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93 更新時間：12-08-06 23:38
四
三日後，碧瑞宮。朱紅雕花柱猶如畫框，院內曲折的長廊和錯落的寒梅構成一幅動人的畫卷。衣袍上的寒梅和院中的寒梅相應，迷亂了眼。“我當你不會來了。”我來時他正為自己酌了一杯酒，我們並肩坐在月下，相對無言，許久。“同是一輪皎皎明月，為何今日看來卻不經相同？”
他倏然的話語讓人摸不著頭腦，“嗯？也許心境不同，與之一起的人也不同。”
他起身向庭院深處走去，不出三步回望我，寒風乍起青絲三千隨風飛揚，然後他道，“為何是他先遇見你？”月下他目光瑩瑩，猶如一潭深潭深不見底。“如果是我先遇見你，那麼一切又會如何？若我不曾生在皇家，是否也可以像個普通人愛自己愛的人？沒有那麼多的虛情假意爾虞我詐，單純的愛與不愛？”我看得出神卻忘記體會他話中的意味。直到很多年後都抱著這樣的遺憾，來不及問他，那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曾生在皇家沒有這一切。
七日後，“昔有太上皇用一顆琉璃仙珠求得傾城佳人成為一段佳話，今小九將它造成發簪無非想留住心上人的心。定情之物，心係於此。”蘇淺看向蘇隕淡淡道，“小隕打算觀戲到底麼？”
“這皇位本該是你的，我不明白你為何突然要放棄這一切一心向往宮外？”
“人各有所求，我所求那人淺淺一笑。流年不過彈指一刹，一朝君王隻是夢一場。”
十日後，褪下藍衣，一襲紅衣鮮豔得紮人眼，衣如紛紛飄落的雪花。池中紅蓮初綻，美得不像話，淺宛一笑，亦如那年初見，霞光染了他的側麵。我們站在城外，少年胯下騰霜白馬似霜踏雪飛馳，猶如最後一片凋零的紅楓一去不返。此去經年，何時又再見？總覺得有什麼要湧出眼眶，倏然想起在門外偷聽見他對蘇識說的話“小九有一事相求，代我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受委屈，千萬。”
蘇淺一如往常淺笑著，目光交彙時，他衝我點頭一笑教人安心。“踏踏”遠方地傳來馬蹄聲，心頭一緊回望另一頭，望不到頭的一片白雪，那紅色的身影早已遠去。城內蘇識騎著高馬正向我們奔來，“對……對不起，請帶我一起去吧。我會……會更衣，會給馬洗澡，會……什麼都會，絕對不會添麻煩，拜托！”語無倫次。蘇識沒有多言語拉我上馬，馬飛快奔馳了起來，飛雪刮得臉生疼。
“把臉埋在我背後，飛雪會刮得臉生疼。”也許是帶了我太麻煩，一路上我們休停很多次。夜裏我睡在他的臂彎裏，篝火一直燃到天亮，很害怕一覺醒來他會丟下我悄然離開，不敢去問蘇識為何會隨蘇澤一起去鄰國。常常夜裏醒來時發現他將整件裘衣裹在了我身上，自己卻穿著薄衣。白日裏風雪大，他讓我躲在他的身後，一直一直直到我們追上蘇澤的隊伍。數日不見，消瘦的身影單薄的衣衫，要不是那件紅衣我幾乎要認不出他就是蘇澤。蘇識說，“父皇讓我二人必有一人前去迎娶公主，有什麼也是哥哥擔著，還輪不到你這個小九！”
蘇澤蹙著眉，“你與我不同，你有妻與兒……”還未說完看見蘇識身後的我，詫異得連話也說不出。一襲紅衣，墨發早已披散在肩頭，屹立在雪地中許久說不出話。
次日蘇識取了酒讓我送給蘇澤。“王爺，我取了酒，你喝些暖暖身子吧。”我倒了酒放在桌上，他看著酒杯裏的自己。
“醜……醜兒”他倏然抬起頭來看我，
“嗯？你快點喝了吧。”我指了指剛熱過的酒。
他笑了起來，卻笑得無比的淒豔，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我看見他眼角有淚光閃過，放下杯子他淡淡道。“你知道嗎？父皇讓我與五哥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要去鄰國迎娶公主，所以我代替他來鄰國。此去經年，如果他去了鄰國你大概會難過吧。父皇早想退位，大哥無心坐皇位，五哥與三哥為爭皇位一定會大動幹戈……”他說著嘴角流出一道殷紅。
“蘇澤，你流血了！”我慌忙拿出手帕來為他擦血，不小心碰倒一旁的酒壺，流出的液體冒起的白煙和白泡。
“沒事。隻求五哥會對你好，你拿了我的玉佩回去吧。”他取下腰間的玉佩，將我推出門外。
“蘇澤你在說什麼？蘇澤！蘇澤！”我不停拍打著門，他卻怎麼都不肯開門，不好的預感浮在心頭。“蘇澤！你開門！開門啊！蘇澤！蘇識！是毒酒！”
此時蘇識正在房中飲酒，見我來淺笑著“小酌一杯？”
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蘇澤，迎娶鄰國公主此等好事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全包了？”是蘇隕，“蘇澤！蘇澤！你這是怎麼了！”
“那酒是不是有毒！你是不是拿了毒酒讓我給蘇澤喝！”
蘇識皺了皺眉，換了一副麵孔，“你似乎搞錯了，酒是你拿給小九喝的，是你讓小九喝的。那普通的毒酒，小九一眼就能看得出，因為是你，所以他喝了。他喝了，因為他知道你在我手中，沒有選擇。你喜歡的是我，而我決定你是否是幸福的，是繼續扮演那個溫柔謙和的蘇識讓你深愛對你好，還是撕破臉皮讓你看個明白。”他步步逼近，感覺有什麼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小九太聰明，也太笨。皇位不是我的就是蘇隕的，我想讓他站在我這邊，我想與他一起坐擁天下，可他什麼都不要。無奈，想要操控他隻能由你著手，也許是上天眷顧我，從第一次見你以及後來我就知道你喜歡我。蘇淺不止一次提醒你吧？小心身旁親近之人，不要介入他人戰爭。”
“嗬嗬，我真傻。滿心滿眼的……”客棧後是一處斷崖，雖已是初春但仍舊寒風冷冽。
蘇識從懷中取出一支發簪，隻見過一次，佩戴一次的琉璃簪。琉璃簪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訴說著那一世的糾葛。這個原本該戴在陽明的發上吧，可惜故人已做了他人嫁。“這個，你大概不知它的價值吧。他把最珍貴的東西給了你。你不知道我將它戴在發間，小九看到後的表情。”滯悶感讓人快要窒息，我究竟做了些什麼！
我走到斷崖前，蘇識也走了過來。蘇隕來了，蘇澤大概有救了吧，事情終歸是要有個結局的。腳底下是萬丈，寒風呼嘯著從耳邊過，“蘇識，你愛過我嗎？”
沒有所謂的錯過，隻有從來都不屬於你。
那個嘶吼著說愛的人，在我轉身躍下斷崖的那一刻。黃沙漫天，青幽發飛揚，他淡雅的袍飄飄，依舊的麵龐僅剩淡漠。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蘇識，咽下他的所有，咽下曾經的一切。
風呼嘯著從耳旁過，閉上眼聆聽，風中似乎還夾雜著別的聲音。“醜兒！醜兒！”驚恐地睜開眼睛，蘇澤水藍衣渺渺如煙，宛若一隻搖曳下墜的藍蝶。喉中一梗，手腕被緊緊捉住，他單手啦著我，另一手奮力地想抓住斷崖上任何一塊可以抓住的突石。石壁上留下斑斑血跡，我們仍不在停下墜。某年某月某日，也曾從樓頂墜下。為何？拚命地想捉住誰的手？【詳見第七章】終於停止了下墜，他白皙的五指染了鮮紅，血跡順著指尖滴落在鼻尖。“堅持一會，隻要一會。以後絕不讓你落淚。”他說著衝我扯了個笑容，那是這輩子見過蘇澤最美的笑容。手中的突石因承受不了兩人的體重有了一絲鬆動。
曾經，為小識，可笑又是為他。在樓頂與最好的朋友沈冉一同墜樓，想要捉住她的手，失去的記憶重流回身體，我是那樣穿越而來。“來人，我們在下麵！”隨著時間的推移，承載兩人體重的突石隨意可能下墜，不能再拖了。
救援一時半會是到不了了，若按蘇澤的輕功想返回崖頂應該不成問題。事因我而起，也該因我而結。也許，隻是唯一能為他做的了。蘇澤，好好活下去。“看，是繩索。”趁他不備拔下琉璃簪刺入他手中，一個用力掙脫了他。聽不見他的呼喚，看不見他的表情。
醜兒，如果你死了，我會隨你一起……醜兒，你忘了嗎？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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