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小雪

章節字數:3693  更新時間:12-01-16 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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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上職,樹夕鶴寅時就起了,匆匆梳洗了一番,和墨致一起用了早膳,兩台青色素轎一前一後出了墨府。墨致去上朝,樹夕鶴去戶部候著。

    話說樹夕鶴任戶部度支這事,反應最大的竟是黃玉儒老爺子。

    一聽說樹夕鶴從翰林閑地調到戶部當度支主事,黃老爺子乘了轎子就奔楚尹府上去了。楚尹聽說黃玉儒來了,大吃一驚,心說這位泰山來登他的門絕對沒有好事情。

    誰知一見麵,黃玉儒就問他樹夕鶴的事情,說雖然樹夕鶴輕狂,可看得出來,他身的氣勢和見識都不是一般的年輕人有的,不似當下的讀書人一樣畏畏縮縮,很值得給個機會重用,就給個這麼個職位未免可惜,也讓人心寒不是。

    楚尹倒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事情,他也挺好奇的,可惜雖然家裏出了個楚天東,那嘴卻封的比什麼都緊,自己這老爹想打聽點什麼事情都打聽不來,皇帝什麼心思,隻能自個琢磨。

    這邊楚尹琢磨著,那邊黃玉儒抿著嘴胡須一甩,急了。

    “皇上欠考慮,我得去說說。不然我勉強收了那樹夕鶴為學生,推舉一番便是,也落不到這麼個便宜位置。”

    “欸,使不得使不得。”楚尹忙攔住了,道:“依我看,皇上倒不是考慮不周。黃相你想,樹夕鶴未進京時就已經籌得錢款,算是立了功,如今卻放在這麼個位置上,怕是為了好提拔。”

    “好提拔的位置多了去了,可不比度支棘手。”

    “欸欸。”楚尹耐心地說:“能者多勞,棘手才讓他去做。”

    罷了又說:“黃相,你也不必過於心疼人才,這樹夕鶴到底怎麼樣,你我皆不能定論,且再看看吧。”

    黃玉儒聽了,也不急著要去麵聖了,隻對著楚尹擺擺手,說:“楚相言之有理,隻是我黃老爺子活了這麼久,給朝廷看了這麼久的大門,什麼人都見過了,看不錯的。”

    “欸欸欸,是是是。”楚尹忙答應著,難得黃玉儒說軟話,平時黃玉儒登門,不是說他提出來的東西違宗背祖,就是說他縱著皇上無理取鬧,哪一次不是辭嚴色厲,大有拔劍為國除害之勢。今兒倒好,窩心話都快說出來了。

    說著便扶了黃玉儒往正廳去,一邊說:“黃相說的是,隻是皇上定有他的打算,是不是?”

    “可。。。”

    “欸,黃相別操那個心了,在下昨兒剛得了一隻八哥,聰明得很,黃相來看看?”

    “你。。。玩物喪誌!”

    “。。。。。。”

    樹夕鶴卯時到的戶部,為防萬一,他昨日便向墨致打聽好了,如今朝廷裏當值仍是按著秋冬辰時,春夏卯時的例。他倒是本可以辰時去,隻是第一天上任,要辦得事情多,便提前了一個時辰。

    誰知他剛進了院子門,就看見有人匆匆往外走,停下來打招呼的功夫都沒有,整個戶部,竟從大清早就開始忙碌了。

    再往裏走,議事廳裏已經有不少人了,幾位巡官主事都已經在了,三三兩兩,或坐或站,手裏都拿著些東西討論。

    樹夕鶴雖以前是個小王爺,也終究不過是個清閑小王爺,這些正經辦事的地方不曾來過,想到以後要在這裏當職,竟很有些新鮮感。

    裏麵的官員見有人進來,都止住了,看著走進門的樹夕鶴。

    其中一人站起來,一身深綠官服,中等身材,麵目和善,上下打量了樹夕鶴一番,上前笑道:“閣下可是樹夕鶴大人?”

    “大人不敢當。”樹夕鶴微笑著,給屋裏的人行禮,“在下樹夕鶴,奉旨領度支主事,今前來述職。”

    屋裏各人也都還了禮,方才那人又道:“在下戶部巡官陳玉郎。”

    “咳咳。。。”樹夕鶴一下沒忍住,差點樂出來。

    那陳玉郎也挺不好意思的,道:“家母取這名字,也是取思念之意。”

    樹夕鶴心下了解,點點頭,作揖道:“樹某無意冒犯。”

    “哪裏的話。”陳玉郎嘿嘿笑了兩聲,轉過身子給樹夕鶴一一介紹屋裏的人:“戶部巡官方崇,戶部主事梁文山,金部主事楚冀北。。。”

    樹夕鶴一一拱手示意,心裏明了,這戶部裏,尚書侍郎之下,分四部:一曰戶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倉部。除戶部有巡官主事二職,其他下部各有主事數名。

    屋子裏的人介紹到差不多了,樹夕鶴都沒有聽見“度支主事”,心想難不成度支裏隻有自己一個人?

    正疑惑間,隻聽陳玉郎往房間東邊一讓,笑道:“這是柳空侯,與樹先生同為度支主事。”

    柳箜篌?這名字倒有些意思,隻是哪有人家為男子取樂器名,風流倒是風流,但多少有些輕浮的味道。

    再看那“柳箜篌”,身形頎長,三十上下,隻是偏瘦了,一看便知是十年寒窗之人,生的頗有些儒雅氣質,隻是不苟言笑,嚴肅了些。

    柳空侯見樹夕鶴隻看著他,若有所思,便開口道:“空乃‘司空見慣’之空,侯乃‘王侯將相’之侯,樹先生莫要誤會。”

    樹夕鶴心道原來如此,看他舉手投足間,也確實有些不重權貴之意,點頭道:“今後還有麻煩柳大人的去處,還望包涵。”

    柳空侯對樹夕鶴點頭算是答應了,然後仍舊拿起剛才放下的東西,對屋裏眾人道:“尚書大人快下朝了,在下手頭還有事情要做,恕不作陪。”

    此話一出,眾人都想起來還有事情要做,一時間議事廳裏又忙碌起來。

    陳玉郎看大家又忙起來,對樹夕鶴抱歉地笑笑,說:“柳空侯一直耿直的很,對誰都是如此,你別太放在心上。”

    “陳大人多慮了。”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陳玉郎笑了幾聲,看看日頭,又說:“尚書大人一會就來了,這會你先去柳空侯那兒吧,什麼東西多看點就會了。”

    “多謝。”樹夕鶴笑道,又看了陳玉郎幾眼,半信半疑地說:“恕樹某冒昧,陳大人祖上可是祁帝護衛陳子琪?”

    被提到祖宗,陳玉郎又不好意思了,笑道:“正是,家祖在祁帝禦前當了一輩子差,換了我們一家子世襲位,隻是在下不成器,如今也隻在戶部當個小差。”

    “哪裏的話。”樹夕鶴忙應道,心說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在哪不都是給皇上辦事,陳大人言過了。”

    這邊又和陳玉郎說了幾句,才邁步往柳空侯那邊去。

    柳空侯正在看上半旬各地的稅收總表,皺著眉看著繁瑣的一筆一筆。樹夕鶴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偏頭看柳空侯手上的東西,也一筆一筆看,並不出聲。

    倒是柳空侯抬頭,看了樹夕鶴一眼,蹙眉道:“說罷。”

    “?”

    “你又是哪一家侯門的公子?”

    樹夕鶴聽了一愣,複又笑起來,道:“樹某看起來那麼像紈絝嗎?”

    “好皮相,壞心腸。”柳空侯幽幽地說,把樹夕鶴噎得結結實實,不知說什麼。

    見樹夕鶴不做聲,柳空侯以為說中了,有些得意,半晌又道:“度支這地方,公子哥走了一批又來了一批,沒有願意長幹的,不過是仕途的一塊薄磚罷了。”

    樹夕鶴見他這樣說,想起那日墨致說的,或許司徒弘隻是暫時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更加啞然無言。

    柳空侯看他徹底不說話了,抿抿嘴,繼續看他的賬本,不理樹夕鶴了。

    不一會早朝散了,戶部尚書和侍郎都回了戶部辦事。樹夕鶴聽墨致說過,當今戶部尚書是梁牧,祚帝年間進士,黃相的門生。

    想是墨致終究去打點了,梁尚書對新上任的樹夕鶴言語上照顧有加,還吩咐陳玉郎方崇等人多教導他,末了問了些尋常事務,然後各部一一問了話,便走了。

    眾人遂散了,各自做事情去。樹夕鶴便跟了柳空侯往度支房去,說是戶部下四部之一,也就和墨府裏墨致的書房一般大小,隻設了柳空侯和樹夕鶴二人桌椅,倒是後麵一整堵牆的文卷賬簿,頗為壯觀。

    柳空侯一進屋裏,便移了小梯子,從高至天花板的架子上取了一疊文卷,下來往樹夕鶴的桌案上一放,文卷上的積塵揚起。

    “這是去年核對過的稅,地方報上來的稅和京城收到的實款,還有之後支給各地的錢糧,這幾樣是要對上的,你今日且看看。看完了去年的,再看今年的。”

    “好。”樹夕鶴拍掉賬簿上的灰塵,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坐下來便看。

    柳空侯見他看得爽快,不曾含糊嘟囔,倒也省心,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樹夕鶴著實不曾接觸過賬簿這繁瑣東西,起初還好,多看了幾本,直覺得看了後麵忘了前麵,眼花繚亂不知所雲,好在他是心靜之人,雖然乏味,不至於不耐。

    抬頭休息片刻,見窗外日頭正高,差不多是午時了。

    樹夕鶴想到墨致這會該回府了,說不定正在認真地考慮戶部的飯食如何,猶豫要不要給他送午飯來。

    嗯。。。昨日的蟹黃豆腐不錯,難為他這時候哪裏找的那些螃蟹。

    樹夕鶴舔舔嘴唇,搖著頭笑了笑,繼續看手裏的厚重賬本。

    六部中戶部最勤,酉時放衙,而度支房更甚,直直挨到了戌時才放衙,這是定下來的規矩,確切的說,這是柳空侯定下來的規矩。

    樹夕鶴出了戶部院子的時候隻覺得脖子酸疼,眼睛幹澀,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裏東西多得要溢出來了,心說這戶部果然是不好幹的。

    墨府小轎早等在門口了,小廝見樹夕鶴出來了,忙拿了裘皮鬥篷趕上去給樹夕鶴穿上。

    “先生,怎麼才出來,大人都派人來瞧了,晚了看著涼,可別凍著。”

    樹夕鶴係好鬥篷,道:“倒辛苦你們陪著等。”

    “先生這話說的,咱回去吧?”

    “嗯。”樹夕鶴笑笑,躬身上了轎,打道回府。

    轎子到了墨府門口,早有人通報了墨致,墨致見樹夕鶴第一天當差,宵禁過了多久了人都沒回來,正不安,聽見說轎子回來了,忙到門口去接。

    轎夫穩當當落了轎,卻不見有人出來。

    墨致等了等,下了台階走到轎子前,掀開門簾子一看,果然樹夕鶴靠著壁板,睡得正熟。

    看他睡的安穩,呼吸綿長,墨致心裏一軟,想著抱他去睡算了,可一想到他還沒用晚飯,隻得伸手搖了搖樹夕鶴的肩。

    “夕鶴,夕鶴,到了。”

    樹夕鶴被搖的半夢半醒,迷迷糊糊坐起來,“嗯?”

    “到家了,下轎吧。”

    樹夕鶴扶扶額,這才醒了,扶了墨致的手下轎來,忽覺得如一腳踏在雪地上一般鬆軟。借著燈籠低頭一看,地上可不是鋪了一層雪了麼。

    樹夕鶴笑道:“什麼時候竟下雪了,我倒不覺得冷。”

    墨致知道他累了,又在雪地上,扶住了他,笑道:“戌時一刻就開始下了,你睡得熟,知道什麼?你還穿著平日的鞋,踩雪當心著點。”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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