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98 更新時間:12-06-09 14:42
(一)
這天下間的奇怪費解之事,人一生中總是要經曆幾件才罷的;就好比牧克登於意外之處得了那無名鳥雀的豔羽,又如阿瑪昔年平青海時因偶得一場大風雪相助才打贏勝仗……而於我,生長這一十五年來,最奇怪的卻莫過於昨夜——雖是進宮的頭一晚,但卻睡得無比香甜,且醒來時,竟忽覺得連日來胸中積的鬱悶俱輕減一半,好不暢快!
那些奴才們經過昨夜之事,今晨裏起來都一個個懶聲怠氣的,連端盆子熱水來服侍梳洗都要磨蹭半天;
小玉正欲和這些太監宮女們理論幾句,可忽聞有附近鄰居的各親貴世子並少爺們前來禮賀;不論是索宰相的家封了正五品侍筆的大公子,還是黃尚書家因才華出眾而被欽點了從四品侍筆的三公子,都備了貴重禮物前來——隻因他們聞得太後欽賜我居住這寬敞氣派的‘存恩堂’,便認定我阿瑪如今在前朝必是炙手可熱,於是忙來巴結;
我座下的奴才們一見這排場,便心想總是逃不掉他們的賞錢的,便又歡喜著服侍起來!可不料我竟下令閉門謝客,生生拒了各鄰居們的好意,也將他們得銀子的妄想一概斷絕;隨即,眾人便又私下哀聲咒罵起來,巴不得一時都離了我這地方;
又過一日,便是我額娘的頭七之日,我心知宮中禁忌最多,卻還偏命鋤藥備下紙錢在正廳前燃燒祭祀;
果然,不一會兒那黃豐順便偷偷溜去稟報太後宮裏……接著,汪公公就領了一班子小太監前來問罪——
那汪公公本就恨我,故一見麵便尖著嗓子斥道:“大膽東哥,你竟敢直犯宮規,可知你這是大罪麼?!”
“公公息怒,想來世間至情莫過‘孝’字,太後她母儀天下,定會原諒我的。”
“哼哼,我來就是來傳太後的口諭——葉赫那拉氏·東哥,目無宮規,擾亂宮禁!著令暫停俸值,革去一年響銀!著遷居‘紫雲居’抄經思過,三千遍《金剛經》抄錄完成之前,不得複職!”
聽到這處罰,那些奴才太監們無不竊笑歡喜,汪公公也滿是一副報了一箭之仇的得色;
可他們哪知我何嚐不是心中稱願,於是淡淡道:“太後教誨,罪臣謹遵。”
翌日便又整起箱籠,遷居至離此大約半裏之遙,三麵環著小山,麵前臨著一條玉帶清溪的‘紫雲居’;
我一看這景致,心中卻喜歡得很,笑道:“你們看看,太後她老人家說要罰我,去把我遷到這麼雅清的地方,真讓我不知道是罰還是賞了。”
“少爺您還說呢!”鋤藥一副不得誌的模樣道:“這‘紫雲居’破破爛爛的,一點裝飾都沒;而且東配殿還供著菩薩,怎麼看也不像人住的地方。”
我剛要笑他,可後麵卻有一人進來接話道:“你這話倒是不錯,這‘紫雲居’原本是宮中的一處正經佛院,隻因如今正經法事都在重新休整擴建的‘法華殿’裏舉行,所以這地方便漸漸被荒廢了。”
我回頭一看,卻是那宮女芳寧秋,便笑道:“我如今已受太後處罰,再無資格勞宮人們伺候著,姑姑為何還要前來?”
“太後雖處罰大人,可大人品秩尚在,照規矩依舊是須派一名太監並一名宮女伺候著的;隻是內務府那邊說目前太監們調撥不出閑人來,所以就隻有奴婢這個被太妃厭棄的閑人自告奮勇前來了;”
“太妃?”我不禁有此一問
“回大人,是的,我原本是服侍沈太妃的宮女,隻因太妃好靜,所以便攆了我出來。”
“方姑姑是心思聰慧之人,這般青睞於我,必有緣由。”
“卻隻是見大人之福惠,實在欽佩,所以舍不得失了伺候大人的這份福氣。”
我心中微動,卻將雙手攤開,做無辜不解之狀,聞言道:“姑姑何出此言?”
“大人如此年紀,就知道恩寵越盛、伏危越大的道理,實在難得;更又能因時度勢,趁目下龍勝大將軍出征在即,料定太後不會對大人之行為真行重責,於是隻略施小計便離了那是非窩……奴婢五歲入宮,自今已服侍內宮近廿年,從未見後宮中諸娘娘、並內奉的大人們等有如大人這般的敏捷,故心中欽佩,惟願服侍左右;”
我聽完,心中也暗訝這宮女的心智,冷笑道:“方姑姑既洞若觀火,也必知我是多心之人,若不能放心,恐怕也成全不了此番主仆之意。”
那方寧秋便回身將內殿的大門閉上,走上前,跪下鄭重道:“回大人,沈太妃原是漢人,娘娘乃前朝歸順名將沈義山的嫡重孫女;如今宮內都盛傳大人您的母親乃是前朝皇室遺孤,宮中諸嬪妃都避之不及,唯有太妃暗思家門根源,心中放心不下大人安慰,故遣了奴婢來,務必要女婢好生照料大人。”
“哦。”我輕輕應一聲,暗下卻思道,人都說這沈太妃是先帝最寵的妃子,且她的兒子瑞郡王弘龑文武雙全,也深得先帝歡心;如不是礙於沈太妃的漢人身份,當日恐怕已議及立儲;如今這太妃她有意拉攏與我,一則恐是真念及祖上受了明朝皇帝的恩,二則也隻怕是意欲聯合我葉赫那拉家在前朝的勢力保全他兒子將來的尊榮;但不論如何,若我有太妃在宮內照拂,日後行起諸事來也自然有了掩護,眼下看來,她自然可視作同我是一條船上的人,於是我忙上前拉起方姑姑,口中歎道:“想不到深宮之中竟有這番奇遇!方姑姑,得空請替我轉謝沈太妃,就說我東哥感激涕零、無以為報,隻盼他日阿瑪得勝還朝,亦能為太妃並郡王爺在前朝多分憂。”
寧秋姑姑忙深深一福,道:“大人此心,太妃亦自會銘記。”
於是主仆三人收拾打點過這簡陋所在,當夜且胡亂睡下;
(二)
轉眼一月熬過,阿瑪業已出師前往黔州;我反正是不得去送的,故而也就裝作不知道;倒是多虧寧秋姑姑照顧體貼,才在這多雨多風的暮春之際沒染上大病;可總歸也還是咳嗽起來,想一想,便命鋤藥去太醫院請與家裏世舊交好的王保寧王太醫前來把脈;
小玉且送過一盅熱水,笑道:“這水是秋姑姑早起到養心殿那邊的玉井裏打的,最是清滑潤口,少爺您快喝一點。”
我便望院中望一望,見寧秋正在灑掃石徑;原本她是掌事的大宮女,早不用做這些粗使的活兒,可如今卻甘當粗役丫環在這冷殿中服侍,倒真是難得,便對小玉道:“你瞅著這秋姑姑如何?”
“倒是勤快得很,人也和氣……隻是,隻是她總歸是沈太妃的親信,奴婢想著倒想在咱們身邊多了雙眼睛;”
我便笑道:“小玉,難為你的心思如今也漸漸縝密起來;可你要知道,這宮裏處處是眼睛,不是太妃的眼睛,那也總會有太後的眼睛、皇上的眼睛盯著你……與其是太後、皇上的眼睛,我倒寧願是太妃的眼睛……太後的對頭,眼下便是咱們的靠山……”
“小玉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好好替我請秋姑姑進來,說我有話要與她說。”
小玉忙答應著去替下秋姑姑手裏的笤帚,請她進到內室來;
秋姑姑淨過手後,小心上前來,便垂首恭敬道:“大人現下身體可安些了?”
“多虧姑姑周全,這一月勞你冷殿服侍;姑姑恐怕自進宮來也沒受過這份委屈吧?”
“大人哪裏話,我剛進宮時原是‘辛者庫’專職浣洗的奴婢,比起大人這裏,真不知差了多少去;”
沒想到她如此老實,竟不以辛勞矜功,這樣的奴才若是我家生帶來的可倒真是一樁美事,又笑道:“這一月原是為了打消太後心中的疑慮,如今想來宮中人已無人願意理會我了吧?”
“大人自是心裏明鏡似的;太後是最顧全大局的人,前番禮遇大人,是為了安撫遠征的將士;而如今將士們早已拔營,大人又已被挪至這冷僻清淨的地方、再也不能去與其他宿於宮中的公子、世子閑談,恐有汙朝風……既然大人您已自封固步,太後她老人家自然是樂得盡心去照管宮裏的那些愛爭風吃醋的娘娘們了,您看,這冷殿裏不是半個服侍的人都不肯剩下了麼?”
“姑姑說得透徹;想來若是我這時若有些個內務府的朋友想要接濟照顧我一番,必也是透不出風去的;”
秋姑姑忙笑道:“那可不是,這時候誰敢照顧大人,那都是抗了太後的旨的;既抗了旨,誰又敢說出去,難不成不要腦袋了麼?”
“那我再問姑姑,如今宮裏哪位娘娘最得人心,她平時在下人們身上花費多少?”
“大人這話問得實在妙;在這宮裏,皇上的恩寵自然是第一要緊的,可要下人們都臣服聽話,銀錢實實在在地賞下去卻更加重要;據奴婢平日裏打聽著,辰妃娘娘宮裏一個月賞到奴才們手裏的錢恐怕得有二百兩之钜!要知道,娘娘每月在宮裏領下的月利銀子也就剛好二百兩;”
我冷笑道:“可見做寵妃是好啊!我以前聽額娘說起過,就是親王府裏的大福晉,一個月的月利銀子也不過一百兩,皇家的氣派果然是外頭比不得的;”
寧秋便笑答:“光靠月利銀子哪夠呢?宮裏這些娘娘們的娘家,誰不是年年貼補著呢;隻是能討萬歲爺歡心便罷了;”
“是這話;既如此,便請秋姑姑先拿了這二千兩銀票去,替我在內務府結交兩個可靠的朋友;請他們派人來將這‘紫雲居’粉飾粉飾,再撥掉兩個沒人認識的丫頭和太監來伺候;”
“大人好爽快的手筆……隻是奴婢冒犯多嘴一句,這宮裏處處都要使錢……大人自然是豪門公子,可如若不計算著點兒,如今大將軍又已遠征,恐怕他日一時手中短了,怕倉促間沒人照應;”
“姑姑這話很是,我心裏明白;你且去吧;”
言罷,秋姑姑便深福一禮,告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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