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70 更新時間:12-02-04 02:04
第二十七章春分(下)
許是今生,誤把前生草踏青。
這天樹夕鶴熬夜寫出了非戰非攻的折子,還按照司徒弘的意思,在折子中引用黃玉儒當日朝堂上所說的觀點,加以解釋,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偏激、不那麼挑戰君王的權威。
黃玉儒的看法其實就結論而言,和樹夕鶴是差不離的:於嘯虎並不那麼靠譜。隻是黃玉儒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主要是因為於嘯虎沒念過什麼書,也沒打過什麼仗,靠他打仗和等天上掉餡餅是一樣的,一句話,黃相閱人半生,一眼就決定了態度。
所以第二天,樹夕鶴把此奏章在百官麵前啟奏聖上,解了黃相的圍,給了皇帝一個台階下,也讓在場的大多數官員鬆了口氣,看樣子暫時是不會打起來了,把江山性命交給一個毛頭小子,還真是不放心。
樹夕鶴的文采或許沒有什麼出彩之處,但值錢值在寫得圓滑謹慎,各方都照顧到了,連召回於嘯虎的理由也主要是“隨軍文官不利”,四平八穩,辦好了事情的同時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於是龍心甚悅。
“看不出你還真是個忠臣的料!”禦書房裏,司徒弘端著茶杯笑道。
樹夕鶴手裏也捧著茶,剛下來的信陽毛尖,正經的明前茶,今天趕上皇上高興,樹夕鶴也不坐硬木椅子了,和皇上一起坐在榻上喝茶下棋。
“不過是替皇上跑腿。”樹夕鶴回道,細想又覺不對,語氣古怪地問,“臣就那麼不像一個忠臣的料?”
司徒弘大笑了兩聲,拈著棋子道:“倒是有人覺得你長了張禍害的臉,‘使汝為婦非丈夫,劍不斬汝誓不休’是不是?都寫進戲文了,樹先生。”
樹夕鶴臉皮一白,手裏的茶差點沒端穩,低聲脫口而出:“柳。。。!”
司徒弘懶懶地抬眼看了看他,嘴邊猶有笑,道:“未必是柳中丞到處去說,那日你們吵得凶,戶部本就不大,誰知道被聽去多少,連朕也知道。”
樹夕鶴皺眉,從前他都沒把這些風言風語放在心裏,隻說大家各過各的,卻低估了流言的威力,這都寫進戲文給眾人消遣了。
這天殺的柳空侯,當日沒跟他計較由他說,倒成全了他的美名!
搖搖頭,泄氣地喝口茶,道:“罷,當臣送他的。”
“你送他?”司徒弘不輕不重地笑了一聲,二指敲敲案桌子催他動子,“隻怕他不這麼想。”
說著,轉頭看看身後的櫃子,探身夠了一本折子,輕輕扔在樹夕鶴邊上,說:“今兒剛呈上來的,參你與墨致私聚,每每晚歸,大有結黨營私之勢。”
樹夕鶴撿起來,打開看了看,看完了合上放在一邊,繼續拈了幾粒棋子,一邊下棋,一邊道:“墨大人府上景致非凡,臣昨日還去墨府賞了桃花。”
“嗯。”司徒弘看著棋局,輕笑一聲,眯了眯眼,“黨爭,柳空侯倒也能琢磨出點朕的心思。”
樹夕鶴不語,看著司徒弘從容地落子,將一盤活棋下死。
司徒弘看了他一眼,伸手過去,手指背探了探他的杯子,吩咐道:“換熱茶來。”
“是。”李永福躬身應道,帶著小太監收拾了殘茶下去了。
“說到墨致。”司徒弘往後靠坐著,手邊拿了本折子,立起來給樹夕鶴看了看,又放下,道,“有人告訴朕,說看見蜀中安國侯的使者進出墨府。。。”
他眼皮一跳,蹙著眉。
司徒弘看著他,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樹先生怎麼看?”
樹夕鶴僵著身子,視線垂著,回道:“臣不知,此事關係重大,還需細細詢查。”
“哦?那你說,朕信他不信,辦他不辦?”
眉峰緊蹙,樹夕鶴立刻翻身下榻,伏跪在地,悶聲道:“皇上,墨大人為人謹慎小心,即便他真有不臣之心,也絕不會做出此等叫人捉住把柄的事情,還望皇上明察。”
司徒弘看著拜倒在地的人,臉上泛出冷意,半晌,沉聲道:“起來。”
樹夕鶴猶豫了一會,還是站了起來,視線低垂。
皇帝盯著他良久,然後仿佛有些疲憊一般,手撐著頭,閉上眼睛,道:“你不是要留忠臣名麼,這樣偏心,如何盡忠?”
“臣。。。”話在喉嚨裏被卡住,要說又說不出來,一句“這樣偏心”仿佛擊中了他內裏的什麼柔軟東西上,叫他無還擊之力。
哂笑了一聲,皇帝仍是閉目養神一般,道:“或者你還覺著,就憑朕,要你效忠還差點,嗯?”
正是一道霹靂擊中,樹夕鶴瞳孔一縮,渾身僵直地站著,抬頭,帶著驚恐的眼神看著榻上閉著眼睛從從容容的皇帝,他居然都知道。。。
“心裏不願效忠,外頭又想要個忠的名聲,這世上,豈有如此兩全的事情?”司徒弘平平緩緩地說。
樹夕鶴咬咬牙,終是說了出來:“臣。。。但求不為奸佞。”
“做夢!”一直閉著眼的司徒弘忽然睜開眼睛,出聲叱嗬。
“你站在朕的朝廷裏做官,坐在朕的榻上喝茶,領著朕的俸祿養家,就站在幹岸上,但求不濕鞋?”
司徒弘下榻,走到樹夕鶴跟前,手裏拿著把扇子,挑了挑他的下巴。
樹夕鶴皺眉,轉頭想避開,又被他的扇子擋了回來,隻得放低了視線不去看他。
隻聽司徒弘一笑,放下扇子,少頃,竟是輕歎一聲,道:“你也不必裝傻。”
聞言,樹夕鶴看向他。
司徒弘持著扇子,輕輕地敲了敲他胸口的位置,道:“你的忠心,你的心,朕都是要的。你且收拾好了,再交與朕罷。”
樹夕鶴怔住,看著司徒弘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不一會,李永福請安進來,看了一眼對麵站著的君臣二人,立馬低頭當看不見,過去給二人上了新茶。
末了,湊過去,在皇帝跟前躬身,輕聲問道:“皇上,楚妃娘娘做了點心送過來,皇上可要用些?”
司徒弘皺眉,看了一眼樹夕鶴,見他麵無表情,擺手道:“免了。”
又對樹夕鶴道:“你回去吧。”
樹夕鶴跪下,拜道:“臣告退。”隨後站起,後退著離開禦書房,出宮而去,不曾有一句多言。
樹府。
樹夕鶴自出宮來,便一聲不語,銀杏等感覺奇怪,卻也無從問起,好在隻是不言語,並無癡症。
雕花窗前,卻是驀然舊事心上來,無言斂皺眉山翠。
白紙鋪開,手提羊毫筆,黑黑白白。
‘許是今生,誤把前生草踏青。’
樹夕鶴寫下最後一劃,擱筆在一旁,看著自己寫的這一句,口中猶喃喃。
他生來,便是富貴閑人,此後翻天覆地,千辛萬苦,此間所想,隻有一個“閑人”,連富貴也不想再求。
何嚐沒有過憤恨,他好好的一個榮小王爺,若不是為他所感,怎會背父背君,若不是為了他,怎會漂泊半生,若不是他,自己衣食無憂,讀書寫字,遊山曆水,一生平安,自是有人疼有人愛,何等逍遙自在。
辜負二字,何輕何重。
循因無果,循因無果,無非是功、名、利、祿。
百代興亡朝複暮,江風吹倒前朝樹。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
也曾信那人肝膽英雄,信他一往情深,信自己一世聰明。
為江山,為天下,為百姓,為蒼生,恁如何,無非功、名、利、祿。
濁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是夜在院中獨飲,大醉。
旦日,早早吩咐人備轎。
攜了昨日寫的那張字,乘了轎子,一路走到頹敗破舊的三王爺府。
樹夕鶴下了轎,試著推了推大門,確實鎖結實了,不知裏麵是何光景。於是讓轎夫在正門等著,自己跑到老遠院牆根上。蹲下來,從懷裏拿出那張字,用火點了,擱在牆邊上,看著它直到燃盡。
罷了,當清明祭祖吧。
等燒幹淨了,樹夕鶴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轉身去找轎子,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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