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11 更新時間：12-10-25 23:23
又是夕陽西下，落日熔金，碧海連天。天與海的盡頭，絢麗的晚霞一如絲緞勾勒出蒼穹曠遠的輪廓。在這令人迷醉的美景之中，佇立著兩個男人的身影。海浪一次次拍打著沙灘，帶來嘩嘩的響聲，一波波回蕩在浩瀚的天地間。
“陌塵，也不知現在他過得如何。”
被問者緩緩的低下了頭，這個問題，誰能給出答案？“陛下，你……”陌塵支吾著，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來讓眼前這位俊朗剛毅的男人釋懷，解鈴還需係鈴人，可如今，那個係鈴人已經不再，沒有人知曉他究竟去了哪裏。
“嗬，莫要這般稱呼我了。”男子似是落寞的一笑，收回落在很遠處的目光望著淺灘上潔白的貝殼，“陛下，那隻是我一個曾經的稱謂罷了。”
一場傾覆八方的戰爭，一抹繁華落盡的淡然。權與利，名與望，愛與恨，都隨著那個人的離去而變得空空如也，此刻他的心底就如眼前這碧波萬頃的海麵，遼遠，寂靜，卻又說不出的空落。似是在問陌塵，又似乎是自言自語，他緩緩的道：“你說，我這一生還能看到他麼？”
又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陌塵抿著嘴角，心中湧起一絲糾結，不為自己，為他們。
東域六年，周帝借蒼茫之戒的破壞之力令這片原本富饒的大陸席卷起一場浩世劫難，蒼穹變色，海水枯竭。原本生活在大海裏的雲澤族遭遇滅頂之災，曾經國泰民安的雲澤最終毀滅在周國的錚錚鐵騎之下。無數雲澤子民淪為奴隸，被勝國皇室富人任意踐踏，曾是東域大陸最美麗的種族——人魚族，如今卻成為最卑微與無助的化身，他們四散飄泊，居無定所，被迫離開那片蔚藍的大海，淪落到天涯海角。東域七年初，周新帝登基，改國號晉，可因其昏庸無能，不過數年晉國便民不聊生。年末，魏王封廣率部於江北燃起了推翻陳腐王朝的第一把戰火，自此，一場摧枯拉朽的傾覆晉王朝戰役正式打響，此役一戰就是七年。東域二十一年，搖搖欲墜的晉朝終於覆滅在封廣之手，是年，封廣登基稱帝，改年號西夏。西夏曆十一年，這位一統江山的西夏大帝封廣因疾駕崩，太子封玄以九歲幼齡登基稱帝，左丞相蔚淵以輔佐朝政為由，打壓所有異己，權傾朝野。其手段殘忍不留餘地，一時間西夏國上下人人自危，避之唯恐不及。可無論誰當政，對雲澤的打壓與殺戮卻從未停止過，從那場浩劫之後，人魚族的人口數量驟減，很多雲澤子民都在顛沛流離之中死去，但即便如此，西夏仍是對其斬盡殺絕，勢要讓這個美麗的種族自此滅絕在東域大陸。
在這滄海桑田的亂世之中，他們相遇，相知，也曾相愛，他助他一路打下江山，卻在盛世煙花的一刻黯然轉身。幾多年的愛恨糾纏，幾多次的聚合離散，若說不動情，放得下，那恐怕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可奈何命運弄人，奈何天不遂人願，奈何他們同為男兒身。
一聲輕歎，似是對自己與這造化的淺淺嘲笑，海邊的男子轉過身，對著陌塵道：“我們走吧。”
兩個人的影子漸漸消失在視線中，他們的身後萬頃滄溟之海依舊廣袤如斯，如同一麵瀲灩的明鏡見證著世間萬象，千古輪回。
***
一片密林之中，一個婦人領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倉惶奔逃，後麵馬蹄聲陣陣，似乎是有人要追殺他們。婦人的左胳膊上已經中了一箭，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因失血過多，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腳下的步伐也愈發踉蹌。
“景兒，快跑！”她自知自己已經跑不了多遠了，就使勁的推著前麵的那個少年，“你快跑啊！”說話間，婦人暈倒在地上。被喚作景兒的少年急急轉身扶起婦人，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焦急之色，晃著她的肩喊：“姨娘，姨娘你醒醒！”
婦人強打起精神睜開眼睛，耳畔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她的氣息已漸漸微弱，用盡最後的力氣推搡眼前的孩子，“景兒，聽話，快跑！能跑多遠跑多遠，千萬別回頭！”可景兒並沒有動，他不能棄自己的親人於不顧，婦人雖跟他沒有血緣關係，但從小把他帶大，親如母親，孩子倔強的搖頭，“姨娘，我不走！要走我們一起走！”說著，他架起婦人的胳膊，想把她扶起來，可怎奈他年紀尚幼，身體瘦小，努力了幾次最後自己卻摔倒在地上。
眼看著後方的追兵將至，婦人心裏焦急，朝少年厲喝：“封景！你是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嗎？！你今日若是落到他們手上，那你姨娘的命就白丟了，我這許多年的心血也白費了……快跑！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你想眼看著姨娘為你白白送命嗎？”語落，婦人忽然支撐著站了起來，深深的而又堅毅的望了少年一眼，似是訣別，然後朝東側的方向跑去。草叢間灑落著她的鮮血，少年想開口叫住她，聲音卻最終湮沒在喉間，姨娘為了能讓自己活命，舍了性命引開追兵，他若不逃，豈不……少年緊緊的咬了一下嘴唇，那一秒，在他稚嫩的容顏上掠過一抹與年齡很不相稱的果敢與冷靜，遂拚命的朝前方逃去。
他跑出沒多遠，就聽到後麵的樹林裏傳來官兵怒罵的聲音，姨娘恐怕是……
“給我搜！連一隻螞蟻也不許放過！”左將軍蔚風下令道，士兵立即散開，開始地毯式的搜捕，這時，不遠處的一個士兵大喊：“大人，他跳進河裏去了！”
蔚風聞聲策馬行至河邊，望著在水中奮力掙紮的少年，冷冷道：“放箭！”
雖然不清楚叔叔蔚淵為何要追殺這個少年，可自從十年前接到密令以來，就一直沒停止過對他的追殺。一支利箭劃破河麵氤氳的空氣直直刺入封景的後背，少年呀了一聲，就消失在視線之中。陽光下的河麵蕩開一圈圈漣漪，冰冷幽暗的河水很快令少年感覺到一縷無路可逃的沁骨涼意，難道今日真要葬身於此了麼？脊背傳來熱辣辣的疼痛，河岸上士兵的箭矢扔一波波的刺入水中。就在他不甘心的思量著天絕我路之時，驀然，眼前劃過一道潔白的素影。
水中居然有人？
在封景還未來得及看清楚狀況的時候，那個雪白的影子已飄然遊至他的跟前，冰藍幽暗的水中，一縷縷烏絲如暈開的水墨輕輕的拂過他的臉頰。四目相對的時候，兩個人都怔怵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容顏，美得令人窒息，無法言喻。仿佛刹那之間，整個世界都因他而明媚起來。而那雙眸子，卻是深藍色的，一如深邃無邊的海，瀲灩著琉璃般的光澤。
隻是轉瞬的驚詫，那個瘦削的白色素影握住他的手，朝更深的地方遊去。三十秒，一分鍾，封景覺得自己的肺子都要炸開了，生生的疼，他咳嗽了一下，冰冷的水瞬間湧入他的口中。那個白色的影子側過頭望著他，稍縱即逝的幾秒鍾之內，那雙深藍色的修長眼眸中掠過變幻萬千之色，然後，封景感覺到自己的唇上傳來一抹溫暖，那麼柔軟而溫涼，就像是落在眼睫上又迅速融化的雪。奇異的是，在這嘴唇相碰的瞬間，封景的窒息之感忽然就消失了，在他詫異萬分之時，那抹溫軟已經離開了他。
就是這如夢如幻的刹那，讓他一記就是十年。那如風般掠過的溫存與沁涼，深深的刻印在他少年懵懂的心底。他更沒法料到的是，就是這水中的奇異相遇，牽扯起他與他之間百轉千回的纏綿與沉淪。
待他再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古樸雅素的房間，室內的陳設都如水中之人那般淡淡的，卻又散發出說不出的風雅。空中傳來陣陣曠遠低婉的琴聲，封景側耳傾聽，琴聲悠揚，如雨落清談，但為何冥冥之中卻隱含著一絲淒涼。
這時，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年紀十五六歲的少女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
“你醒了。”少女將水盆放到銅架上，雙手叉在胸前，水靈靈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封景一番，“真不懂公子怎麼救了個你這麼髒兮兮的家夥回來。”
髒兮兮？封景抿了下嘴角，並未和少女說話，而是躍下床榻朝門外走去。
“喂！你，洗洗臉，真是，白白給你打水進來。”少女不情願的白了一眼封景的背影，隨後也跟了出去，“髒家夥，公子正在撫琴，你不要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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