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22 更新時間：12-03-12 11:36
寒假和暑假我都沒有回家，甚至也極少給奶奶打電話，起初是因為不方便，然後是因為已經形成了習慣。好吧，也不用給自己找什麼借口，隻是覺得沒有必要罷了。
十一長假時，我自己回到了家裏正趕上秋收！記得那時從來沒有來過市裏的奶奶到火車站來接我。穿著她慣常穿的深藍色偏襟外衫，拿著蜻蜓點水的扇子，一雙裹過的小腳支撐單薄的身體站在出站口的樹池邊兒上。我出站第一眼就看見了她，因為那時的她與別人比起來實在顯眼的很。她第一眼就看見了我，因為她時時刻刻都盯著出站口看，也因為人群中隻有我一個人提著一個大包背著一個大包，拎著兩個小包，也實在邋遢的很。
看見奶奶的第一眼，我在想同學們看我的眼神是不是也和周圍這些人看奶奶的眼神一樣，帶著些好奇又有些了然，皺著眉似乎不願意看見她站在那裏，破壞了大都市的氣氛？
“妞妞，欸呦，好多東西，你怎麼拿過來的哦，看這頭發亂的，跟剛睡醒似的。”奶奶小跑著過來接過我手裏提著的大包小包。我才注意到奶奶的頭發是特意梳整齊了的。
原本就顯眼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大聲說話，直接使得路人的眼光從匆匆一瞥變成了緩步觀看。奶奶顯然也知道大家投過來的眼神並非讚許與認同，直覺的知道自己丟了臉，顯得略略有些尷尬。“走吧。”奶奶兩手並用的提著包，小聲喚我。
我笑笑，這種程度的圍觀早已經是小意思了：“奶奶怎麼來的？大熱的天，怎麼不在家裏，還特地接到火車站來，要中暑的。”我毫不在意地拉住奶奶的衣角，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問奶奶。
“哪裏就中暑了！在家不是一樣的，倒是你們哦，C城那裏涼快吧，過年冷都不回家怎麼現在倒回來了，家裏燜哦。”奶奶頗不認同的歎氣，回來這不是正趕上下地了麼，這孩子傻的沒治了，沒看見文文都不回來的嘛。
“我給奶奶買了件新衣服，回家奶奶就穿上給我看看。”我拉著奶奶到公交站點兒等車，告訴她我在C城買了衣服，還有買了當地的特產：人參。果然惹得奶奶連連歎氣說糟蹋錢了，這些不用猜，若是給奶奶買些什麼東西她一定會說糟蹋錢了，若是給妞妞買了新衣服，她一定會欣喜的看著我說，我家妞妞好好打扮一下才不醜呢。
直到奶奶和我上了車，我拉著奶奶坐在最後一排，將隨身的行李都堆在腳邊，拉著她的手說話，才看見她手上有許多的小口子。有的已經愈合了隻留下一條褐色的痕跡，大多數都還咧開著，剛剛提著那麼重的大包，許多都微微滲著些鮮紅。“奶奶，大娘還要你做農活嗎？以後不要管了，不到十畝地，他們兩人足夠了。”做人也該有個底線，何況是對養育自己的母親，這世界上有幾個年逾古稀的老人下地幹活的？
“誒，這點子活——你大娘說今年給你兩千塊錢做學費哩，張老頭家的孫子念碩士又念博士了，考學那時候他還沒有你考得高呢，你也是能考上的。”奶奶笑的嘴都合不攏，我才想起過年時給奶奶打電話說我得了二等獎學金，順道調皮的說了一句，就是考研我也不怕的！想到這裏心裏竟咯噔一下再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奶奶知道的不多，真的，她看著一塊錢從能買一車大白菜變成能買一棵大白菜，隻會笑著感歎人們都富了錢多了，就不會聯想到她留著給妞妞念書的錢也已經不值錢了，無法讓妞妞安心的讀到大學畢業了。就像，有的人看著一萬塊錢從能買一套房子變成能買一平米的房子，隻會一邊罵著政府的政策失誤一邊努力著賺錢，也不會聯想到自己是真正為此付出代價的人也是真正受益的人一樣。
小時候奶奶鼓勵我好好念書，說考上大學了以後就有本事了，國家不但不收學費還給倒找錢，因為國家指望著你們這些人以後都能為國爭光。如今奶奶依然鼓勵我說，國家的政策好了，念小學都不用出錢了，要是早能這麼好，她也能念念書認得幾個字。一樣隻字不提大學開始收學費的事兒，我以為她不懂，也許她真的不懂但是她也什麼都知道。她知道我願意念書，知道我想考研，也知道大伯跟大娘不願意出錢供我上學，甚至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活著看見我讀碩士讀博士的光景，所以早早為孫女打算——
我想考研是因為，我覺得本科的學曆早已經遍地都是，再不是可以依仗的資本。而我除了念書比別人好些以外，真的沒有別的什麼優點了，如果不能在念書上勝過別人一籌，那麼被淘汰大概是最有可能的結局。隻是考研，公費研究生哪有那麼簡單？自費？我搖搖頭那更不簡單。所以，如果靜下心來想一想，真要考研的話，要麼從現在起好好學習，力求畢業時考到公費。要麼依然是這樣半工半讀，畢業時考自費……
可是如果現在放棄打工安心學習的話，生活費從哪裏來？大伯大娘就算願意出錢，那也不可能同時供應我跟文姐姐讀書，奶奶的那些錢其實就算我要了也根本不夠。何況誰敢保證我就能考得上？若是最後考不上，那豈不是不成功就成仁了？如果依然半工半讀，那麼將來怎麼辦？
其實沒有我想得那麼難，讀研也好，不讀研也好，當今社會還能餓死我不成？
我笑著搖搖頭：“大學可不是高中了，讀大學的人都是各個學校成績最好的，我哪裏就能贏過他們去？怕是考不上的。”
“好好學，萬事還有奶奶呢！你好好用功就能考上！”奶奶似乎十分確信隻要我好好學習就一定能考上研究生，隻是我自己都不是那麼確信，萬一努力許久考不上，我會怎樣，奶奶會怎樣，那些等著看我衣錦還鄉的鄉親們會說什麼？同學們又會怎麼想我？
“奶奶，你都沒看見，那些考上碩士考上博士的人念書都念成書呆子了，念了半輩子的書，最後除了念書什麼都不會了，我才不想變成那樣。”奶奶，我不能考研，我現在才明白，一直麻雀耗盡生命飛上枝頭，如果不能獲得重生變成鳳凰，她就會變成一隻死麻雀了。高空那是雄鷹的地方，麻雀就算努力飛了上去，一樣會被同學們笑話被同事排擠實在苦不堪言。那屬於鳳凰的天堂別說站上去，就連仰望都會耗盡我們全身的力氣。我以前可真是無知者無謂，實在“勇氣可嘉”。
我想搖頭笑笑，卻突然看見奶奶一點兒憂慮的眼光。我應該明白還有麻雀以我為榮，還期盼著我能堅持下去直到也變成雄鷹，再變成鳳凰的那一天。
飛上枝頭不是一個好走的道路，連累奶奶七十高齡還要辛苦操勞，連累文姐姐陪著我打工連個男朋友都沒交，也讓我自己嚐盡了別人的排斥和生活的心酸，奶奶，我總覺得，飛入蒼穹我那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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