見筱月拿了衣衫來,正和鬆野說說笑笑。莫桑接過衣服,要親自為我披上。
“我自己來便可——”
“害什麼羞?”他笑道,不容置否地為我穿上。
我微窘了臉,瞥了眼那少年,果然還和方才的一樣。罷,誰不知道莫桑待我親昵呢,他待久了,也會和其他人一樣習以為常的。
隻是,我怎麼就還沒有習慣呢?
“你回去歇息吧。”我說道,莫桑不肯依,執意把我送到我的帷幄。我無可奈何,隻好目送著他嬉笑著離去,還得給他回頭招手時回個笑,心裏懊喪地想,又要白走一段路了。
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等莫桑從拐角處消失,我呼了口氣,轉身要吩咐下事,筱月那妮子居然比莫桑還麻利,也消失不見了。
我喚了早上那粗心的小丫頭,她唯唯諾諾,以為我要怪她。我不禁笑道,“放心吧,要趕你,我還用得著找理由?”
她撲朔著大大的眼,愣了半晌,嘿嘿笑了。
“你叫什麼名兒,幾時來的這裏?”
“奴婢小小,是膳房王——”她驀地捂了嘴。
我淺笑,王三,一個小小的廚師居然也使手段。那莫行還真替我教訓了一番。不過,看這丫頭,雖然毛躁了些,但也算老實。
“你去行先生那兒問問那人的情況,再代我轉告行先生一句,有勞了。”
她不明所以,愣愣地應諾,拎著木屐一路兒跑了。我長歎息,回屋取了藥。
晚風淒淒。走在長廊上,不斷地有侍者停下手中的活兒,朝我鞠躬,無聲地問候。
“可知今日新來的少年住在哪個房?”我問。
侍者接過藥箱,領了我一段,直至門口,正要敲門,我輕聲示止。
“去忙吧。”
“有事小姐但管吩咐,小的就在附近候著。”
我頷首,輕輕叩門。
等了片刻,少年才開了門。
麵無表情,和我猜得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認為他是戴了麵具,才能使神色定了型,不曾變過。
他的眼落在我手中的藥箱,漂亮的眉微微有了變化。
我莞爾,“不請我進去嗎?”
他不支一語,讓開。
脫了鞋,我走到案幾旁,坐下。他略有些遲疑,慢慢合了門,且走且打量我,像是在沉思。
“手給我。”我說。
他垂首,許久,伸手。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手,皮膚光滑,想來是出身富貴。手觸到修長的十指上結著的厚繭。
琴師?我抬眼。細細的碎發散落在他俊逸的五官前,若隱若現間,甚是俊美。
“名字,”我問。
他不回答,我耐著性子重複。
“你的名字。”
“哼,”他嗤笑,神情不屑一顧。
好個不近人情。我想著,他忽然皺起眉,手本能地往回縮,被我死死掐住。
鮮紅的血在幹涸的血漬上湧出、絢爛。
“小姐果然嗜血。”他嘲諷。
我想起白日的那一槍來,莫名地心疼。
父親,你會怪我嗎?我,沒有做錯吧?
我默默取了棉,粗魯地擦拭他的傷口。他有些疼,卻倔強地不開口請求。於是,那對眉皺起,又平,如此反複。我忍不住笑,他愕然,少頃,有點惱怒,又不好發威,白皙的臉漲得發紅。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緩下動作。
他又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真是欠教訓,我倒酒,河流決堤般。他又皺起眉,拿眼瞪我。
唇微微彎起,心裏有種幼稚的報複的快感。唉,我果然被寵壞了。
“即使你不說,我也會知道。隻要我想。”我說,語氣裏滿是自信。而我確實有這樣的資本。
他撇頭,“那小姐又何必來問我?無事獻殷勤,還是小姐對每個男人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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