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16 更新時間:13-03-07 00:32
四、京地
一番舟車後時已盛夏,途中隻與烈日蟬鳴作伴。待到歇息時,路途護送守衛的士兵常常自己尋個陰涼的地方把上衣脫下,隻需一擰,衣服上的汗水如同平日浣衣一般如數泄下。然而就是呆在馬車裏的也算不上舒坦,車馬搖晃間將行進的涼風都給晃沒了,烈日直射,車內儼然成了一個大蒸爐。肖明璩躺倒在馬車裏,衣襟微解,頭發被汗水打濕被統統拂起披散開來,一塊被水浸濕了的帕子蓋在臉子上,手裏還拿著把絹絲折扇搖啊搖——當林墨宸跨進馬車時便將這一幕如數收進眼底。肖明璩像是還不曾發覺馬車裏多了個人,隻自己一個勁地搖折扇。林墨宸也不驚動他,自己尋了個空就坐下,騎了一天的馬他也累了,至於為什麼林墨宸有自己的馬車卻要鑽進肖明璩的車裏,是因為就近還是什麼,林墨宸的心思誰猜得到呢?
從煙澤到京地時曆一個多月的路程和預想的不一樣,一帆風順得連一場雨都沒下過。
進了一國之都京地城後,肖明璩就坐在車裏,掀著車窗簾子往外看。
三兒跟車夫坐一起,張望了會兩旁的店家和過往的行人,有些意興闌珊道:“都說天子腳下錦世繁華,別的不說了,單就這些人穿的衣裳,有的還不如我一個當小廝的……”
車夫一聽,道:“小哥有所不知,這京地城是一分作三的,最外邊就是這,人們管這裏叫‘閑人街’住的也是尋常人家。這尋常人家裏又分三等:一是整日為財米油鹽瑣事發愁的小老百姓;一是吃穿不愁,還有餘錢供子嗣上書齋的生意人,再一則是那些已經敗落,族裏還曾出過什麼進士、探花的書香世家。至於這中間住的都是些在京地能叫得上名的人家,人呐管那裏叫‘富貴街’。這些人家又分六等:一等王侯二等官,三等世家四皇商,五等僧道六為醫。至於最裏邊的就是皇帝住的皇城,聽說是紅牆金瓦,非常富貴尊崇之勢非尋常可擬,”車夫咧嘴一笑道:“當然,我可還沒親眼見過呢!”
說話間車隊像是走進了這車夫口中的“富貴街”,隊伍迎麵走來的那個男子一見便知是豪門大戶的世家少爺,身上精致的綾羅衣飾,手裏金漆玉骨的名家書法扇皆先不說,單就身後一群呼呼喝喝前呼後擁足有十餘人的小廝便知其顯赫家世。可無論家世如何顯赫,在架著手握整個大河北方重兵的靖北王幡旗的隊伍麵前,若不避讓,等待他的便是——
“何人在此,還不快速速退讓!”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這可是當朝兵部尚書家的二公子花……”
“……”
此時恰是林墨宸騎馬至隊伍最前邊,隻是因為禦馬,一些細碎的衣飾通通取下,長途跋涉的疲累也讓林墨宸不複平日的衣著肅禮。盛暑日頭向來毒辣,林墨宸不擦臉上的汗,一句話也不說,隻一把按住係於腰後的長劍劍柄,眼刀似箭直指那個富貴人家的公子,朗聲道:“本王乃一品靖北王,奉天子之命護送赫亭晉和公主回京,爾等速速讓開,否則休怪本王無禮。”
那些仆廝一聽立即不敢出聲,隻看自家公子的臉色。那人想來也隻是一介紈絝,即使家中父輩官居元老,比之林墨宸這靖北王的名頭,孰高孰低一眼即明。富貴公子麵色不豫,卻也不說話,一震袖口,躬身向馬上的林墨宸行了一禮,便站到一旁給林墨宸一行讓道。
林墨宸在京地有一處四進四出的府邸,位置好,布置也好,是祖父輩的時候,已故的聖宗皇帝賜下來的,三代天子賞賜下來的東西足以讓這座府邸無與倫比——上古流傳下來的犀角、中庭擺放的青銅饕餮巨鼎、三丈高的赤紅色珊瑚樹、金鑲玉砌的六和千鶴屏風……
肖明璩都看呆了,跟在他身後的三兒不小心踩到一顆小石子,往前一撲,肖明璩便和三兒雙雙滾作一團。
原先走在前麵的林清見狀,連忙上前將肖明璩扶起,對著三兒嗬斥道:“沒大沒小的東西!瞎了你的眼了,主子你也敢絆!來人……”
肖明璩一聽,連忙跟林清打手勢,示意自己不打緊,不用多事。
林清作罷,隻趁肖明璩不注意給三兒使了個眼色。
“這處宅子是當朝天子的皇祖父,大河聖宗皇帝賜下的。那時王爺的祖父林振還未封王,隻是當年聖宗皇帝禦駕親征時身邊的一個護衛……”林清就這樣跟肖明璩一邊走,一邊說林家以前的發家史。
肖明璩稍稍回頭望了一眼,看不到大門,一麵鳳團牡丹的照壁駐在那裏,看不到外邊。
剛才林墨宸吩咐林清將一幹人等帶回林府,自己協同隊伍將晉和公主帶進皇城。林清理所應當地被留在了宅子。
林府之所以是林府,是因為當年被聖宗皇帝賜下的時候,林振還未封異姓王,就連軍銜都還未封。到後來,聖宗皇帝故去,在一番死傷無數的皇嫡奪位鬥爭中,林振扶持當年才六歲的仁和皇帝坐上龍椅。林振也受封作大河開國以來第一位異姓王侯,封號靖北,京地以北至煙澤偌大一片的北方城鎮全賜予作為封地了。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這處宅子的門匾卻一直未被提及更換。
肖明璩坐在屋子裏,側頭看著窗柩。
三兒進來見狀,問:“公子在看什麼呐?”
肖明璩立即回過頭,示意什麼也沒看。
三兒打開食盒,端出裏麵的一個茶盅,遞給肖明璩說:“總管讓我給您送涼茶。”
肖明璩接過。
“總管說京地熱,現在正是酷暑時節,要不每天喝一壺,是抵不住熱的。”
肖明璩解下麵巾,如數喝下。
入夜——
一個黑色的身影在林府屋上穿梭,隻一下,就不見了蹤影。
“青哥兒~”黑影利落地打開一間屋子的西窗,輕輕地合上後直徑走向房內。
“小聲點!”床上的人猛地掀被坐起,看著來人道:“你怎麼才來,沒被人發現吧?”
“怎麼可能呢?”來人笑著將麵巾扯下,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一雙桃花眼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討巧,來人正是數月前出現在煙澤靖北王府屋頂上的其中一人。
“如何了,堂裏人說那碗是什麼?”
“是治傷的……你吃!”小桃紅從夜行衣裏掏出一包花生酥,遞給床上的人一塊,然後就自己哢哧哢哧地吃起來,一邊吃,一邊說:“準確地說是消疤祛瘀的,青哥兒,你額頭不是有塊疤麼?正好了!哢哧哢哧……話說這靖北王待你不錯啊,還記著給你治傷,我那個……嘖嘖,沒人性!”
“多事,吃你的!”
“哢哧哢哧……”小桃紅把包花生酥的油紙收拾好,放回衣內,咂巴咂巴嘴站了起來,說:“堂裏的人說了,這藥能讓疤痕逐漸色淡,最後祛疤。也就倆月,青哥兒注意了,可別露了馬腳。”
“你當我是你?”
“那我走了。”小桃紅衝床上的人笑了一下,重新覆好麵巾,竄出房門。
最先發現肖明璩臉上變化的自然是三兒——
“公子,”三兒接過肖明璩的麵巾,驚奇地看著肖明璩的臉,道:“公子你的臉是不是好了?”
肖明璩看著三兒,一臉不知所措。
三兒立即將一旁的銅鏡拿過來遞給肖明璩,一邊看肖明璩的臉,一邊驚喜地說:“公子您看您臉上的疤是不是淡了許多?”
肖明璩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臉。
“真是太好了!”
當天幾乎整座林府都知道那個肖公子臉上的疤淡了,說不定再過些日子,臉上那些疤痕就能消掉了。肖明璩並沒有跟府裏的下人打成一片,甚至對於府裏下人來說,肖明璩比他們還高一個等級——肖明璩是個會看書識字的書生,而且自家的王爺對這個書生還另眼有加,可以說是王府裏唯一的食客。府裏下人對於肖明璩的臉能好,也不會有什麼想法,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啞巴主子從醜的變成漂亮的。消息傳到林墨宸的耳朵裏時,他隻是點點頭,看著棋譜落下一子。
自從回了京地,林墨宸幾乎每天都被皇帝下詔進宮,今兒個下棋,明兒個論詩,今兒個賜個拳頭大的夜明珠,明兒個賞下外藩進貢的奇珍異品。文武百官聞之全番愕然——聽過林家受寵,可不知是這等受寵。
當真是無人出其右的天家恩賜!
戌時一至,宵禁令起,一更三點敲響暮鼓。
偌大的京地城除了暮鼓聲,什麼也聽不到。街道僅以月光視路,大街交叉的路口上架著柵欄,入夜行走一有不慎便會撞上。被高高宮牆層層包圍的皇宮紅牆綠瓦,金碧輝煌,殿內燭火通明,映著梁上大河開國皇帝寧始帝親自提寫“勤政親賢”四個大金字的匾額被照得烏亮。
一陣風起,燭火抖了抖。
“來人。”
“皇上。”立在左右隨侍的趙路立即應答。
“燭火太亮,晃得朕眼睛疼。”
“奴才這就把蠟燭熄掉幾盞。”說著正要退下。
“去禦膳房給朕拿完蓮子粥來,”轅晉把書放下,揉了揉眼睛,道:“慢慢拿。”
趙路腳下一頓,彎腰恭敬道:“是。”
不一會兒,大殿就暗了下來。
轅晉側頭望向一旁角落帷幔陰影處,道:“小桃紅?”
陰影處旋出一人,一身夜行黑衣,隻是領口袖口均用一道翠青滾邊,頭上一支青竹樣式的簪子已然稟明來者身份。
那人單膝跪地,態度恭敬地向轅晉行禮。
轅晉看著那人,道:“找著了?”
“皇上請過目。”那人從懷裏拿出一樣用絲絹包裹的東西,高舉過頭遞了出去。
轅晉接過打開仔細觀詳,而後才道:“的確是北方邊軍的兵符。”
“……”
“現在已是考驗這靖北王的時候了。”轅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道:“你說這靖北王……他……他有幾成活命機會?”
“奴才不敢說。”
“嘖!”轅晉有些不滿,他自己想了想,道:“朕猜五成。”
黑衣人抬頭,發現皇帝正看著自己,連忙又把頭低了下去。
黑衣人微微將頭抬起,看著轅晉腰靴子上繡著的明黃色的蒼龍,不遠處書桌上的燭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一張端正文秀的臉如今倒有幾分道不明的意味。
轅晉說:“這靖北王若不能忠心事主,必不可留。”
黑衣人聽罷,俯首道:“必是如此。”
良久,大殿內寂靜一片。
“……公主不走麼?”
“未曾聽聞動靜。”
“……”轅晉走回椅子旁坐下,端著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回京的時候見過花少了?”
“見了。”
“你離京太久,他想你了。”轅晉望著黑衣人頭上的青竹簪,道:“不過他也太莽撞了。”
“……”
“回去吧。”
“是。”
日子早已定下,十日後大婚,普天同慶。
婚典事宜在當初定下公主和親時便已著手準備,如今也不會太過慌忙,該有的氣派,該有的儀仗,一樣也不會少,盡管這公主是來自與大河陸續征戰了數百年的赫亭。
由於是合親,公主要在負責將公主接來的靖北王府等待婚娶隊伍的到來,再以皇妃儀仗接入皇城——大河皇帝後宮主位雖空,卻也不想,更不能立這外邦公主為後。
畢竟涉及兩國邦交,無論如何都不可犯錯。因著這般,靖北王府也跟要辦喜事似的張燈結彩起來,一匹匹的綾羅織錦一摞摞的珠寶首飾一天送來一批,而終於在大婚前一晚,這大紅喜服,鳳冠霞帔也送到了。
大喜之日,府裏下人皆換上了豔色衣飾以表喜慶。
“左邊!左!對,就那!……”
“這綢子的顏色不夠豔!讓內務府的人換一批來!”
“現在這酷夏搬這菊花來做甚?這葉子是綠油油的,可就看葉子?花開富貴沒聽說過?去!把這玩意兒搬下去,弄幾盆牡丹芍藥來!”
幾乎是一覺睡醒,肖明璩覺得這王府就大變樣了!他站在回廊處看著院子裏為布置物事忙碌來回的仆奴,抓抓脖子,心道:“……真是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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