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藍 11 夢的十一章 溫柔
章節字數：5520 更新時間：07-12-30 10:02
倒下的時候我眼前一黑，又是一陣鑽心的劇痛！
“啊！”
我痛得捂住了左腳腳踝，卻發現那裏已經腫得跟包子一般。
羅老師一個箭步衝上來，瞟了一眼我的腳踝，我立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臨空抱起。
學生們就這麼傻愣愣地看著。
“我送她去醫務室，你們先回教室！自己預習！”
羅老師對操場上喊了一聲，口氣不容置疑。
他隨即轉身往醫務室快步走去。
“老師，我是銀淩，剛才和黎雁在一起。我也一起去醫務室！”
是銀淩站在了羅老師麵前，我在她的眼裏讀到了一份堅持。
“我也去。”
夏筱澈清亮的眼睛裏還是一片寧靜。
我心中又是一股暖意，不由得對她一笑，她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那就跟來吧。”
羅老師沒有遲疑，更是加快了腳步。他腿很長，雖然抱著我卻也走得很輕快，她們兩個一溜小跑才能夠跟上。
“許醫生，請幫我看一下這個學生！”
當羅老師抱著我邁進醫務室大門的時候，一個穿白大褂的小個子女醫生正在低頭專心擺弄著一組儀器。聽到有人進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金屬管，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居然是紫色的！
這雙紫色的眼睛迅速掃過我包子一般的左腳，許醫生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衝到了我的麵前。
“快把她放到床上！小心！不要碰到左腳！”
就算是命令，她的嗓音也非常柔美。我突然想到，她唱歌一定很好聽！
羅老師小心翼翼地把我平放在最近的病床上，銀淩和夏筱澈趕緊讓開以方便許醫生檢查我的傷勢。
她低下頭，解開我左腳的鞋帶，扶住我的腳後跟，很仔細地脫去了我的鞋襪。動作輕柔而連貫，完全沒有弄痛我。看來的確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我感到一絲涼意，暴露在空氣中的腳趾細弱而蒼白，腳背以上則呈充血狀的紅。
許醫生輕輕卷起我左邊的褲腳，接著倒吸一口冷氣。
原本應該微微凸起的踝骨此時已經成了一個饅頭，通體紫紅，顯得非常突兀。再對比右腿，左小腿也有些浮腫。
“她怎麼樣？”
逸昊的聲音突然傳來，聲音裏有難以掩飾的焦急。
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剛才沒有進教室嗎？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複雜，有擔憂也有焦急。他眉頭緊皺，也許已經隱約猜到事情的起因。我被絆倒的時候他也在場，不過他那個時候不知道我扭傷了。
許醫生沒有回答逸昊，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眼神還是回到了我受傷的那隻包子腳上。
她纖細的手指輕撫過我高高腫起的踝關節，動作很輕柔，安撫一般。指尖的冰涼像無數細小的針，刺激我發燙的皮膚，微微刺痛我的神經。
“很疼吧。”
抬起頭，她紫色的眼睛裏充滿憐惜。
她很輕柔地問我：
“孩子，你是怎麼受傷的？”
“不小心扭傷的。”
我有些心虛地說，不敢看逸昊的眼睛。
“是不是在進門那個時候？”
逸昊突然插進來一句，語氣生硬，如質問一般。羅老師和許醫生都詫異地看著他，他們顯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銀淩被他的陣勢嚇到了，而夏曉澈隻是波瀾不驚地打量著他。
他果然還是猜到了。但是我絕對不能承認！
他一知道，久夏就會知道。以她那嫉惡如仇的性格，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現在看來，我傷得不輕，她說不定還會去把那個絆我的人糾出來爆打一頓。
我不想要逸昊為我擔心，不想要久夏為我生氣，也不想把事情擴大化。
隻因為和蕭淨藍稍微走得近一點，就已經傳出了那麼多風言風語，我和同學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很微妙。尤其是女生，她們中的大部分已經對我有敵意，如果再因為受傷這件事情一鬧，我必定無法與班上的同學們相處了。先不說別的，找到罪魁禍首的可能性本來就小，因為那種敵意不是她個人的，那樣興師動眾的也沒有任何意義。再說，當時絆我的那個人應該隻是一時氣不過，並沒有想要讓我受傷。她的本意並沒有壞到哪去，如果我硬去追究，反而是她委屈。
之前沒有讓銀淩知道，一方麵是不希望她為我擔心，還有一方麵我也不好告訴她這一切和她對於我書包的發現有關。我當然知道那不是她的錯，那個“情侶包”隻是一個導火線，那些敵意早已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單純的銀淩也許會覺得是自己的錯，她一定會自責的。最好的方式還是跳過被人絆的那一段，說是自己不小心，以息事寧人。寧可現在受一點委屈，那種水生火熱的微妙局麵也是我絕對不想要的。
想清楚了，我暗下決心，看著逸昊蘊含怒氣的眼睛，盡量自然地說：
“不是，我跑步之前被桌角絆倒了。”
“Sky……”
銀淩看著我，大眼睛裏有一絲難以置信。但是看到我平靜的眼神，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於是欲言又止。我感激地對她眨眨眼睛，她小嘴噘著，似乎在埋怨著。
“真的是這樣？”
逸昊挑眉，語氣裏有一絲懷疑。
我刻意忽略他富有穿透力的眼神，接過他的話繼續說道：
“當然，自己受傷的事情，我沒必要說謊啊。我知道自己很傻，不過我那個時候真的沒什麼不好的感覺，也不知道已經扭傷了。心裏想著隻是跑一下步，也沒什麼的，沒想到跑了之後就成這樣了……不過應該不嚴重。”
羅老師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逸昊看我如此平靜，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他該是已經相信了我的說辭了吧。
我在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我這也是說了謊吧，居然也可以做到那麼平靜。看來是長進了，我以前說謊總是騙不過別人的，因為我一說謊我的臉就會把我出賣——紅得可以和熟透的柿子媲美。
“誰說不嚴重？”
許久未說話的許醫生突然說，她的紫色眸子閃著嚴肅的光，唇齒間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現在馬上去醫院。”
“什麼？”
“我說，你必須現在馬上去醫院。不是我嚇唬你，你扭傷的時候可能已經傷到了骨頭，不然不可能會腫得那麼厲害。再加上你劇烈運動，組織周圍一定有挫傷。你看，你的腳踝周圍和腳跟都有皮下出血，這些地方已經發紫了，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然後抬頭問羅老師：
“那上課……”
我的“怎麼辦”三個字還沒有說出來，羅老師就打斷了我的話。
“不要管課，我現在馬上就帶你去醫院。”
他又抬頭問道：“你們三個，誰一起去醫院？”
“我去。”
銀淩馬上說。
“不，我去！一定要我去！”
逸昊語氣堅定，不容拒絕，銀淩也就沒再和他爭。
“好，那麼銀淩還有你——”
他看著夏曉澈。
“你們兩個回教室，告訴班上的同學，我帶黎雁去醫院了，叫他們這節課自己看書。”
她們點點頭，他接著轉向逸昊。
“你跟我們一起去醫院，現在就去叫出租車！”
一路上都沒有堵車，我們很快就到了附近的華康醫院。
路上羅老師已經給媽媽打了電話。她接到電話一定很擔心吧，沒想到自己的傻女兒第一天在學校就受傷了。不巧耽誤她上班了，我不由得苦笑。
早上醫院急診部的人不多，很快就看到了醫生，接著我就被帶去做X光了。
羅老師怕我的左腳再用力而受傷，硬是不讓我走，一路上都是背著我的。從進醫院到拍完X光再取片回去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到現在他都已經出汗了，但是還是不肯把我放下。我心裏挺感激的，又有些過意不去。
“羅老師，謝謝您。您很累了吧？”
我俯在羅老師的背上，輕輕地說。
“不累！我強壯得很！你那麼輕，我累不著的！”
他爽朗地說，還轉過頭來對我笑笑。
我心中被一股暖流包圍。我真是很幸運，居然能夠遇上一個那麼好的班主任。他應該是很愛孩子的，是不是這樣才作了老師呢。
胡思亂想著就又回到了醫生那裏，媽媽已經坐在那裏等著了。見到羅老師背上的我，她立刻就迎了過來。
“羅老師，真的很謝謝您！”
“您好，您是黎雁媽媽吧？我剛才已經帶黎雁做過X光了。”
逸昊隨即把手裏拿的片子遞給醫生。
醫生把片子放在燈板上，仔細看了一會，指著腳踝處的一條黑色縫隙對媽媽說：
“您女兒左踝骨骨裂——就是這條黑色裂縫。當時裂縫應該不大，但是之後又劇烈運動，加重了傷勢，同時造成了周圍的軟組織挫傷，有皮下出血和輕微發炎的現象。”
媽媽想問什麼，但是又欲言又止。也許就是對醫生說的“之後又劇烈運動”抱有疑問吧。
基本上和許醫生說的一樣。不過這一遍聽來，心裏就沒有這麼輕鬆了。怪不得那個時候那麼疼，原來是骨裂！沒想到那一跤被絆得那麼絕！居然一下子就是骨裂！之後還能忍著跑那麼久，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毅力！骨裂、軟組織挫傷、皮下出血、發炎……這麼一折騰，上課就要被影響了。
“不過不用擔心。我們會給她的左腳打石膏固定，同時配合藥物治療，很快就會消炎消腫。石膏兩星期以後就可以拆除了，但是真正完全長好至少也要一個月。其間左腿不要用力，但是也要活動活動膝蓋，避免血液流通不暢和肌肉酸痛。”
醫生又說了一些關於飲食方麵的注意事項。我直點頭，在心中一一記下。
“那上學怎麼辦呢？”
等他差不多說完的時候，我問出了心中最重要的那個問題。
醫生笑了笑，他推了推眼鏡說：
“本來是建議你在家靜養的，不過看來你應該是很重視學習的。我們醫院裏有拐杖，不怕麻煩的話，你可以用拐杖上學。記住，左腿不可以用力，平時最好墊高，這樣可以促進血液循環，對消腫比較有利。”
“謝謝醫生！”
聽到他這麼說，我就可以放心了。還好，學習不會被耽誤太多。今天缺了課我已經很不安了。不巧的是今天還是星期一，下午有兩節選修課！我的音樂和戲劇藝術……
“現在就去打石膏吧，就在這一層，出門向右拐就能看到，在左邊交錢。”
羅老師和媽媽再次感謝了醫生之後，媽媽去交錢，羅老師就背我去打石膏的地方等她。
逸昊走在我們右邊，用一種無可救藥的聲音說：
“你還是那麼不懂得照顧自己。”
“嗬嗬……”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隻有傻笑。
“你們兩個是好朋友吧？”
坐在那裏等的時候，羅老師突然問道。
“嗯，是最好的朋友！”
我對逸昊嫣然一笑，他也微笑著點頭。
“從小就認識了？”
羅老師還是笑著問，閑聊一般自然。這個時候他不是一個老師，而是一個朋友。我於是很自然地回答道：
“剛會走路的時候就認識了。我們從那個時候就是鄰居了，從幼兒園到現在一直都是同班同學！老天眷顧啊！”
“嗬嗬，那你真是很幸運！我很羨慕哦。”
“嗯！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這麼說著的時候，我心裏有一股幸福的暖意。從小有逸昊這麼好的朋友，陪伴我、包容我、照顧我，怎麼能說不是我最大的幸運呢？
抬眼看著逸昊，笑著，我在他的眼裏找到一絲罕見的溫柔。
“這也是我最大的幸運！”
他那種溫柔讓我有種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逸昊九歲以前的時光。
早晨的光透過醫院的窗子撒進來，懶洋洋地躺在候診室的藍色格子地磚上。
恍惚間，那晨光穿越了時光，停留在了六年前的某一個早上……
“雁兒，媽媽說要帶我們還有夏夏去動物園玩哦！能夠看到你喜歡的小白兔哦！你很開心吧？”
七歲的小逸昊興衝衝地衝進小雁兒的房間，那個時候小小的她正在看《安徒生童話》。
那個時候的他，那麼明媚，沒有一絲憂傷，笑容幹淨得如同三月的陽光。
“嗯，我很開心！”
六歲的小雁兒對小逸昊一笑，但是突然就皺起了眉頭。
“可是小白兔好可憐哦……它們在籠子裏都沒有自由。”
小逸昊連忙拉著小雁兒說：
“雁兒，你不要難過。我長大以後在動物園工作，然後把小白兔全都放出來，好不好？”
小逸昊用他的方式安慰著小雁兒，見到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笑容無比溫柔，而那本《安徒生童話》就靜靜地躺在窗子下的陽光裏，書正好攤開在畫有好多小白兔在草地上自由奔跑的那一頁。
那個時候的逸昊眼裏就有這種溫柔。想到這種溫柔消失了四年，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逸昊的媽媽為什麼要走呢？我不懂，她是那麼爽朗堅強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讓她能夠忍心丟下自己那麼善良可愛的兒子呢？她到底忍受不了什麼，可以做到決絕地讓自己的離開奪去小逸昊明媚的笑容？
“要好好珍惜呢。”
羅老師的一句話把我從回憶中拉出。
“嗯？”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那麼認真的一句話。
“這樣的友誼，你們一定要好好珍惜啊！從小就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現在還能做同班同學，你們很幸運，當然要好好珍惜啦！”
“嗯，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我點點頭笑著說，心中充滿了虔誠。羅老師也笑了，坐在旁邊的逸昊亦是笑意滿滿。
羅老師，真的很謝謝你。我在心中默念。
媽媽交了錢回來了之後，我很快就進去打石膏了。
本來以為隻是腳踝而已，沒想到打石膏的醫生在看了前麵那位醫生開的單子之後，就從腳背一直把石膏打到了接近膝蓋的位置。
這就是“固定”啊，完全動不了呢……
醫生遞給我一副拐杖，讓我試一下。
我接過拐杖，用右腳單腳站立著，左右手各一支拐杖，同時支撐著地麵，努力和右腳協調，終於掌握了節奏。
我這個樣子應該很好笑吧。嗬嗬，現在我成了名副其實的“三腳貓”。
當我小心翼翼地走出來的時候，右邊的拐杖突然一滑，我差一點就要失去平衡。
逸昊眼疾手快立刻就扶住了我。
“小心，慢慢走。”
“沒關係，我自己走。”
我堅持沒有讓他扶著。現在我必須要學會使用好拐杖，不然學習和生活就都要別人來幫忙了。多練習，多練習就好了。
我努力保持我平衡，一直走到羅老師麵前。
“羅老師，謝謝。”
我誠心地向羅老師微笑，他也微笑著回應，然後把剛才從藥房拿來的藥遞給了我。
“沒有關係，都是我應該做的。你今天就不要回學校了，先和你媽媽回家休息吧。學校那邊我會去說的，你不用擔心。今天休息好了明天再來上課，選修課的材料我明天再給你。”
“嗯……那就這樣吧。”
雖然很舍不得下午的課，但是也不得不這樣了。說實話，折騰了那麼久，我現在也累壞了。
“那我和夏逸昊先回學校了。”
和他們揮手道了別，老師一走媽媽就開始嘮叨了。
“黎雁！”
媽媽連名帶姓地叫我的時候就代表她已經生氣了。
“媽媽。”
我應聲。
“你這孩子怎麼那麼不小心！第一天上學就受這麼重的傷，你這樣叫我怎麼放得下心！你到底怎麼受傷的？傷成這樣？”
“不小心絆到桌角扭傷的。”
我絕對不能讓媽媽知道自己在學校受到同學敵視的事情，她會擔心的。
“唉！你這孩子，你要我怎麼說你……”
媽媽搖搖頭。
“媽咪……我餓了……”
拉著媽媽的胳膊，我把頭枕在她的肩膀上，撒嬌似地說。
“你還好意思說！算了，現在也快十一點了，我也懶得做飯了，就在外麵吃吧。說吧，你想吃什麼？”
媽媽的語氣馬上變得輕柔起來，我笑得賊賊地。果然，老媽上鉤了！
“我要吃永和豆漿！豆腐腦還有炒年糕！”
“拿你沒辦法！好好好，就吃你最喜歡的豆腐腦還有炒年糕！”
“媽媽最好了！”
“得了！別撒嬌了！我們快去吧！”
“嗯！”
“走路小心點！一點一點走！”
“知道啦！”
我回頭對媽媽做了個鬼臉。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棕色的眼睛裏滿是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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