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06 更新時間：12-06-26 21:30
佛說，彼岸花開，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可是，沒有人知道。彼岸花的花和葉，是可以見麵的……雖然，是要其中一個付出生命。
桑弈撐著臉，默默無語的抬頭看向天上的月亮。這麼大這麼好看的月亮，不知道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得著了。
桑弈不是個怕死的人，相反，從八年前的那場大火之後，他就把生死看得很開了。他隻是擔心，若是他死了，那些愛他的人會不會很傷心很傷心？雖然有些自戀，但這的的確確很讓人頭疼。
桑弈的願望很是美好——或許，他的願望一直都很美好——善人終究得到善報，惡人最後自食惡果，好人受人尊敬，惡人受人唾罵，冤屈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還有，大家可以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最好誰都不會死！
可是桑弈會死，而且會死的很慘很慘。因為桑弈並不是好人啊！他的手上沾滿鮮血，他的身上背負著無數人的冤魂，他的靈魂深處是無法泯滅的殺戮與罪惡！惡有惡報，他又怎會得到善終？那些恨他的人又怎會甘心他會得到善終？
是啊，那些人——那些被他直接或間接殺掉的人，他們是那麼無辜，卻是死得那麼淒慘，自己雙手沾滿罪孽，卻還活得好好的，實在不公平……
可是，他又不想留下那些愛他的人在這個世界裏傷心……
桑弈幽幽的歎了口氣，索性雙手結印，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美麗繁複的弧。片刻之後，一個人影坐在桑弈對麵，清雋的眉目，灰色的眼眸，絕豔的朱砂淚痣。
“哎，你終於出來啦~”桑弈笑眯眯地執壺，給對方倒了杯金瓜貢，“陪我聊聊天唄~”
“都被你拉出來了，我能說不嗎？”人影一笑，與桑弈的動作表情一模一樣，他端起茶盞，卻不急著喝，隻淡淡道，“在這麼下去，總有一天，你非把自己搭進去不可！”
“哎呀~那不是很好麼？反正冥主我也當過將軍我也做過，就連這叛國之人我也是領頭的，人生在世，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兒沒給我遇到過？早就膩啦~下次，換你來？”桑弈笑眯眯的接口，絲毫不管自己的臉色是多麼慘白。
“你以為我很稀罕？”一記白眼飄過去。
“至少你能很自由很自由~”桑弈懶懶的伸了個腰，絲毫沒把那個白眼放在心上。唔，話說這世上應該沒人會把自己的白眼放在心上吧？雖然那個自己是個靈體……
“你真的很閑？”
“還好啦~至少我打退叛軍了不是？”桑弈嘿嘿笑著，漂亮的灰色眼睛裏多了些對方看不懂的東西。
“嗯？”這種眼神，身為“另一個”桑弈的他居然沒能明白！
“呐……我若是死了——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代替我活下去好不好？”桑弈有些遲疑，小心翼翼的詢問。
人影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似乎不知道是不是該答應，或者是拒絕。
“我知道這個提議真的很匪夷所思！因為所有的彼岸花都逃不過‘花開葉落、葉生花亡’的輪回！”桑弈別開臉，有些懊惱的咬了咬下唇，“我也知道，他們都以為彼岸花的花靈和葉靈不和，所以當花靈或葉靈即將陷入沉睡的時候，就會拚命阻止另一方的蘇醒！
“但是我不要這樣！我想有人可以代替我活下去，可以代替我成為‘桑弈’或者‘沐天卿’！我沒有其他的人選，但是我有你啊——另一個我！彼岸花，花葉不相見，相見必一傷。所以你寧願永遠沉睡，也不願傷我分毫，這樣的情，你讓我怎麼還？
“但是啊，葉靈……既然你寧願自傷都不願意傷我，那麼……那麼我可不可以再對你任性一次？拜托你，在我死之後，代替我活下去——以‘桑弈’的身份，活下去！然後，跟哥哥回去，回到冥府，以‘冥主殿下’的身份，代替我管理案件！好不好？”
“這是你的任性嗎？”
“葉靈願意包容我的任性嗎？”
葉靈沉默片刻，飲了口茶，淡淡道：“隻此一次。下一次，等我想出來的時候再來煩我！”
桑弈聞言，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耶~~~葉靈，像我這麼守信義的人，怎麼會不遵守你我之間的諾言呢？”雖然他背信棄義過很多次了……
“唉……身為另一個你的存在，真的好艱難啊。”葉靈難得的唉聲歎氣，全部用在了某個沒自覺的花靈身上了……
後來？後來啊……
來到雪嶺，離他跟他們約定的日子還早得很。桑弈微微笑笑，雙手結印，喚出自己的葉靈。
“你真的決定了麼？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葉靈皺著眉頭，看著另一個自己。
桑弈艱難的笑笑，範文：“你能找出……讓我活下去的方法嗎？”
還真的很難。葉靈沉默不語。
他們都知道，桑弈的病根本無藥可醫！什麼放血什麼藥湯，根本就是安慰人心的。
“葉靈，再陪陪我……號碼？”桑弈倦怠的坐下來，倚靠著一棵半開的梅樹。
葉靈思索一會兒，挨著他坐了下來：“說話吧！你一直都是很愛說話的，突然這麼安靜，不習慣啊。”
“噗嗤——”桑弈聞言笑出來，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膀，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桑弈’了！所以呢，應該是你來說話才對！”
“你現在死了麼？”葉靈很淡定的反擊。
“……”投降了的某人，“好吧好吧，我說就我說。說什麼好呢……哎對了！你沉睡的時候應該沒看見吧？天昀被我氣得跳腳的時候！”
“的確，怎麼回事兒？”
“哎呀呀，不就是一不小心說了他的至交好友‘沐天卿’兩句壞話嘛！結果他就氣得差點兒拔劍砍了我！還好還好，楚環在一邊兒攔著呢！”桑弈笑眯眯的，“還有那次啊，我跳‘祭天’的時候，你是醒過來了吧？我好像就是在那次把所有的東西都想起來了的！”
“嗯。”
“葉靈啊。”
“嗯？”
“葉靈……”
“我在。”
“你要記得……天昀人很好，雖然平時冷冰冰的，可是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息戰……嗬嗬，息戰是皇帝，但是他從沒讓我行過禮……你要記得，在他麵前，千萬千萬別對他行禮，否則他會感到很孤獨的……還有哥哥……哥哥他……他說，說要帶我回去……回到我們最初……最初的家……你要記得跟他回去，然後，然後……做一個好冥主……千萬，別像我這樣……冥主……是……是不能……有情的……你要記得……一定要……”記得啊……
斷斷續續的話，終究沒能說完。
漫天飛雪中，傾城傾國的天下第一公子，漸漸停止了呼吸。
葉靈輕輕握住他的手，將他攬進懷裏，在他嘴角輕柔一吻。輕笑道：“傻瓜，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記憶，我早就知道了……”
他咬破食指，按在對方眉間。口中輕吟咒語。片刻之後，懷裏的人形漸漸化成光影碎片，消失在漫天的飛花飄雪之中……
“嗬……”葉靈緩緩起身。他等不到那個人來接他了，他現在很想回去，很想看看，到底有沒有人可以認出他來；到底有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桑弈”，其實已經不在了……
“多情總被無情惱……嗬嗬，花靈，你還真是愛慘了他們，卻也真是——無情得至極呐……”葉靈，不——桑弈輕聲笑道。素手輕揚，一道華光將他籠罩。光芒過後，徒留滿樹盛開的白色梅花，以及梅花上的片片白雪……
“佛說此經已，結跏趺坐，入於無量義處三昧，身心不動。是時天雨曼陀羅華、摩訶曼陀羅華(曼陀羅華與曼陀羅不同)、曼珠沙華、摩訶曼珠沙華，而散佛上，及諸大眾（《法華經·序品》）。”光宅法華義疏二曰：“摩訶曼珠沙華者，譯為大赤團華。”
佛說，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可是，這個世間，再不會有人知道，其實彼岸花的花和葉，是可以相見的！雖然，花葉相見，必有一傷……
這個秘密，除了他們，不會有人知道；現在，除了他，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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