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44 更新時間:12-01-08 17:51
一。黛玉·躲與逃
1、
金陵這座城,有種頹廢的美,它的氣息與節奏,像是古老道路上吹來的一陣風,沉重,空曠,迷茫。它的每一個呼吸的瞬間,都散發出一種曆史陳舊的氣味,車水馬龍的街道,居民樓窗台上堆積的雜物,發光的柏油路上提著一塑料袋食物回家的婦女。人們討厭這樣的生活,乏味,空洞。在這裏生活的久了,就連麵貌也發生了變化,眼袋,嘴角,手背上的紋路,都被金陵的空氣磨出了抑鬱寡歡的棱角。盡管這樣,人們還是選擇金陵,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
故事中的金陵還不叫金陵,或者說,還不是一個完整的金陵。南部有一個鶴城,靠近淮河,日日夜夜,雨水頻繁的滴落在河麵上,推窗遠望,隻一片濃濃白霧和一條大河。
鶴城有四條街,東南西北,交彙在正中央的一個點上,從空中看是一個十字架的樣子。不過具體什麼樣兒我也不知道,隻是老人們自我們小時候起就常常念叨,語氣驕傲,好像這四條街是他們的一項傑作。鶴城信奉的是基督教,東街通向城的邊緣,一群洋人在那裏建了一座教堂。小時候每到暮色和晨曦,教堂就會敲三下鍾,鍾聲悠長,靜謐,好似空氣與陽光撞擊發出的強烈聲響。那時的我不知道有鍾這樣的東西,每聽到這樣的聲音,便會纏著我姥姥盤問。姥姥拗不過我,便說“是魔鬼和天使打架的聲音。”語罷,我於是好奇這場戰役到底誰會勝利,欲再問個徹底時,姥姥又說“魔鬼專吃不老實孩子的手指頭。”我一怔,隨即躲到姥姥身後,咿呀的拽著姥姥的衣擺。
我叫許黛玉,黛玉這兩個字,仿佛預示著我的人生必將經曆一場浩劫。而那場浩劫,受災受難的是全國地區,我在那場浩劫中,看到了死亡和新生,看到在倒下的殘軀斷壁中,開出一朵純白的花。
故事開始於3月14日。那天早上,天還未亮,一種灰蒙蒙的藍,恍惚中,遠處傳來幾聲空蕩的犬吠。我躺在床榻上,想到過會兒到學校要背的課文,心裏便發慌,慌的焦躁。我蹬著眼睛看棚頂脫落腐蝕的報紙,無助的呼吸。
翻了幾個身,一不小心頭撞到了牆板上,眼淚被疼痛的眩暈感迅速催了出來。我跳下塌,在桌子上一陣摸索後點著了油燈。屋內黃色的火光,燭焰跳動,雜亂的桌上堆著書本,鉛筆,墨水,還有一碗浸著蘋果的冰水。
彼時,遠處“嘭”的一生巨響,天搖地動,水麵被震的起了漣漪。棚頂落下一層灰塵。還沒反應過來,“嘭”又一聲巨響。窗外漸漸升起一片黃沙。鶴城的上下被驚醒,紛紛跑出來看個究竟。透過窗子,看到街對麵的人從屋子裏走出來,愣愣的站在門口,風和著黃沙吹過他的衣袖。
不知誰喊了一句“鬼子來啦!”,聲音巨大,餘音回蕩,片刻時間,恐慌迅速蔓延了整個城鎮。街道上瞬間擠滿了逃跑的人,人群中同時還夾雜著持槍的日本士兵。天邊的曙光被黃沙遮擋覆蓋。
油燈上的火苗呼的一顫隨後便熄了,一縷青煙從我眼前升起,我嚇傻了,呆呆的站在原地,眼前“嘭嘭”的幾聲槍響,我全身一震,大叫一聲,奪門而出。
那一刻,我想,我是活不了了。逃跑的人太多,將我擠到了路邊,我的身體緊緊貼著牆壁,槍聲和尖叫聲穿透我的胸腔,我感受到心髒的跳躍疼痛,是生命的讖語,如同一種暗示,它將跳躍著尋找光與熱,並為之行進。我用力奔跑,用盡全力奔跑。因果無法定注,而我像是一隻被火焰吸引的飛蛾。
我向前奔跑,槍聲和尖叫聲在我身後淡去。突然,腳步一個趔趄,僵硬的撲倒在地上。世界在我身後變淺、崩塌,我墜入一片虛無之中,一陣風吹過,將我的身體輕輕吹起,雲開霧散,我飄入一個金絲銀繡的珠簾內,一個男人穿著白布長袍,輕輕喚我道“林妹妹,可是想起了一首好詩?”他說話時,清風白月。風再一次將我吹起,珠簾飛舞,一針針絲線掉落在地上,明鏡當頭,遍地秋霜。
絲線落盡後,眼前是一片竹林,雲散千山,竹葉搖落,還是那個男子,端坐於大片竹影中,見到我,喚道“你欠我一笑,何時歸還?”我張了張口,一句話不受控製的從我口中飛出,“來世我還你一生眼淚可好?”,風吹過,竹林散,我墜入了虛無之中,腳掌陷落的細沙和竹葉,發出噗噗碎裂的聲響。
我夢入了我的前世今生。
2、
我在一陣疼痛感中驚醒。睜開雙眼,發覺自己身處於一間幹淨明亮的屋子中,西洋式布局,牆上掛著幾幅黑白的照片。我躺在靠窗的床榻上,窗外遠處是淮河特有的霧和鶴城未散去的濃烈的塵煙。我想,我一定是在教堂裏。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與門對峙了片刻後,把手一擰,緩緩打開一條縫兒來。
與洋人相見,感到緊張和慌亂,早上發生的事情還沒弄明白弄清楚,此時的我隻覺得混亂不堪。
教堂的神父走進來,朝我微微的一笑,他穿著黑色的長袍,棕色頭發,藍眼睛。
“別害怕。”他說著較流利的中文,“這裏沒有日本人。”
我不說話,隻是睜大眼睛盯著他,我們素不相識,沒什麼好說的。
“別害怕。”他以為我沒聽懂,便朝前走一步,又說了一遍。
我點點頭,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如果害怕,就出來與大家說說話吧。”他說“救下的還有三個女學生。”
我點頭,待他離開後,如釋重負。我現在不知道外麵出了什麼事,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裏,不知道我會停留多久……
胃在身體裏抽搐,我閉著眼睛,與疼痛相互撞擊,戒備,麻木,但不會消亡,又無法回避。
稍稍轉頭,又一次打量著屋內的擺設。床對麵是一個低矮的硬衣櫃,我的樣子在上麵卵形的鏡子中映出,披頭散發,衣服、臉上全是汙垢。
屋子很空,靠牆的是一個橡木椅子,古老樹木的紋路襯出椅子的貴重與舊損。椅背上搭著一套黑色的唱詩袍,創下的地毯上有一對白色布製的圓頭鞋。
下床,
把腳伸入鞋中,肺部在一個呼吸的瞬間突然緊繃,我這是在活著?我為什麼會活著?
"嘭"
"嘭"
遠處傳來兩聲模糊的槍響,我突然明白了一切事情,我想起我在逃跑,想起身後那一群持槍的日本士兵。我沒死,死的是其他人。
我衝到窗邊,伸手打開窗戶,涼風吹入,遠遠地聽到鶴城中傳出的不住的哭聲。
轉身,打開門走出去。
3、
我見到了神父說的那三個女學生,她們坐在壁爐旁邊,她們與我一樣,發絲淩亂。其中一個女孩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對,我看到她鬱鬱寡歡和恐懼的眼神,肩頭骨骼瘦弱,鎖骨凸起,長發凝結成幾縷。她搖擺不定,動蕩不安。
"我叫顧文娟,比你高一年級。"
沐浴更衣時,她背對著我,熱水流過她赤裸的肌膚,屋內雲霧升騰。
"我不認識你。"我低頭,輕聲說道。
"我也不認識你啊。"她嗬嗬一笑。
轉頭,手指向窗外,皺眉看著她:"你就不害怕麼,就不擔心麼。"
我們注視了足有一分多鍾,她一眨眼,說:"我害怕,但我不擔心。"
水柱緩緩變小,她從雲霧中走出來,拿著軟綢擦身體。換上唱詩袍,開門,關門。
怪人
怪人,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我穿上唱詩袍,衣服有點兒大,寬鬆的耷拉在地上。
路過十字架前,陽光透過彩色的天窗落進來,在耶穌的雕像上鋪上一層奇異的色彩。我停下腳步,雙手合十,默念道:感恩您使我平安。
是的,我平安了。神父說,他會保護我們,這裏是由國際友人主持的福音堂,日軍不會闖進來。
在這個混亂的時期,平淡的日子注定不會保持太久,幾天後的晌午,七個女人闖入了教堂,闖入了我們的棲身之所。
那是七個衣著豔麗且狼狽的女子,全身濕透,像是才從河水中爬出來。嘴上塗著厚重的口紅,樣子濃烈、強硬、披頭散發,將包袱扔在教堂的各個角落。
"妹妹們,都是逃命的,擠一擠,別不好意思。"她們說。
我不語,隻要不跟我擠在一起,什麼事都與我無關。可是其他的人好像卻不這樣想。一個女孩理直氣壯的指著她們說道:“你們不能在這裏,我們不要和你們一起住。”
她咬著嘴唇,將眼睛瞪的極大。
見她這樣說,其中一個女人喊道:“哎呦小妹妹,這教堂是你家開的不是?”
另一個女人也道:“就是,憑什麼我們就不能在這裏。”
女孩氣的渾身抖動,梨花帶雨。
“行了行了。”一位像是領頭的女人站出來,一身綠旗袍,體形極好,她對神父說:“我們不與你們相爭,但我們也要活命,請給我們一個地方睡,住哪裏無所謂。”
我望向神父,他皺著眉頭,滿眼的不屑。
片刻後,神父點點頭。從此,這七個女人就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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