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篇  第三章

章節字數:3406  更新時間:12-07-16 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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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西安臥龍寺

    麵前這位老僧人很有點小說裏世外高人的風範。年近百歲,雙眉似雪,形容枯槁,眼神死寂。望著他,仿佛能看到一個世紀那麼長久的滄桑。

    邢愷的確是有能力的。這樣一個不問世事的老僧都能被他找到,自然他已是知道當年正是由這位空覺大師把龍紋玉鐲交給了我爺爺。

    “大師,我爺爺從來沒告訴我這玉鐲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又是怎麼認識我爺爺的呢?”望著這位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我顯得有點迫不及待。

    空覺大師本來淡然空洞的眼神突然迸出兩道光,嘴裏喏了喏,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顫顫的伸出手來拉住我。他就那樣盯著我,看了好久,眼睛裏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閃,隨即掩去。我不知他是何意,隻能呆呆望著他。

    終於他鬆開我,垂下眼簾恢複那般死寂,擺了擺手招呼我們坐下。之後就那樣靜靜的坐在那裏,好似沉寂在過去,又好像什麼都沒想隻是睡著一般。

    我不禁有些著急,可看著這樣一位老人,又不忍打擾。過了好久,他終於回過神來,開始娓娓道來。

    “小小啊,你爺爺當年,就是在這裏帶走了那支玉鐲,算起來,我也快三十年沒見到過這玉鐲了。

    自從我出家以來,一直潛心向佛,情緒早就不像當年那般容易起伏。可那一陣子,我總覺得有點心緒不寧又說不出個所以。等我悄悄拿出那玉鐲,發現那鐲子裏的龍紋竟是比往常更要生動許多,那龍好像在裏麵翻騰一般。我暗自觀察了幾天,總覺不妥,生怕有什麼大事發生,思來想去,叫了你爺爺連夜趕來。問了一夜,也沒發現會出什麼事。可就在第二天早上,還沒等我們想出什麼頭緒,那鐲子突然發出一道白光之後,又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再也沒有什麼異樣了。沒過多時,你家裏傳來消息,便說你剛剛出世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臘月初八,從清早就開始下雪,越下越大,後來整個天上簡直白得遮眼。那是那年最大的一場雪,直到你出生才停。小小,我沒說錯吧?”

    我媽曾經無數次和我提過這個事情。她當時生我的時候特別難。家裏住在漵水河邊,幾乎是夏城的最西邊,可選的市九醫院卻在夏城的東區,去一趟幾乎穿越了整個夏城。其實離家兩個路口就有夏城裏數一數二的大醫院,舍近求遠隻有一個原因:熟人好辦事!在八十年代初,對於一個普通的工薪家庭來說,找間信得過又技術好的醫院生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家裏有個遠房親戚在市九醫院做主任,自然是再遠也要去的。我媽說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場雪。家裏環境不好,天氣也惡劣。那時候可是沒什麼私家車出租車的,公汽線路也沒現在這麼全麵。從清早就開始陣痛,全家人拖著她往醫院趕,三輪車、自行車全用上了。雪沒停過,路上又滑又顛,奶奶生怕弄出個好歹來,硬是叫我大伯弄了輛板車一路給拉到了醫院。

    每次我調皮不聽話,我媽都會拿這個說事兒,末了總會來一句:“我當時躺在那個破板車上裹著兩床棉花絮兒,看到雪下得呀鋪天蓋地啊,總以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你說誰家生孩子還用板車拉啊?就你們老蘇家做得出啊!真不容易啊!”

    小時候不懂事,聽著總覺得新奇好玩,還問我媽:“既然我出生下那麼大的雪,怎麼不給我取名叫蘇雪啊,小小,小小的多難聽啊,跟個小名一樣!”長大了,才明白那樣的環境那樣的條件,生個孩子是真不容易。

    回想媽媽給我說的這些,眼睛不由有些濕潤,好在室內光線不亮,也沒人會注意。

    “我想著這些異象會不會是和你有關,再者自己也老了,說不準哪天就閉眼,西安和夏城隔了這麼遠,要你爺爺來一趟也難,兩人商量很久,最後還是讓你爺爺把玉鐲帶走了。當時隻是讓他一定再留心那玉鐲有沒有什麼動靜和變化,沒想到,他最終還是把這鐲子交給你了啊!”空覺大師搖了搖頭,垂下的白眉在那張幹瘦的臉上顯得格外黯然。

    “大師,這鐲子,是我奶奶去世前給我的,說是爺爺的遺物。可爺爺從沒跟我提過這些事情。可能是他走得早,根本來不及跟我說吧……”想起最疼愛我的爺爺,才剛剛幹了的眼睛頓時又泛了點霧氣。

    空覺大師頓了頓身子,轉回頭一臉詫異:“怎麼你爺爺……已經不在了?”

    “恩,走了快十二年了。大師,你不知道麼?難道這麼多年,你們就沒聯係過?”

    麵對我的質疑,不想這位年近百歲的老人竟頓時眼泛淚光。

    出家人本該無欲無求,在我眼裏,他們都是不問世事不屬於雜亂紅塵的人,世人該有的情緒一般不會輕易出現在他們身上。原本一開始這位空覺大師也讓我有這般感覺,可現在望著這位老人,看著他黯然的神情和眼角幽幽的淚光,我隻覺得再出塵的人也有情緒,或許平時被藏得很好,可隻要是人,都逃不掉“喜怒哀樂”。

    這位空覺大師一定和我爺爺有淵源。想到爺爺,想到他在世對我的寵愛,再艱苦的日子,也總會笑著叫我“蘇大小姐”。再望向麵前這位老人,或許是被眼淚攪了視線,兩人的影像竟在這一刻有一些重疊。

    大概邢愷實在看不慣這種場麵,終於忍不住出聲。

    “您和蘇家究竟又有什麼關聯?”清冷的聲音在這樣的氣氛下顯得有點無情。

    但大師就是大師,隻這一句,就把剛剛還稍顯外露的情緒瞬間收回。坐回椅子上,垂下眼簾,讓人再也看不清眼裏的一切。

    “如果我還在蘇家,小小,你該叫我一聲太叔公,我是你爺爺的四叔。”大師語氣雖恢複平淡,可帶給我的卻是無比的震驚。

    我從沒聽爺爺提起過他的父輩,想來是我年紀小,不記事,倒是聽我爸爸說過幾次。爺爺的爸爸年輕時是賣餛飩的,本小利微的街坊生意,就靠著一間小攤兒養活著底下幾個弟妹。本來平平淡淡兄弟姐妹幾人糊口度日也是過得去的。1927年內戰爆發,局勢動蕩,倒是有人失散過,按年紀來算,當時他應該也就十幾歲,莫非就是這位太叔公?

    合上可以塞下雞蛋的嘴巴,腳下已經有點無力了。也不知是站了太久累了,還是這一早上的信息太過強大讓我有點吃不消了。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也不知待會還會有什麼天大驚雷會劈中我呢。

    原來當年太叔公跟家裏失散時竟偷偷帶著家傳的玉鐲一路拾荒要飯,走走停停來到西安,差點餓死在明城牆邊,被臥龍寺裏的僧人遇到帶回寺裏,這才撿回一條命。後來內戰打完又來了小日本,局勢就更亂了,太叔公也就一直沒找到機會回夏城,一直到我爺爺得了遺願尋找了多年,終於在這臥龍寺找到了。可這時太叔公早就出家,已然斷了紅塵,自然是不肯再回去了。既是如此,爺爺自然也不好強求,知道親人安好也就放心了,隻是每隔幾年去看望看望,也不好多走動,怕擾了太叔公清修。而那玉鐲一直被認為是有靈氣的,自然是被留在寺內沾著佛光了。

    “聽說這玉鐲當年是刑家的,後來又怎麼會到我們家了呢?”我家曆來都是清苦人家,如果真像他們說得這麼玄乎,又怎麼會被我們老蘇家撿到寶呢?

    “你知道當年放火的老管家姓什麼?”清冷的聲調再度響起,我轉過頭,剛好對上邢愷冷眼吐出一個字:“蘇。”

    他說得波瀾不驚,可我分明聽到頭頂雷聲四起。我不可置信的望向空覺大師,他毫不驚訝,臉上表情仍舊平靜。看來邢愷和衛哲說的都是真的……

    這兩天一直處在雷聲滾滾中,盡管這故事太過離奇,可我似乎有點相信,難道是平時狗血電視看得太多受了影響?但是電視裏也常常教育我們出門在外要多個心眼,不然被賣了還在幫人喜滋滋的數錢。邢愷話語這麼少,卻總能輕而易舉左右整個氛圍和話題,再這麼下去,我又要被牽著鼻子跑了。

    不去看他那一雙光射寒星的眼睛,趁他還坐著,不用仰視他,趕緊站起身來先發製人:“那又如何?別說你們這些都是口說無憑,就算真有其事、真有其人,算來也是兩百年了。現在什麼年代?你跟我算得著這些麼?我隻知道,這玉鐲是我爺爺奶奶的遺物,別的,我管不了那麼多!”

    “口說無憑?你這位太叔公就算不知道全部也是八九不離十了。這麼個大活人站在你麵前你都不信那我也不多說。不管之前這玉鐲怎麼樣,現在,我邢愷要它!你開個價吧!”

    這個男人一旦靠近,總會讓人窒息。盡管不像北方漢子那樣高頭大馬虎背熊腰,可略顯單薄的身形卻能輕易讓人壓力山大。

    暗自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明顯加速的心跳,告訴自己堅定一些,再堅定一些,不能被一個陌生男人稀裏糊塗拿走自己的東西。

    “不好意思,這玉鐲,無價。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我都沒有賣出的打算,邢先生還是另尋所愛吧。”

    他就那樣盯著我,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不出絲毫情緒。我隻覺得他那消瘦的身形無形間又高大了一圈,隻壓得我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半響,他終於開口,依舊不帶起伏依舊波瀾不驚:“你要記得剛剛說過的話,它會讓你後悔得很徹底。”

    ……

    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酒店,收拾行李、訂飛機票,腦袋裏一片混沌,卻有一個念頭異常清晰:遠離他們,回夏城!

    逃命一般的趕往機場,直到坐在飛機上我還驚魂不定。剛才過了安檢之後我分明看到衛哲在大廳對我招手。明明跟來了,卻不攔我,通過衛哲的臉,我仿佛看到邢愷對這玉鐲誌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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