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05 更新時間:12-12-24 16:40
節四肚裏藏金
“老爺,您就不覺得,這事很怪嗎?”夫人右手捏著繡花手絹,神色不寧。
“因果報應。”老爺吹吹胡子,目不轉睛向著棋盤。背弓得厲害,脖子處斷層了一般。棋盤上一子都沒下。也沒有對手。
“癸之回來了?”夫人兩手抖著揉搓手絹,疑神疑鬼地四下張望,不經意瞥見微暗角落裏被風吹起的垂簾,心猛地一蹦。
“那臭小子八成是心虛了,哼,躲得過?造孽……”老爺兩手縮了縮,抱在胸前,盯著無子棋盤認真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老臉上的溝壑越來越深,尤其是眼部,如果老人家怒發衝冠,那可就是火山噴發了。
“老爺,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夫人好心勸道,心裏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已。說著,右手握著手絹,往心口處一貼,輕撫。
“十根手指,長短不一。”老爺斜了夫人一眼,胡子微微一動。之後就沒人說話了。
甲之始終沒有現身。癸之祭日已到,幾個膽大的家仆按照老爺的吩咐,將那駭人的石雕抬出屋,一路平平穩穩走去,後頭跟了一大批人,幾頂轎子夾在人頭攢動中緩緩而行。這天家上上下下如此多的人,好生浩蕩。展未然走在最前頭,隨意做個樣子,扔了一路的白色冥安符。
昨天可是熬了整整一晚上,召喚亡靈歸來,可是連一絲氣都沒有,黑漆漆的屋裏隻有自己和那座詭異的石像,也沒見著石像流淚,心裏空空的,失落。猶記得自己懶懶散散,一腿跨在榻上,背倚著軟墊,歎氣又歎氣,額發掃著眉毛癢癢的,活像一蔫了的雜草,喃喃自語:“癸之,癸之,怎麼不回來,怎麼不回來……”而後又自嘲一笑,真想找麵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麼鬼模樣。一點哭的衝動都沒有,過於吝嗇自己的眼淚。癸之死了?為何沒有強烈的悲痛感,而是隱隱覺著,癸之還在這世間遊蕩著呢?就像是在等待漂泊在外的遊子歸來一般,看不到他,而他在某個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呼吸著。就是這種感覺,不是離世了,而是離開自己的身邊一去不歸罷了。笑,當初先離開的,可是自己。癸之是在捉弄自己吧。
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沒了呢?
癸之是從天家私有的祭祖台上墜下的。祭祖台建在一湖邊。湖不大,岸上一弧營養不良的柳樹,柳枝風中搖曳如老女人的亂發。高台之下,路麵平坦,整齊而鋪的石磚的縫隙間露出混黑的泥土。清晨時下了一點小雨,微涼的雨匆匆跑了個龍套,留下地上星星散散的濕點,還散發出水混泥的味道。展未然隨便看看地麵,竟有種這地剛吸食了血的錯覺。鼻子一酸,吸吸氣,今天的天氣確實不好,風一刺一刺的,到處都是陰陰濕濕的。
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撇開甲之無故失蹤不說,前前後後,一切正常,順順利利地完成了。眾人吊著倦容一拖一拖地走了。展未然一人留下,低頭看看地麵,又仰目望望高台,繞著石雕徘徊了許久。這裏就是癸之墜落的地方。眼看什麼都沒有,然而心裏癢癢個不停,像是有密密麻麻的東西,爬上爬下。空氣中漂浮著什麼帶刺的東西,隨風流動,卻怎麼也出不了某個無形的圈子,一環一環,盤旋在高台之下地之上,不散不消。
展未然單手捏下巴,眯起眼端詳石雕。石雕不會動,而又似有動的傾向,一晃離地而飛,又或者,一眨撲地而倒。越看越覺有凝重的氣息正沉沉下壓,把像彈球一樣上躥下跳的心壓個稀巴爛。
‘癸之啊,出來啊。這裏隻有我一個人。’
展未然固執地不肯放棄,嘴不動,心一跳一跳,默念。又左顧右盼,什麼動靜都沒有。
石雕的眉毛刻得相當好,有神韻,彎彎如月,但卻勾不起一絲生機。再看看,腦海中浮現出啞兒對鏡畫眉的情景。那雙眉毛,彎彎如月。
風雨前的平靜,是最殘酷的溫柔,最可怕的預示。
展未然盼著鬼壓床呢,結果屁大的夢都沒有,愣是見不著癸之。夢裏夢外,真假可以對調麼?天一如既往地亮了,有了點太陽,沒下雨,勉強是個好天。說起要用錘子把那石雕打碎了,展未然還真有點心疼。餿主意蟲趁機爬上腦,毛手毛腳。說不定,癸之就在那石雕裏冬眠,打碎了,就可以找出來了。呸!展未然冷不丁扇了自己一個殺傷力近乎於零的巴掌,把一旁的人給嚇著了。越是風平浪靜,就越讓人感到玄乎。
“把石雕打碎後,甲之回來的話,就完事了……”老爺由仆人攙扶著,慢騰騰上了轎子,幽幽一語。展未然敢打賭,若讓這老爺子去見鬼,保準鬼會被嚇得跳過投胎直接活了。
起轎。展未然看看天色,淡淡的灰色,沉下悠悠的壓抑感。
石雕被打橫放倒在地,眾人團團圍著,睜眼觀看。展未然負手而立,眸光定格在那彎彎眉毛上。是被勾動了麼?莫名其妙地,對那雙眉毛很是在意。癸之的眉毛生來就好看,兒時兩人閑著無聊,臭美一番畫起了眉毛,展未然手笨,給自己畫了兩坨讓人沒食欲的粽子,癸之捧腹大笑,身子前傾,展未然不經意盯住了那雙眉毛,真好看,好看得不舍得畫。
一錘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音。又一錘,石開裂。是從腹部砸開來的。展未然皺皺眉,心毛毛癢,又伴了些隱隱的刺痛,如被火熏燎,有種癸之被人開膛皮肚的難受之感。又希望這事快點結束,又不希望就這麼平靜地落幕。癸之究竟在哪兒呢?
不知是第幾錘了,一個漢子抽口氣,使勁一砸,“啪”一聲,一時間,石雕表麵蹦出亂糟糟的“蜘蛛網”,一掃而遍布,發出碎碎的爆開聲,像是有什麼沉睡已久的不明生物,即將破土而出。
一個激靈,展未然倍感不妙,跨出一大步,迎上前,兩手一揮,壓著聲線說道:“後退。”
眾人不解,有的麵麵相覷,有的目瞪口呆,有的一頭霧水。
裏麵確實有東西。展未然不顧旁人,雙手交叉一劈,隔空破石。
“啊——”展未然為看清碎石裏頭的東西,耳邊的驚叫聲已擦亂磨裂了周遭的空氣。
什麼!展未然愕然。
一個人,碎石堆裏躺著一個人。
“甲之!”夫人失聲驚叫,猝然跌坐在地。
甲之幹睜著兩隻布滿血絲的大眼,眼珠尚未渾濁,亮出刀一般銳利的光。他的肚子已被破開,裏頭竟裝滿了金子。
肚子……眉毛……石雕……啞兒!一線串連,珠珠碰響!
啞兒眉目含笑,指著肚子,悠悠畫了一個弧。
展未然頓時沒了半邊魂魄,身體僵直,兩腿微開,搖搖晃晃,機械地倒退出好幾步。
啞兒靜看架上石雕,指了指這個,又指了指那個。
石雕……金子……
展未然臉上又是一怔。嘴緊閉著,兩眼大開。看穿了某些東西,自己的眼睛,也被穿破了。
“啊!鬼啊!”“殺人啦!”“媽呀!”驚叫聲都聽不到了。
“啊!頭!頭……”那個大嬸坐在地上,兩腿亂動著不停地後靠,右手如彈簧一般使勁抖,幾乎要繃斷了。
甲之的頭正冒著煙,一撩一撩,似有惡魔寄生在甲之身上,把甲之的靈魂吞噬得一幹二淨,正向外探出魔爪,摸索新的食物。這煙是滾燙的,熱氣撲麵而來。不一會兒,甲之的頭破了一個大洞,金色的漿汁滾滾湧出,圍著甲之的身體旋流,發出茲茲聲,還伴隨了刺鼻的焦味,在眾目癸癸之下,甲之的身體速速融化在金漿中,隻剩下一灘令人作嘔的渾濁血水。
“造孽啊……”老爺老眼深陷,拄著拐杖,不曾眨過眼,不動聲色從頭到尾旁觀下來,待到血水上的泡和煙漸漸消去之後,低聲一語,溝壑縱橫的臉上,說不準是表情複雜,還是麵無表情。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