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44 更新時間：13-02-03 19:34
以樂皇城，太欒殿。
此時正是早朝時間，文武百官寂靜無聲地站在太欒殿廣闊的大殿中。此時皇上尚未駕臨，於是眾人便低聲交談，大多是聊些坊間瑣事。
文武百官皆按官階大小排列整齊。隊伍的最前端，站著一位錦衣少年，並不像百官一般皆穿絳紫色朝服，而是一身天青色錦袍，如白玉般的麵龐冷靜無一絲笑意，長發緊束在腦後，整個人如出鞘的劍一般幹淨銳利，正是當今皇上的四哥，四王爺念栢齊。
念栢齊身邊站著的是當朝驍騎將軍祀風陌，是曾隨尚國開國皇帝創天帝的開國四虎將祀風家族之後，在尚國年少成名，與四王爺私交甚好。祀風陌一身水藍軟甲，身材高大但看起來並不威猛，反而有一股溫和從容之氣，五官棱角分明，比一般的尚國人的輪廓鮮明，他靠近念栢齊，看看左右，壓低聲音：“喂，今天怎麼爬起來上朝了？”
念栢齊斜他一眼：“還說我，你今天怎麼會在這裏？老七那兒怎麼樣？”
“七王在太元城過得不錯，隻是你把人家發配到那地方去好歹讓他把家眷帶過去……”祀風陌微微一笑，“他知道我要回來差點掐死我。說來也奇怪，為什麼皇上突然調我回來？”
“是我要他調你回來的，有事情要做。”念栢齊聲音壓得很低。這時一直在低聲交談的百官都靜了下來，兩人回頭看，一個少年出現在太欒殿的殿門口，少年一襲湖綠長衫，漆黑頭發胡亂剪短，但是與他整個人的氣質無比吻合。少年伸著頭左右看看，然後並不理會眾人的目光，動作流利地走了進來。
纖細的身體，隱隱有著銳利棱角的俊美的五官，少年第一眼看上去讓人感到雌雄莫辨，但是他渾身環繞著的氣勢讓人不敢多看。少年走到祀風陌的身邊，仰著頭看向比他高近一個頭的祀風陌，親昵的拍拍祀風陌的後背：“你回來了呀，一會雲翳說給你接風。務必要去，不然他生氣了。”
“啊……”祀風陌有些尷尬，不敢直視麵前仰著頭的少年，摸摸耳朵，胡亂應著，“啊……好……”
“彌凡，你今天難得來啊。”
“恩。”這位少年是同為開國四虎將之後的彌凡清尊。他站直身子：“恩，這是漠朗給你的。”說完一張小紙條就從彌凡清尊的手裏滑到了念栢齊手裏，念栢齊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接著就塞到了袖子裏。
內侍的聲音傳來：“皇上駕到！太後娘娘駕到！！”百官立刻跪伏在地：“參見皇上！參見太後娘娘！”
一個華服麗人在大殿正中的紗簾後坐下，正是目前在尚國垂簾聽政的太後奺嶷。一個纖細的少年坐在她身旁的龍座上，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白玉的冠冕，臉色蒼白似有病態，不斷的輕咳著，正是當朝皇帝念琴斂。念栢齊抬起頭看著念琴斂，隱藏在長袍下的手暗暗握緊。念琴斂喘了口氣，抬起頭：“眾愛卿……平身。”
內侍在一邊尖聲道：“有事起奏！”
一名身著絳紫色官服的肥胖大臣出列，麻利的跪在地上：“啟稟皇上，啟稟太後娘娘，下月十五是太後娘娘的壽辰，臣懇請舉國大宴，大赦天下。”念栢齊側頭看去，英挺的劍眉隱隱皺起，身邊的祀風陌咬牙切齒的低聲說：“該死的司白冰……”彌凡清尊淺笑著：“太後dang是不是太囂張了呢？栢齊？”
念琴斂微微蹙眉，一名大臣出列：“臣以為不可。”幾人抬眼望去，正是去年的狀元，時任建鄴寺丞的方幽曇。念栢齊對這個冷靜剛直的文臣頗為欣賞，彌凡清尊一雙笑眼看向方幽曇。方幽曇身著絳紫色官服，筆直的頎長身軀，一股壓迫力油然而生。司白冰站起身：“有何不可？太後壽辰，是個舉國同慶的大日子，方幽曇大人這樣阻撓莫不是……”
“司大人。”方幽曇冷冷地看向他，“國庫近來空虛，西南邊防吃緊，東海扶桑國又對我尚國虎視眈眈，河津連年水患，江南道又遇大旱，賑災的錢糧尚未籌備齊全，若是此時舉國大宴，豈不是讓百姓易子而食麼？”方幽曇一雙冷靜的細長眸子看向司白冰，司白冰冷哼：“尚國有如此明君，怎會有你說的那些禍患，河津地區水患不足為意，江南道自古便以魚米之鄉聞名，一時的旱情怎會影響國庫。賑災錢糧尚未籌備齊全，是建鄴寺的無能吧。”說完就挑釁的看了方幽曇一眼。方幽曇微微變了臉色，剛準備張口，司白冰就搶先道：“方大人最近政見頗多啊，莫不是多讀了兩年書就以為頻頻覲見便能為您博一個諫臣忠臣之名麼？”
“司大人！”
“夠了。”紗簾後的奺嶷開口，聲音柔和但不帶一絲感情，“方大人所言，自是會有人查明，司大人所言，也不足為意。哀家的事情自是不重要，皇上莫要為哀家操心。一心顧好社稷才是。”
“是，母後。”念琴斂垂眉答道，又輕咳了幾聲。
“好了，眾愛卿若無事，今日退朝罷了。皇上龍體欠安眾愛卿也都該看到了。”奺嶷緩和的說道。念栢齊上前一步：“啟稟皇上，臣有一事稟報。”
“四王爺今兒怎麼有空來上朝呢，真是罕見。”奺嶷清脆的笑道。念琴斂看了念栢齊一眼，微微歎口氣：“四王爺請講。”
“臣幸得皇、上抬愛，擔任皇城禁衛軍總長。近日手下回報，在皇城西南角的一處院落，總有可疑人物進出。”
奺嶷抬抬眼睛：“哦……？”
“臣多日排查，查到進出之人皆不是皇城中人。”念栢齊抬起眼睛和太後對視，“臣懇請太後娘娘下懿旨，準許禁衛軍和吏部一同對皇城徹查。”
“這怎麼可以！皇城怎麼能隨隨便便徹查？四王爺無視皇家尊嚴麼？”司白冰尖聲道。彌凡清尊笑吟吟開口：“皇家尊嚴？司大人隨便提起這個詞真不怕燒了舌頭麼？”
“司大人。”念栢齊回頭盯住他，微微的笑了一笑，“司大人如此忠心……真是我尚國之福啊。”
被念栢齊那銳利的眼神一掃，司白冰的冷汗頓時就下來了。四皇子念栢齊，早先被看做皇位的最有力競爭者，後來不知為何自甘墮落使先皇對他失望之極，便把皇位交給了第二具有競爭力的六皇子念琴斂。念琴斂即位後，念栢齊依舊散漫，但是誰也別想在這四皇子手下討了好去。他剛才那冷冰冰的一眼，看的自己渾身冷汗直冒。再加上他身邊有刺客世家的彌凡，還有行事詭異的祀風家族的人，希望自己不要今天晚上離奇的死在床上才好……想到這裏，司白冰立刻跪下：“請皇上恕罪，請四王爺恕罪！”
念栢齊微微冷笑，轉頭看向奺嶷：“請太後下旨。”
奺嶷坐在紗簾後，看著台階底下的念栢齊。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但是從小便不在自己身邊長大。先皇迷信生辰命格之說，一口咬定她不適合做母親，念栢齊從小便離開她，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們倆在一起說話才不像一對母子而更像一對敵人麼？
皇城西南角，念栢齊是如何得知鑒證司的所在呢？難道是鑒證司內部出了問題麼？
奺嶷有些焦躁的咬著嘴唇，念栢齊還是固執的抬頭看著她。祀風陌上前一步跪下：“皇城絕不可以出事，皇上和太後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太後娘娘，請下懿旨！”
他身後的百官也紛紛跪下：“太後娘娘！請下懿旨！”
奺嶷看向念栢齊，就算隔著紗帳她也能感受得到他銳利無情的目光。奺嶷突然微微的笑了：“栢齊……果然不愧是我的兒子。”她抬起頭，聲音依舊是柔和冰冷：“眾愛卿平身。四王爺和祀風愛卿所言甚是。內務府總管，建鄴寺寺丞接旨。”
“微臣在！”內務府總管是兩、朝老臣，為人正直。方幽曇出列：“微臣在。”
“令內務府，建鄴寺兩處，即日起協助禁衛軍對皇城進行徹查。每一步進度需及時上報。禁衛軍進行徹查時內務府須事先通知宮內嬪妃退避。建鄴寺需時刻監督，不得有穢、亂、宮、闈之事發生。”
“臣領旨！”
“四王爺。哀家和皇、上的安危，就係於你一身了。”奺嶷看向念栢齊。念栢齊恭敬的跪下：“兒臣定當為母後分憂。”
退朝後，奺嶷徑直回到她的鳳棲宮，一直跟隨在她身邊的女侍丹朱為她打開寢宮中的暗門，奺嶷在一間密室內坐下，不一會，司徒半夏便出現在密室門口：“臣有事來遲，請太後娘娘恕罪。”
“請起。”奺嶷看向司徒半夏，麵色凝重。司徒半夏跪倒在地：“太後娘娘，微臣已經聽聞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事情。”
“哦……？司徒大人……好手段。”
“微臣不敢。”
“依你看來……現今，該如何呢？”
“四王爺不可能做無準備之事，今日既然提起鑒證司之事，則說明必有內鬼。如今太後娘娘在朝、中勢力已穩，鑒證司可以縮小活動範圍以免出事。臣以為，當前最緊要的是轉移鑒證司，銷毀一切證據。這樣才不會有把柄落在四王爺手裏。”
“銷毀……證據麼？司徒愛卿真是說到哀家心裏了呢。”奺嶷抬起頭，纖纖玉手撫弄著秀發，丹朱站在門口，身體筆直。
“司徒愛卿。你，可以退下了。”
刀光一閃。
念栢齊快步的向禦書房走去，禦書房門口有兩個侍衛攔住了他：“四王爺，皇上在休息，請四王爺止步。”麵對這兩個侍衛，念栢齊隻是簡單的伸手推開他們，然後站在禦書房門口：“皇上，念栢齊求見。”
內侍將鏤花木門打開，念栢齊走進禦書房。禦書房暖閣的窗下軟榻上，念琴斂虛弱的躺著，臉色蒼白。念栢齊在他麵前跪下：“念栢齊見過皇上。”念琴斂微微抬起手，在一旁的內侍便退下了。念栢齊起身將暖閣的門關緊，返身回到念琴斂身邊，念琴斂微笑著伸出一隻手：“你今天來的好晚。”
念栢齊握住那隻纖細的手：“恩。因為要和清尊商量該如何辦事。太後在宮中有自己的勢力我早就知道，但是……一直沒有證據所以不能動太後。這次有人向封嵐透露消息說太後的勢力的具體位置……封嵐和清尊查了好久終於查清楚了，這次這麼好的機會一定不能錯過。”
念琴斂低頭看著念栢齊的手，低聲地說：“封嵐和清尊能相信麼？”
“他倆和陌一樣，同屬於開國四虎將之後，整個尚國官場，對念家忠心耿耿的估計也隻有他們四人了。而且封嵐不掛官職，肯定不是太後那邊的人。”念栢齊放開念琴斂的手，從一旁的小桌上拿起一盞茶水，用小指蘸了一點嚐嚐：“切……又換了麼……怪不得你今天看起來格外不好。來，喝這個。”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裏取出一個鹿皮水袋，“太後那邊的人下毒也脫不了那幾樣，這是陌從太元城一個醫術高超的醫生那裏拿來的方子，我叫人看過了，沒有異常，我一直暖著，你喝一口試試。”
念琴斂從念栢齊手中接過那個水袋，幽幽地歎口氣：“栢齊……”念栢齊看著他，心裏知道他要說什麼，伸手將他攬進懷裏：“斂，我知道你日子難過，再忍耐兩天好不好，再過兩天我就能把太後扳倒了，再忍耐兩天好不好……”
“栢齊。太後……畢竟是你的親生母親……”
“她與我之間，沒有一絲感情。她對於我也隻有把我生下來這一點了。她生了我，我很感激，但是她把昭妃賜死的時候，我和她之間已經恩斷義絕了。”念栢齊冷冷地說，念琴斂窩在他的懷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栢齊……當初要是你當上皇帝，現在必然也不會是這樣吧……”
“你說什麼傻話呢。你喜歡尚國，喜歡這個位置，我怎麼能和你搶。”念栢齊摸摸他的頭發，“好了，快把藥喝了。”念琴斂順從的把那個鹿皮水袋裏的藥全喝完，然後乖巧的窩在念栢齊懷裏：“栢齊……你為什麼那麼恨太後。”
“因為她弄亂了尚國。”
“弄亂了……尚國？”
“對，尚國是阿斂愛著的國家，怎能讓別人染指。”
“栢齊……”念琴斂抬起臉，眉頭緊緊的蹙著，“栢齊……”
“太後……她弄亂了尚國，阿斂一定很難過吧……讓阿斂難過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念栢齊低頭在念琴斂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敢讓阿斂難過的人，敢擋著阿斂的路的人，就算是神，也照殺不誤。”
念琴斂低著頭，乖巧的鑽在念栢齊懷裏，長長的睫毛遮蓋下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星光。
以樂皇城，鳳棲宮。
奺嶷站在宮殿的回廊裏，丹朱在她身旁，奺嶷淡淡的說：“完了麼？”
“是。鑒證司內現留駐四十人，已盡數抹殺。天字號殺手五人，地字號殺手五人，已奔赴各地清除正在執行任務的鑒證司成員。仁字號正在鑒證司原址進行清除打掃工作。和字號正在徹查王川等鑒證司負責人，徹查結果應該在兩天之內到達娘娘手上。”
“恩。退下吧。”奺嶷轉身看著正午陽光下的以樂皇城，誰能想到在陽光到達不了的地下，剛剛進行了一場屠殺？她出身名門，九歲進宮，十三歲選為太子妃。十六歲先皇駕崩，太子繼位，她便成為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她的父親是先皇手下有名的大將，身後有著強大無比的人際網絡。自她入宮時起，父親就將他手下命名為“天地仁和”的殺手組織交給了她供她使用。這麼多年，天地仁和是她所有行動最堅實的後盾，也是她最依靠的人。身邊的侍女丹朱，也是天字號組的首領。
她的丈夫英年早逝，她親生的兒子卻因為行為不軌被取消了成為太子的資格，而她此生最恨的一個女人的兒子卻成為了尚國皇帝。那個女人，就算是死在她手下已許久，哪怕是骨頭都成了灰，再想起來，她依舊能感受得到那種恨意流遍全身。
那女人的孩子，那個賤、種，怎麼能成為皇帝。
從那女人的孩子繼位的那天起她就開始默默培植勢力，鑒證司隻是她手下的一枚小小棋子。有的時候固然好用，但是現在犧牲掉也無關大局。畢竟她全身依靠的是天地仁和。
隻是，念栢齊。
她的親生兒子，從在她肚子裏就開始和她作對。先皇在世時，對那個女人恩愛情濃，居然硬說她不適合當母親，把小小的孩子從她身邊奪走，送給了那個女人撫養。
那個女人，那個賤女人，搶走了她的男人，還搶走了她的兒子。
而那個女人的孩子，居然不知用什麼方法，魅惑了栢齊的心，讓栢齊每次麵對她都猶如麵對要生死相拚的敵人一般。
“祝明珠……你就算死了，你也不能安生啊。”奺嶷睜開眼，眼中殺氣彌漫。
正午明媚的陽光下，奺嶷昂然的站立著，她的身後，是濃得化也化不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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