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31 更新時間：12-10-15 21:43
到了宴堂，楊鈺翔和楊軒早已坐在桌旁，見王爺進來，便起身行禮。
“兩位公子不必多禮。”王爺坐到上位。話說王爺為何稱楊軒也為公子？六年前楊軒喪母，三年前喪父，楊府老爺念著他們父子的好，把楊軒收了當養子。隻是楊軒從小叫慣了老爺夫人和少爺，因此也並未改變對他們的稱呼。
此刻楊府老爺與夫人也一同進來了。
“王爺昨晚睡得可好？”作為主人，自然是很關心這個問題的。
“楊府的貴賓房，住著比本王的府邸還要舒服呀。”王爺笑著說。
“王爺此語可真讓老夫惶恐啊！”楊老爺心想，難不成王爺是在怪他太過奢侈了？楊夫人卻是滿麵春光，自豪的不得了。
“誒，楊老爺多慮了，王爺昨晚確實睡得很安穩。”王爺心下暗笑，這老頭怎麼這麼不經嚇呢？這府裏確實比一般官宦人家奢豪，卻如何與王爺府相比。
“倒真還未見識過王府是如何的雅致豪華呢。”柳葉璞笑著說。此時楊夫人無例外地又丟給她一個白眼：“男人家談話，女人家插什麼嘴呢！”
“無妨無妨，反正柳姑娘也不是一般尋常女子，楊夫人何須介意。”王爺卻為其開脫。
“是是。”楊夫人此時倒有些心慌了。可看出王爺對柳葉璞是極看重的呢，自己切不可再在他麵前挑她毛病了。
隻是這話卻更是讓楊鈺翔生氣，卻礙於王爺麵前不得發作，唯有懣懣憋了回去。
“柳姑娘若是不嫌棄，有空也可到六王府走走，你隻需報出自家名號，不會有人攔著。”王爺對著她說。
“王爺，這……葉璞惶恐。”柳葉璞低了頭，這王爺，該不是真看上她了吧？若是，要如何拒絕呢？
“柳姑娘何須見外？本王一向愛慕柳姑娘奇才，若柳姑娘能夠登門造訪，必是本王榮幸呀。”“人人說六王爺謙遜有禮，在此可略見一斑呀。”楊軒不禁搭話道，“隻是……若柳姑娘真是隻身造訪王爺府，似乎會為人所齒呀。不如……看看王爺哪天得空，我與柳姑娘一同前往如何？”
“楊公子若也喜歡，必是再好不過。”王爺仍然微笑著說。
唯有楊鈺翔靜默著不語，偶爾用眼睛瞄一瞄柳葉璞，柳葉璞隻顧低頭吃飯。
飯後，有侍從跑到六王爺跟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六王爺臉色稍變，瞥了一眼柳葉璞，便跟楊家告別回京。
“你跟我過來。”楊鈺翔見王爺出府，拉了柳葉璞的手就走，全然不顧楊府老爺和夫人在身後“鈺兒鈺兒”地喊。
到了黃昏亭，柳葉璞掙開了他的手：“好痛！”她圓睜著眼看他。
“你是不是真看上六王爺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才疏學淺比不上他學富五車，是不是覺得我粗魯霸道比不上人家溫文爾雅？是不是覺得楊府水淺困著你這條蛟龍了？？！”他拚命喊著，引得路過的丫鬟侍從頻頻回頭。
柳葉璞聽著他這番話，眼淚已忍不住簌簌落下：“在你眼裏心裏，我就是那樣愛慕虛榮那樣膚淺可笑的女子麼？”她轉過頭，取出手帕擦淚，背對著他苦笑，“嗬，我是你買來的丫鬟，你若厭了煩了，隨便攆出府門便是，不必這樣存心折磨。”
“你……”楊鈺翔一時語塞，心裏疼得撕心裂肺，卻無法言喻……
“告退。”她走出亭子，卻被他拉住。
還想怎樣？她心裏又氣又疼，自己對他的心意他全然不知，卻隻會這樣再三糾纏折磨麼？
“璞兒……”聽著他喚她名字，心中又一波痛楚拂過。這是他給她的名字，是他給她的生活，甚至，是他給她的記憶和生命……
而楊鈺翔，叫了這一聲，卻仿佛用了一生的力氣，虛弱的，卻柔情滿溢……
“怎的……”她是想問他，怎的這般叫她，不是最低賤的“丫頭”麼？可是，她又怕了，怕一問了，他從此便不這樣叫她了……
“不管當初，我為何買下你，如今，若問你肯不肯嫁我為妻，你……”他錚錚看著她。
“我……”這是他口不擇言的原因麼？這是他發火傷她的原因麼？幸福似乎來得太快，她突然忘了要怎樣回應！
“荒唐！”楊府夫人怒氣匆匆跟了上來，“一個出身高貴的人，怎能娶一個賣身女做妻？！你若要納妾，為娘可以答應，但是你要娶她為妻，就先從娘的屍體上踩過去！！！”楊夫人滿臉發紅，眼睛冒火似的盯著柳葉璞！
“逆子！我早已告誡你，你是有婚約在身的人，慕容小姐與你門當戶對，舉止優雅，為人稱道，而你居然……咳咳咳……”果然是氣急傷身，楊老爺咳嗽不斷，也隻能用眼神狠狠瞪著在他們眼裏顛覆三綱五常，不守婦道的柳葉璞。
“爹，娘！孩兒一向聽話，請哪個先生住那間房子，學什麼知識穿什麼衣服，都是爹娘打理，孩兒自問慚愧，可如今，是挑選與我共度餘生的妻子，能不能讓孩兒自己做主。”楊鈺翔說道。
“是呀，你一向聽話，你一向是娘親心中最乖最孝順的鈺兒，可為何如今，變得為娘都不認得？……”楊夫人聲淚俱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抬頭指著柳葉璞，“是你，你是狐狸精，是禍害！六年前就勾引我家鈺兒，現在，現在還想占為己有！不！我絕不可能讓你如願！”楊夫人順手操起拐杖，便往柳葉璞身上打。楊鈺翔欲前往攔住，卻被其父拉住：“你難道還要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麼？！她可是你親娘呀！”柳葉璞卻也不哭不擋，仰天長笑。而這一笑，嚇停了楊夫人手中的拐杖，也嚇停了撥開人群欲阻止楊夫人的楊軒。
“這是什麼世道，這又是什麼世界？！”柳葉璞仰頭問天，“賣身女，是天給的身份，丫鬟，是你們給的身份，什麼才女美女，是你們給的讚譽！這些，是我要的麼？”她轉過臉問楊夫人，“你出身世家，就覺得高高在上了是吧？”又問楊老爺：“你出身官宦，一樣覺得藐視世間萬物了對嗎？”她發了瘋似的笑著，“賣身女就注定被踐踏，嗬！嗬！嗬！這就是世界，不可理喻的世界，可笑……”
“璞兒……”楊軒扶住即將倒下的她，眼神裏滿是疼痛。她是怎麼了？為何一向溫婉的她會這樣，為何他們都要這樣對她？為何……
“阿福，你想幹什麼？！”楊老爺嗬斥住抱起柳葉璞的楊軒。
“還不夠麼？”他無力地問道，“這樣，還不夠麼？”他兩眼無光，隻顧抱著她走出人群，以後，他不願意別人再欺負她，他見不得別人欺負她！
“攔住他們！”楊老爺一聲令下，家丁侍從們圍住他們。
楊軒回頭看著楊老爺：“老爺，我還是阿福。我是書童，不是楊家養子，不是楊公子……我是地位卑賤的書童，而已。”
“為了一個賣身女，你就情願糟踐自己嗎？楊家這麼多年來，何時虧待過你！”楊老爺果然再次被憤怒衝昏了頭腦，這個狐狸精，真的把自己的親兒子和養子都迷得這樣神魂顛倒嗎？！
“柳葉璞！你就是個不知禮義廉恥不知倫理綱常的下賤女子！為了我的兩個兒子，我決不會……”他應該怎麼處置她？他能拿她怎麼辦？！出了這個府門，她是絕色女子，她是天賜才華的奇女子，六王爺才剛剛離開……
“把柳葉璞關到柴房。”楊夫人似乎比丈夫更怨恨她。
“打死我，也不讓你們關她。”楊軒咬牙說。這個人，他要用生命去守護。
“兩個都關起來！”楊老爺下令。
柴房中，楊軒看著不省人事的柳葉璞，眼眶泛紅。
這樣令人心疼的女子，要怎樣才能保護她，要怎樣才能帶她離開這個讓她心碎的地方。“你不是喜歡少爺麼？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你以為你的心事藏得那麼密實，也是，連少爺都沒察覺到呢。可是我知道，你的一顰一笑，你的一舉一動，我全都知道。”他摸著她如緞的黑發，“可是，喜歡他又怎樣？他也說喜歡你，想娶你為妻，那些，都是傻話謊話，傻瓜，隻有我真的在意你……等你醒了，我們就溜出去，過我們的生活，好嗎？”他傻傻地笑著，仿佛見到她安靜認真作畫寫詩的樣子……
“咳、咳、咳……”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劇烈咳起來，醒了。
“璞兒……”是他麼？是他再次這樣喚她麼？那樣溫柔，那樣小心翼翼，仿佛揣著薄薄的瓷瓶，稍一用力就碎了的聲音……她用力睜開了眼，見到的，卻是楊軒。環視了四周，心下明白了大半。
“你怎麼也在。”難道他為她，做了什麼事麼？
“來陪你呀。你看，這麼陰暗的柴房，沒人陪你一定會害怕嘛。”他的聲音盡可能地放輕，生怕下著了剛醒的她。
“你傻呀，好好當你的少爺不好嗎？”她眼睛一下子濕了疼了。這個男人，她知道他一直有心，卻不料，為她舍棄一切的，居然是他……“少爺呢？”她苦笑著問，其實內心早已知道答案。
“哪個少爺呀？是人家名副其實的正宮少爺，還是我這個旁門左道的養少爺？”雖然明明知道她在問的是楊鈺翔，卻仍不甘心。
“怕是這樣就再也不見了吧。”她落淚。
“還有我，不好嗎？”楊軒用手拭去她的淚。
她默默無言。不是你不好，而是…他在那裏，已經再也抹不去，沒有了他，等於沒有了記憶，隻剩下六年空白……
“璞兒，我們跟老爺夫人說離開這裏，找沒人的地方生活，我們寫詩，畫畫，種種花養養鳥，過我們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他們會放我們走嗎？嗬……怕是殺了我的心都有吧。”柳葉璞笑了。
“他們不敢拿你怎樣的，六王爺才剛剛離開，而且說過，隻要你想去，報個名號就可直接進府，他們哪敢亂動你？！”
“要走，我自己走。”柳葉璞看著他，“現下不比昔時，你是他們的養子，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他們斷不敢謀害你，隻要我離開，你與少爺，仍然錦衣玉食，悠閑度日。”
“你走了，我留下有什麼意義？”他苦笑。難道對你來說，孤獨，甚至都貴於我的陪伴嗎？可為什麼，他卻沒辦法瀟灑一笑，道一句隨便？
門卻在這時吱呀一聲開了。楊鈺翔看到尚躺在楊軒懷中的柳葉璞，醋意頓生。
而柳葉璞也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急忙逃離楊軒的懷抱。
“阿福，你出去下好不好，我想跟丫頭講講話。”楊鈺翔說道。
“你傷她，還不夠？”楊軒眼裏滿是嘲弄。
“阿福，求你了，我跟爹娘說了好久，他們才答應我來見她的！”
楊軒走出柴房，關上門，卻沒有離開，在門口坐下。
“璞兒……”他撫著她的長發，眼裏滿是憐惜，“嫁給我。”
她怔住了：“老爺同意了，夫人同意了？”
“他們……同意你……搬回星渺房。”難以啟口，他卻還是啟口了。
“嗬……這是你的意思嗎？”她再次苦笑。
“是我的意思，或是爹娘的意思，有區別嗎？”他何嚐不想隻娶她一個，何嚐不想今生隻與她攜手？可是，在這樣的世道裏，他……敵不過……敵不過那些怪異的眼光，敵不過那些三綱五常……而爹娘，哪怕他以出家為脅，也隻能妥協到這一步。畢竟，娶一個為世人論道的女子，對他們來說，是恥辱。
“有。是你的意思，我就嫁，是他們的意思，就不嫁。”柳葉璞抬眼看他，卻滿眼的悲傷。
“是我的意思。”沉默了片刻，他還是給出了這樣的答案。是的，隻要她願意留下……
“嗬……”她笑了，很扭曲，也很悲戚。她沒想到，在她深愛的這個男人眼裏，她也無異於世間其他女子。
“來。”他扶起她，“回房休息，後天，我們就成親……”
她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是他，帶他來這裏，帶他到他生命裏；是他，給了她一段這樣曲折的命運。她一直以為，自己能接受的，不過是一對一的愛情，她一直以為，如果他並不喜歡她，在他要成親之前，她一定會另覓他處，因為無法忍受看他與其他女人親昵。可是這一刻，她才明白，這個男人，仿佛給她嚇了咒，她走不了，逃不脫。從他付出那一兩銀子時，她就再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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