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66 更新時間:12-01-15 12:40
回了屋,顧景年瞧見了,雖沒說什麼,但那雙眼全部給代勞了——一一整個晚上我都沒敢正視他,而大部分原因則是他壓根懶得看我,偶爾碰上了也是一副欲語還休、氣煞我也的模樣。
窩在被褥裏想他負氣的樣子,我忍不住想笑,猛地念頭一轉,又記起筱月的悲傷,莫桑的寡歡來。
我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不想思緒越發張狂,怎麼也刹不住。無奈隻好起了身,自己燃了油燈,翻看起書來。隨手翻了幾頁,竟一字也未入眼。
又要失眠了。
開門。放眼望去,月色漸濃,霧已散去,漫天星辰清晰奪目,幹淨的不像話,也熱鬧的不像話。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拉了莫桑一起看星星,結果星星未等著,我自己便先睡著了。而莫桑,多麼好的小孩,在那一架之後,待我越發像個沉穩的哥哥,隻因我一句話,便陪我坐了一夜。猶記得第二天訓練時,因為被我靠了一夜,他雙腿發麻,走路顫顫巍巍,惹了一群人笑話卻強忍著不肯明說。
我輕輕笑,微閉著雙眼,倚在門上,感受著夜裏的寒涼鋪撒在臉上,細細地想。
那時,他曾脫了衣裳、捂著我的雙手為我取暖;那時,他怕我睡得不舒服而一夜未幹動彈……
莫桑,莫桑,莫桑!
惶惶然睜眼,臉頰已然凍得失了感覺。
這時候,他該抱著佳人成眠吧?阿普蘭雖不喜歡我,卻待莫桑倒有幾分真心。那日說的“不知兄妹,倒以為戀人”既是嘲諷,但也不乏吃味的成分。莫桑本就是個極優秀的男子,長得……
他剛毅而俊朗的麵孔浮現在眼前,帶著懶懶的笑,暖暖的溫度,分外地——我猛地甩甩頭。
天,我在想什麼?抬手敲打著自己的腦門,懊喪地想,果然是要瘋了。
如此訓了自己一夜,天明時,又發精神不足。顧景年出奇地不強迫我起來,自己拿了弓箭去練。隻聽啪嗒的聲音,每每必中,忍不住探眼去看,不由大吃一驚。
靶心竟插滿了箭。
難道那日失手是他故意逗我開心?
我愣愣地看著他屹立在風中,那般耀眼。他回過頭來,隻是淡淡的一瞥,卻嚇得我不自覺收了眼,好似被窺見心中的秘密。
他走了來,問道,“要出去嗎?”
我沒敢瞧他,老實巴交地望著桌上的湯藥。
他似乎笑了,又道,“快些喝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這話好,我抿了一口,就起身要走。他微斂了眉,平香也皺了小臉仰頭望著我。
好吧,好吧。
我屏住呼吸,一股腦塞進肚子裏。行先生的藥果然不一般——忠貞不渝地往死裏苦。多少年了,都成他最大的行醫特色了。
含了顆蜜餞,任平香在脖頸上圍了圈以防讓風鑽了空。顧景年仍賣著關子,不肯沒說,我也便不問,省的長了那小子的氣勢。登了會山,七拐八拐地不知走了多遠。
他扭頭問道,“要不要休息?”
我拭了拭汗,一邊搖頭,一邊想著把圍巾卸了。
顧景年攔住我道,“一會兒熱一會兒涼,容易生病,慢些走吧。”
他說著走到路邊的磐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空位衝我笑。這個動作很熟悉,莫桑……也曾對我做過的。
我微微失了會兒神,走過去道,“我同意你與我並肩而坐了嗎?”
他仍是噙著笑,整了整衣服,站了起來。我忍俊不禁,學著他方才的樣子,拍了拍他剛剛坐的位置,豈料那小子竟板起臉道,“我可不想和你並肩而坐。”
得瑟個什麼勁,我撇過頭不理他。他笑了笑,坐了下來。
山上的空氣向來很好,我嗅著嗅著覺得一陣芬芳分明,那不是聞慣了的氣味。顧景年笑道,“鼻子真靈,被你發現了。”
我也是笑。
又走了一段,碰見一個小男孩,估摸與平香年紀相仿,瞧見顧景年,老遠便揮手招呼著,很是熟稔的樣子。不過,真正的問題是,我呢?他是視我如無物還是不認識我?
待走近,香味更濃。我也辯出是茉莉的花香了。難不成是我平日喝的那茶?顧景年看出我的探尋,卻故作不見,和那小孩說笑著。
小孩拉了他嘿嘿笑道,“怎麼換了個姐姐啊?”
我的耳朵也很賊尖,逮著那倆關鍵詞彙,哼哼笑著睨眼看他。顧景年倒無所謂,大大方方地介紹道,“那個是不請自來,這位是我專門請來的。”
他看向我,笑如春風沐三月,“這位是小五,在茶園做事。”接著又轉向小五道,“這位——你便喚她姐姐吧。”
“好,漂亮姐姐。”
“哎,我說漂亮了嗎?”
我先是笑,聽見顧景年那句話,便冷了臉瞪他。
顧景年哈哈笑,摸著小五的腦袋說,“看吧看吧,動不動就吹胡子瞪眼,哪裏漂亮了?”
好女不跟男鬥。我高傲地把頭一撇,徑自往前。
不多時,滿眼的綠色占據了整個眼球。綠油油地一片,好似落入茶樹的海洋,怎麼也望不到盡頭。不少山人戴著草帽穿梭在綠色裏辛勤勞作。小五引著我往前。顧景年似乎常來,早已輕車熟路。一路上不乏有人和他倆打招呼。
頭一回,我有了被集團忽視的感覺。
“來,這幾天剛出的茶,你們嚐嚐。”小五端了茶來。
顧景年先取了一杯,卻是遞給我,彎彎的唇角向上揚起細微的弧度,看得我莫名地感動與喜歡。可我剛伸了手要接,他竟轉了個彎,送到自己嘴邊,然後和小五一起好不痛快地笑起來。
可惡。我抬腳踢他,他眼明腳快,往後一跳,竟似本能一般。
怪了,我才踢他沒幾次啊。
他對小五道,“看見沒,還愛動手動腳呢。”
小五笑著道,“是哥哥壞,哪能這麼氣姐姐呢。”
果然是乖孩子。
我摸摸他的頭,瞪了顧景年一眼。小五遞了茶,我道了聲“謝”,嗅了嗅,那香氣便滲入心脾,令人心曠神怡,喝了一口,確實是好茶,和平香有的一拚。
“這是你泡的?”我不禁問道。
小五靦腆一笑,撓了撓頭道,“是啊。”
“誰教的?”
“沒,從小泡到大,自然而然便會了。”
這話似曾聽過,對了,是平香。於是我問他是否認識平香。
他笑道,“認得,一塊兒長大的,後來聽說是服侍某個貴族人家去了,見的也越發少了。”
我笑道,“都是在寨裏,怎麼見麵會難呢?偷懶吧?”
小五道,“哪裏是懶?是那人家看得緊,平香哪裏有空出來呢?”
顧景年彎了眉眼,我不好再問,人手少誘發的問題啊。看來回去得再招個人了,好輪班給假了。如此一想,我又想起自己即將出嫁,到時去了北國,一切哪裏會像我現在這樣隨性而為,不覺失了好心情,捏著杯子空出神。2011-5-2
眼前多了個竹籃子,顧景年自己也拿了一個,撇頭道,“去嗎?”
能不去嗎?
我膩歪他一眼,接了籃子隨小五出去。
天氣很好,在綠意環繞裏,心情甚是愉快。俯身輕嗅,不覺彎了眉眼。有幾個人家拿眼瞧我,嘀咕著,不知是不是認出我來。倒是小五與我親昵的很,說說笑笑,十分活潑。
正笑著,忽然趕來一人,朝我便是大大地鞠了一躬,喚道,“小姐!”
小五臉色一僵,驚訝而略帶恐懼地望著我。我不禁蹙了眉頭,顧景年淡淡地望著我,一言不發,卻覺得似是在等看我的笑話。
撒謊的又不是我。我悶悶地想,對那人笑道,“管事認錯人了吧?不過,是有不少人說我和小姐長得像呢。”
那人一愣,怔怔地看著我,我仍是笑的和藹可親,眸裏的光芒卻有意沉了幾分。幸而那人不笨,訕訕笑說“想是認錯了”便轉過身去繼續吩咐事情。
我望向小五,他眨著眼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我笑道,“怎麼,我不是小姐覺得失望了?”
他愣了愣,終於魂歸肉體,笑道,“哪能?高興還來不及!”
這話裏有話。
我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沒見過小姐?”
“沒,小姐高高在上,哪是我能隨便見的?”
高高在上?我可是跌下來好久了啊……
我又套話道,“你定是不常下山吧?”
他笑著,“是不常,我們是外氏人,多隻在自己幹活的地方活動,亂跑不得。”
“那,你以為小姐是什麼樣子的人呢?”
他猛地鬼祟起來,低聲道,“私下評論主子是要挨訓的。”
我莞爾,也低聲道,“那你偷偷告訴我吧?”
餘光瞥見顧景年上揚的唇角。也是,幼稚了些了。
小五思忖了片刻道,“聽說的不多,倒是數月前寨主歸寨時,聽說小姐射了二少爺,害的二少爺險些死了。都是兄妹,卻下的了手,應該很可怕吧。”
我一聽,頓時沉了臉,想辯駁又怕暴露,隻好幹笑。
混了個把時辰,搜刮了些新茶便下山。走的時候,心裏還是想著山人對我的畏懼。我停了腳步。見我停,顧景年也停下來。
我轉身看著他,挑眉問道,“你是怎麼看我的?”
他抿唇笑了,好像老早看穿我的心思。我窘了臉,扭過頭繼續走了幾步,仍止不住心底的好奇,便複轉過去問他。
“真的,那麼好奇嗎?”他問道,少了幾分笑意,多了幾分認真。
我慎重其事地點點頭。
他沉吟了片刻,聳聳肩道,“禍從口出,不說。”
瞧他說的,多虛偽啊,平常沒少擠兌我,現在倒裝起可憐來。你不說,我還不聽呢。
傲然轉身,繼續前行。走到早先休息的磐石處,他說道,“我累了,休息。”說罷,不等我回應,自己就坐下了。
算他有良心,懂得給我搭台階。我輕輕笑,也坐下。
太陽已上當空,越發耀眼起來。應該帶把傘的,我想著,天空便陰了幾分。原來顧景年折了根樹枝,舉到我的頭頂。
陽光透過翠綠的枝葉,漏下點點斑斕,映在彼此的臉上、身上。距離也因此拉進,他的氣息再次鑽入我的鼻中,直達內心深處。
我望著他的側臉,什麼也沒想,好像身體以及自己的神智被什麼操控,一時間忘了所有,就那麼靜靜望著。他似乎感覺到我的注視,頭微微一傾,往我這邊看來。我慌忙正身,佯裝無事,拿手扇著近乎凝滯的空氣打哈哈道,“景致不錯,可惜天熱。”
他彎了唇輕輕笑,應了一聲,沒有多話。
不知坐了多久,雙耳捕捉到嘶嘶的聲響。心裏一個激靈,蛇!
我往後望去,顧景年也發現了異常,慌忙拉了我退後。我哪裏肯聽他,俯身抽出小腿上綁縛的匕首,手一揮,便射了出去。顧景年看得目瞪口呆,我得意一笑,拍了拍手,要去取回匕首,他攔了我,徑自走去。
匕首紮在蛇的七寸之處,看來每日看顧景年練武也是有點用的。
顧景年拔了匕首。我信步走去,他有些難以置信,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死去的蛇,抬頭問道,“練成這樣,需要多久?”
“啊,這個啊,”我學他賣起關子,“我可是打小就接受這種熏陶的呀。”
正戲弄著,草叢裏傳來一陣窸窣,我忙奪了匕首,擋在顧景年身前。
顧景年說道,“還是快些下山吧。”
我表示同意。夏天臨近,誰知道出來多少四處溜達的蛇呢!
和他一道兒往回走,隻聽草叢擺動不定,猛然回眸,幾條小蛇爬出,圍著那死去的蛇。
我不由一愣,視線移向手上的利器。
我,錯了?
正失神,身體受力,跌進一個懷抱裏,腳脖子處尖銳生疼。
手本能地一甩,那咬我的蛇擺動著蛇身,慢慢沉歸死寂。顧景年忙脫了我的鞋襪,查看我的傷口。
我瞥了眼小蛇忍痛道,“快帶我下山。”
顧景年依言,抱起我便跑。不多時便將方才的血色甩在後頭。我拽著他的衣服,死死咬住自己的雙唇。眼裏的世界慢慢地趨向模糊——我看不清他的臉了。
我記得父親曾經說過,越是美麗的東西,往往越是狠毒。他說這話的時候,陽光正媚,細細地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映照出我讀不懂的憂傷。每年總有這麼一段時間,父親看起來分外感傷,而我隻是一廂情願地想,父親是在懷念往昔的浮華煙雲。
他似乎停下,身體似乎及地。我恍恍惚惚,不明所以,隻覺意識沉重,怎麼也喚不起來。腳脖子處微微發癢,心裏一驚,驟然清醒了幾分。我拉住顧景年,他吐出一口黑血,隻望了我一眼,又要趴下去。
“不許——”
他固執地吸了吐出,又俯身下去。我默默看著他的堅持,雙眼泛潮。
傻瓜,我若是死,你不是報仇了麼?
他粗粗擦拭了嘴唇,抱起我往下趕。手心拽出了汗,我忘了所有,隻知自己哭了,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傻小子,再也收不住淚。
顧景年,你要讓我欠你多少,還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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