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53 更新時間：12-12-20 21:41
理論上，X城到深圳，長途客車需要十五個時辰。當然，這是堂哥的經曆。不過堂哥補充，也不能排除客觀特殊情況。假如司機舍得，付高昂的養路費全程跑京珠高速，則可能八個時辰；假如跑107國道，又一路逆風，遇上堵車，則可能二十四個時辰。也不能排除主觀特殊情況，比如說O鎮某老板在深圳暴發，坐著奔馳衣錦還鄉，奔馳得像是在跟公路撒野，結果八個時辰到達目的地；比如說P鎮某小姐穿金戴銀地回鄉探親，中途在一家黑店打尖，結果被洗劫一空，從此音信杳然。若不是三年後家人偶看“焦點訪談”，還不知她已被拐去做傳銷。
Y次客車在幺零七國道上顛簸著前進，看起來斷斷舍不得耗費上京珠高速。按說107國道帶有“國”字，應該算是國有資產，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豈知現在越是國有資產越被人糟蹋地厲害，以公款為最。107國道久經風雨，麵上的疙瘩是“橫看成嶺側成峰”，賽過青春期少女臉上的痘痘，難為它還作為交通樞紐，肩負著勾通南北的重任。
夜幕漸漸的籠罩下來，大概是因為習慣了長途跋涉，乘客們都悶聲不響地入寐，“Boss”身上蓋著一件玄黑披風，“白雪公主”披著一件兔裘，其主人生前應該一毛不拔。方圓睡不著，眼睛隻好跟著加班。因為車廂裏充斥著襪子，被子的汗臭氣息，他將玻璃開了一條縫隙，讓一絲清新空氣鑽進來。方圓大口大口的呼吸著這家鄉的特產，仿佛唐三藏上西天取經，臨走時喝一杯故國的土。想著再過十幾個時辰，就人是地非了，他禁不住戀戀不舍的眺望著往後逝去的家鄉的青山，綠水，還有遙遠的村莊，低矮的平房……。
再行一程，車子在一座山坡前停下來，方圓暗暗詫異，以為它要中途棄權，退出馬拉鬆長跑。卻見車門打開，跟車的夥伴下去了，走入路旁一間兩層樓房內，俄而裏麵傳來粗嗓門的交談聲，接著夥伴出來了，和另一個青年抬著一個鐵籠，裏麵是幾隻黃狗，向汽車走來，一時“敖敖”之聲不絕於耳。方圓大吃一驚，以為要與犬類同車共臥了，嚇的心裏發毛。又見後麵跟著一個健壯的漢子，扛著一副鋼製樓梯，架在客車上，夥伴從樓梯上攀到車頂，吊一根繩索下來，將狗籠子拉了上去。
方圓虛驚一場，一想到頭頂是狗籠，忍不住一陣陣反胃欲嘔，心想自己平時心高氣傲，從不在人前低頭，今日卻被幾隻畜生騎在腳下，真是晦氣，出師不捷呀！
夥伴收拾停當，開門上車，搖手向青年和壯漢示意拜拜。壯漢收了鋼梯自去。Y次客車整頓精神，繼續上路，難能可貴地是它肩負諸狗，居然忍辱負重，保持原速不變。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出遠門，方圓覺得頭腦漸漸不適，這“不適”探頭探腦出來，見受害者無力抵抗，越發囂張，原形畢露成了“昏眩”，方圓心有餘而力不足，被它控製，混混沌沌睡去，眼睛剛閉，又覺冷風襲人，也顧不得幹淨了，將床位上那條不知混合了多少汗水，淚水，血水的被子蓋在身上，才以最佳姿勢在一陣陣烘臭氣息中睡去。
“轟隆隆”一陣春雷聲把方圓驚醒了，到站啦！他猛得一激靈，翻身坐起，環視四周，才發現自己坐在一條遊艇上，下麵流淌著墨綠色的水，原來是在一條江中。隻見江的南岸人煙喧囂，高樓林立；北岸卻林茂山高，漁船相呼。這豈不是當年**遊香江的情景嗎？南岸是香港，北岸是深圳。這時隻聽春雷聲愈來愈響，愈來愈近，隻見北岸人煙漸漸輳集，車輛漸漸繁多，無數的挖土機，推土機，起重機在穿梭來往，一座座山峰像刀削豆腐般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立交橋淩空架起，交織如網；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其中有國貿大廈、地王大廈、賽格大廈……，地上人山人海，湧動著幾十萬勞動人民大軍，其中有孔繁森，焦裕祿，雷鋒。邱少雲和黃繼光各一頭高擎一條標語，內容是：“你出謀，我劃策，齊把深圳來建設。”鐵人王進喜拿著把鐵鏟在填路，氣勢如虎，不說話光是吼：“咱們工人有力量。”小平同誌身著中山裝，站在雲霄，向著方圓微笑招手，仿佛說：“快來呀，孩子，積極參與經濟建設，熱情獻身特區改革。”又有一麵五星紅旗在太陽底下冉冉升起，金光燦爛，照耀得方圓睜不開眼，隻聽見一首雄渾地歌唱起來：“起來，貧窮落後的人民；起來，全中國受苦的人……。”
一陣涼風迎麵刮來，帶著幾絲冰涼的水澆滴在方圓臉龐。睜眼一看，是黑乎乎的車廂，刹時萬般景象，千種聲音消失的無影無蹤，隻剩下耳際“呼呼”風聲，Y次客車還在賣力地馳騁，原來剛才隻不過是一個美麗的夢。
窗外，逝去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像夏夜的熒火蟲，快的比之李白所言白駒過隙有過之而無不及。
夜光表顯示是淩晨兩點，車廂裏大部分人已從慵睡中醒來，受不了烘臭氣息熏魚一樣折磨鼻子，紛紛叫靠窗的開條窗縫透氣。一個鄉婦拉開窗就說：“咦，好像下雨了，怎麼有水滴在我臉上？”前座另一個鄉婦伸手出去試探，說：“奇怪，外麵沒下雨呀，哪來的水？”方圓也伸手出窗，可不是一無所獲，但車上怎麼有水灑在臉上？
忽然“白雪公主”用至少不低於八十分貝的聲音尖叫起來：“天哪，這是尿，哪來的尿？奧，是車頂上畜生灑的狗尿。”這聲音像針一樣刺入任何一個人的耳朵中，宛如定時炸彈，“轟”地引起一陣哄亂，“哎呀，真是的，我怎麼這都沒聞出來？”“晦氣，倒了八輩子的黴。”“該死，天打雷劈的畜生。”同時“辟叭”“辟叭”關窗之聲不絕於耳，人人動作利索的像布雷斯塔警長的“豹的速度”。
方圓一經提醒，用鼻子一嗅，可不是奇騷無比地氣味麼？還來不及責問鼻子的麻木不仁，未盡本職，便是一陣惡心襲來，猛地“哇”的一聲，胃裏如翻江倒海，口腔如水泵脫塞，將昨天中午吃的父母為他餞行特別做的美味佳肴嘔了個一幹二淨。隻聽怪叫聲四起，許多原來坐車就腸胃不適的乘客，驚聞狗尿淋頭，都不可自控地嘔吐起來，車廂裏天昏地暗，氣味刺鼻。
乘務員見不對勁，忙把燈打開。一時人聲喧鬧，群情激憤，尤以“白雪公主”的女高音脫穎而出。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見女友被淋，氣得暴跳如雷，戟指大罵司機不得好死，跟著此起彼和，都詛咒這司機貪幾個臭錢，居然讓狗騎在人頭上撒尿，害人害己，定沒好下場。方圓跟著惱羞成怒，早把“文明”這個字眼從辭海裏摳掉了，暗罵這司機真乃人中敗類，為了幾張老人頭，害自己同類被畜生侮辱。隻有Boss大人大福，幸免於難，悠然自得的坐看熱鬧。
司機自知理虧，充耳不聞，悶聲不響得專心駕駛，態度仿佛李鴻章視而不見英國艦隊轟炸大清戰艇。“白雪公主”得理不讓人，越罵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順便問候了司機祖宗十八代，尤其是“奶奶、祖父、老母”被優先提名。那小夥子一口惡氣氣球一樣越憋越大，無處爆發，便惡狠狠得往車廂上蹬了幾腳，仿佛武林人士尋仇，找不到主人便燒房子的作風。
這一來惹惱了隨車的夥伴，吼道：“操，你小子要玩命是不是？我看你敢再動我的車子一根汗毛。”邊說邊摸出一根鐵釺。Y次客車沒汗毛，小夥子自然動不了，但也不甘示弱，捋袖喝道：“你要怎樣，奉陪到底。”
他女朋友見鬧到出動軍火的地步，顧不得嘔吐的四肢酸軟，忙溫言勸慰，說：“算了，大不了多洗一把臉嗎。”乘務員也出頭打圓場，邊拉住隨車夥伴邊說：“這位小哥，對不住，算了。前麵再過一站就是歇腳所在，好生洗個臉，就當沒發生過。”
小夥子不肯善罷甘休，堅持走唯物主義道路，客觀發生過的事決不當沒發生過。隨車夥伴氣極之下，竟冒出一句匪夷所思的真理：“一狗做事一狗當。你要鬧是不是，大不了讓你殺了我的狗。”小夥子趁熱打鐵，說：“好，揪你的孬狗下來，我一刀一條全都宰了。”他女朋友一聽越發胡言亂語，忽然狠狠的在塌上擂了幾拳，漲紅了臉說：“你吵夠了沒有？”小夥子一楞，想說不炒會燒焦，倏見女友眼淚盈眶，嬌滴滴的像夏日雨後荷葉上的露珠，一觸即落，一下就不敢做聲了。
女友也發覺自己言重，柔聲說：“我知道，這是你關心我，可是用得著這樣嗎？一點小事跟人鬧到這種地步，你這樣的火爆脾氣，叫我以後怎麼信的過你能過安生日子。”那楚楚可憐地樣子令小夥子愛火熊熊燃燒，早將怒火勢頭蓋住，一言不發的緊緊摟住她。
車廂又恢複了平靜，隻剩下風聲，仿佛處在平靜的海麵上，任誰吐出一個字都會像投出一塊石引起軒然大波。連白雪公主也沉默了，可惜“沉默是金”像“一寸光陰一寸金”一樣是不可兌現的，一個人沉默並不能得到金子，否則她應該連屁都不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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