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09 更新時間:12-08-15 23:12
馬車繞著這座矮山,在破碎的石子路上顛簸著。
苒苒被我們扶上車之後沒多久就醒來了。如今這般仔細看她,才發現她長得真是美,帶著山野芳花的淳樸,隻是那一身的打扮染著深深的風塵。她低著頭半天沒有言語,公儀浚也隻看著窗外,鬢邊的發微微拂動。而在一旁的我猶顯尷尬,於是我再次回味了一下南歌講的話,順便組織了一下語言,啟口道:“阿塵啊,人家姑娘追到這兒了,你好歹說句話啊。”
公儀浚似乎被我的話嚇了一跳,眉頭皺了又鬆,笑道:“你別聽南歌的,我和這苒苒姑娘隻有一麵之緣。”
“一麵之緣?”我轉向苒苒,像是向她求證。其實我還是蠻期待我身邊能發生一些比較苦情的故事,例如這個苒苒曾和公儀浚山盟海誓,可是這苒苒家境貧寒,公儀浚的母親硬是不肯接納她,於是她為了公儀浚能擁有更美好的未來不辭而別,結果天意弄人,她流落風塵。但是沒想到幾年之後他們竟然在一家妓院重逢,但是他沒想到的是當初她離開時竟然是懷著孕的!所以她還給他生了兒子,這些年來是她辛辛苦苦地把那孩子拉扯大,可是公儀浚這個負心漢竟要棄她而去!她這才追了來,想要爭回屬於自己的幸福!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多麼偉大的母親啊!”
公儀浚像是看透了我在想什麼,扶額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是三天前才見過她,而且時間不超過一盞茶。”
我又看向苒苒,苒苒這才輕輕地點點頭。我頓時垮了肩,泄了氣,心想,沒勁!
我跟蔫了的菜一樣,問:“苒苒姑娘,能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嗎?”
苒苒抬起眼看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有話想說又不能說,她斟酌半天才細聲道:“送我回溫水村,求求你們。”
“溫水村?”我疑惑地看向公儀浚,輕聲重複了一遍。公儀浚則又轉向窗外,道:“溫水村是閣春縣的一個小村莊。”
我喜道:“咦,那不是順路嗎!”
“是啊,”公儀浚點點頭,“所以我才會答應讓你帶上她。”
我歪過頭表示不解——在他答應我的時候怎麼會知道這姑娘是溫水村的人?
公儀浚歎了口氣,指了指苒苒的腰間。我側著頭看去,發現是她的腰間別著一塊木牌,上麵就刻著“溫水村微苒苒”六個字。我恍然大悟,然後開始拍公儀浚馬屁,說他智慧超群,在世諸葛什麼的。他沒理我,繼續道:“聽說這溫水村原本是叫定山村,隻是十幾年前不知發生什麼事,一夜之間這村裏的水都變得溫熱,無論是池塘還是井,有的池子裏的水甚至是沸騰的。村民們後來發現這溫熱的水不僅可以喝,用來泡澡還可以使身體舒暢,活血強筋,就開始挖池做生意。現在那個村子已經是閣春縣的富村了。”
我心想道,這不就是溫泉嗎?
公儀浚整了整衣袖,問苒苒道:“雖說富村比不得城裏,但至少家家戶戶也該都能溫飽,苒苒姑娘你為何會……”公儀浚沒有把話說話,也許是他認為接下來無論用什麼詞都會傷了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的尊嚴。
苒苒搖搖頭不言語,依然低著頭。
我也重重歎了口氣,把頭探出窗外去呼吸新鮮空氣。
距閣春縣還是有一定的路程,大致需要一天一夜。於是夜裏睡覺時,公儀浚把馬車慷慨地讓給我和苒苒,他去南歌的馬車裏睡覺。南歌很高興,就把小鶯抱過來給我,美名其曰“禮尚往來”。我更高興,把原本睡車頂的清兒和五兒也招呼了進來。阿七更更高興,這樣他就不用和孟吹寒搶南歌馬車的車頂了。由於如此安排,大家都高興,所以以後即使苒苒姑娘不在了,我們也還是這麼安排就寢位置的。
此時月上枝頭,稀星點點,馬車裏有月投入的朦朧銀光,打在南歌的半邊臉上,眼瞼處一片陰影,唯有眼仁閃著和星星一樣稀疏的光,映襯著朱紅的淚痣。南歌躺在馬車的一邊,雙手枕在腦後,笑道:“這是我們第一次同床共枕呢。”
躺在另一邊的公儀浚可能是被嗆到了,咳了好半天才低聲道:“這裏沒有床,也沒有枕。”
南歌轉過頭衝著公儀浚勾了勾嘴角,用比公儀浚更低的聲音道:“有哦。”他趁著公儀浚還沒反應過來,話音一落便是一個翻身起來,他快速地把公儀浚上半身扶起,自己坐在公儀浚躺著的那條長椅上,然後把公儀浚的頭輕輕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上述動作完成的時間不過一眨眼。
等公儀浚反應過來,南歌低低的笑就在耳邊響起:“現在不就是有枕了?這床雖然窄了點,但也將就了。”
公儀浚身子猛地一僵,撐著身子就要起來,南歌看似輕柔卻頗有力道地按下他。公儀浚怔怔道:“南歌,這是做什麼?我不習慣這樣……”說著又撐著要起來,又被按下,又起來,又按下,反複數次,南歌還是頗有耐心的樣子。
“噓。”南歌打了個噤聲,“睡覺吧。”他的雙手很自然一隻放在公儀浚的頭上,一隻放在他的腰側,然後就真的閉上了眼。
公儀浚渾身不自在,他想起身,但南歌放在他頭頂的那隻手有意無意的摩挲讓他產生了深深的疲憊感,懶得再動彈的公儀浚漸漸靜下了心,反而笑道:“兩個大男人這樣睡著,可一點兒都不美好。”
“美不美好不是你說了算的。”南歌也懶懶地應了一句。
“其實我無所謂的,倒是你,不怕明早起來走不了路嗎?”
“不怕。”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公儀浚覺得南歌在笑,而那笑裏竟然包含著一種寵溺。公儀浚怕是此時的腦子也困得有些發懵,聽著南歌類似低喃的話,鬆懈得毫無防備,沉沉笑道:“真的?”
馬車裏寂靜了半晌,南歌才幾乎沒聲響的回道:“嗯。”
夜裏小鶯總是把我叫醒陪她去小解。在她第五次把我叫醒之後,我就再也睡不著了。我躡手躡腳地爬出馬車,驚訝地發現——蒙眼少年居然又沒睡!此時我不得不疑惑了,這家夥難道是太陽能的?
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仰著頭,麵朝月亮。
我偷偷地在他身旁坐下,發現他沒有反應。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找話題搭訕:“Hi,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睡?”
沒有回應。
我訕訕地笑了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月亮:“你好像很喜歡看月亮?”
沒有回應。
靜靜的夜有低低的蟲鳴,有池裏睡蓮浮動的聲音。不知道是他沒理我的挫敗感,還是這樣微微朦朧的月讓我也思故鄉了。
我歎了一口氣,苦笑道:“其實我以前也不愛說話的,不過不是像你這樣什麼話都不說,是因為在家裏跟父母說不了真心話,在學校和同學不能說真心話,在單位和同事不敢說真心話,所以就不想說了。可是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特別耶,因為我是現代人,可是後來發現……好像……其實也沒什麼特別,我還是和原來生活中的自己一樣,什麼都不會。對哦,除了我是現代人這一點,我好像找不到什麼優越感……”
“我說的話你都聽不懂吧?”我看著蒙眼少年笑了笑,發現他依然沒有動,仍是那個不變的姿勢,“看著你,我的話好像變得更多了耶,可以免費當我的電台,聽我講話嗎?其實自從來到這兒,我有很多話想講的,五兒太善良,我不忍心傷害她的耳朵。”
或許是沉默的少年讓我產生了傾訴的衝動,又或許是半夜被叫醒五次導致了內分泌失調,此時的我已經算是自言自語,胡言亂語了:“你知道嗎,當我知道我的父母,我的妹妹可能是死掉的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想想也是,除了我這麼幸運,誰還會從那麼嚴重的墜機事故中還魂呢?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傷心,真的,一點點都不。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我很想回去呢,我很想我的床,很想我的漫畫,很想繼續我和家人的旅遊,很想大家……”
“這裏的日子其實比我想象的有趣些,至少阿塵還願意帶我出來。其實我很感激他,不是他的話,我可能也不會來到這個時空,也不能和你們一起遊山玩水了。對了,你長得有點像他呢,恩,就下巴和嘴唇像。”
“你為什麼要每天都蒙著眼呢?是眼睛有什麼問題嗎?還有問你個問題,別生氣哈……你和公儀商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我不知道自己講了多久,我隻知道少年的姿勢一點沒變,而我看著空中的月亮漸漸往西邊移去,我目力所能及的最東邊有了一顆明晃晃的啟明星。我終於覺得口渴了。
“我說了這麼多,你也該說一句話吧……老大……大哥……大爺……”我有氣無力地垂著頭,發現這少年實在不給我麵子。我瞟了他一眼,眨巴一下眼睛,突然來了興致問:“要不你隻要告訴我你叫什麼就好了!”
他一動不動,我都懷疑他是否還有呼吸。
“還是說你沒有名字?”
他沒反應。
“哦,原來是沒名字啊。那我給你起個好了!”我繼續自導自演,自說自話。我把雙手握成拳支著下巴,沉思著該給他起個什麼樣的名字。一時間,阿寶,阿財,阿福,小明,小強,小三,各種名字從我腦袋中一閃而過,就是沒個像樣的。我偷偷想著我要是給他起個名叫“狗蛋”或者“二黑子”之類的,他估計會一個飛鏢鏢死我吧。
於是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慎重考慮之下,我打算叫他:“不然你以後就叫‘阿影’吧?你每天都和那個公儀商形影不離,如影隨形,這麼名字很有意味呢!恩……其實主要是好記,也不土,是吧?”
我為自己起了個好名字高興,樂滋滋地兩眼放光地看著他。結果他依然沒反應,我又問道:“是個好名字吧?阿影?”
“你好吵。”
我咧著嘴看著他。時間過了一秒,兩秒,三秒。
等等!剛才是誰跟我說話!?
我保持著咧嘴的姿勢,把剛才的聲音在腦海中回放一遍——那聲音很圓潤,像是清泉流過山岩。我咧著的嘴瞬間張得老大,實在是不敢相信他居然跟我講話了!我激動得講話都變得不流利了:“你,你,我,我,你一直,不,不講話,我都以為你是,是啞巴了。”
誰知他站起了身,一身黑色的侍衛裝扮把他的身形襯得很修長,幾乎是冒著寒氣地講出他出場以來的第二句台詞:“以後我休息的時候,不要來煩我。”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打了個寒顫。。
我在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阿影的這種獨特的睡覺方式是為了隨時都能以最佳的狀態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不久太陽就露出了頭。公儀浚首先從馬車裏出來,伸了個懶腰,深深呼吸著清早的新鮮空氣,看起來神清氣爽。而後來從馬車裏出來的南歌就顯得不大對勁,麵容憔悴,走路的姿勢也怪怪的,好像腳有什麼問題。
我問道:“南歌,你沒事吧?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南歌笑了笑,坐在一塊石上揉揉自己的大腿,道:“沒事,腿麻了而已。”
我不明白他們昨晚在馬車裏發生了什麼,隻是覺得公儀浚的表情有點像是幸災樂禍,隻聽他道:“有個人逞強,我就說了今天會走不了路,他倒偏不信。”
我的好奇心頓時被提了上來,趕著問:“他不信什麼啊?你們昨晚幹嘛啦?”
公儀浚看了南歌一眼,又看向我,很輕鬆地說道:“沒發生什麼事,隻是昨晚南歌被我壓了一晚而已。”
我:“……”
我正消化著公儀浚話裏的意思時,突然覺得背後陰風陣陣,回過頭,隻見不知何時起床的公儀商蒼白著一張臉,怔怔地看著南歌和公儀浚。我吐了吐舌頭,暗暗發覺這情勢有點不大妙啊。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