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58 更新時間：12-12-26 22:46
這一年，暮春十八歲了。回想過去那段時間，她的日子都是一直一直的在重複，就好像一個長長的噩夢，長到她自己都覺得不是真的，過去種種，不願也不想再去回憶，甚至她都想忘記自己的姓名，就當自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婦，每日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從來都是這樣，沒有改變過，她的人生，隻願就是這般的簡簡單單。
即使是新年，張大都很忙，忙著到處送貨，他每日的工作，就是駕著那輛舊馬車，四處送貨。房子的後麵，也有幾畝農田，隻是現在是天還很寒，不用打理。而暮春每日的生活，就是在家裏待著，本來張大什麼也不讓她做的，可又怕她悶著，才答應讓她做些瑣碎的細活，於是每天暮春都是準備好飯菜，等著張大回來吃，其實每日要做的飯菜並不多，但是暮春從未下過廚房，開始的時候，還是煮糟過好幾次，但是即使是吃著焦飯，張大都是笑嘻嘻的，說著從未試過這樣的美味，然後就狼吞虎咽起來。看著他這樣，暮春的心裏是說不出的滋味，這個男人，比所有她遇到的人都對她要好，比過親人，比過。。暮春不想想下去，隻是這樣一個人，縱使她再感激，也是不會生出半點情愫出來的，不要說他目不識丁，就連最基本的外表，都做不到幹淨整潔。平時和他同一桌吃飯，看見他吐沫橫飛的樣子，暮春總忍不住皺眉，但又害怕他看出來，隻是一直低著頭，慢慢吃自己碗裏的那份。而每次張大熱情的給她夾菜時，她雖然不好意思拒絕，但也覺得很難吃下去，都會很慢很慢的開始吃。可能張大也察覺到了，後來就很少給暮春夾菜了，隻是一直說著要她多吃多吃點，他在外麵送貨有的吃，暮春在家就要多吃些。
等過了五天新年，張大就帶了幾塊木板回家，給自己拚了張小床，放在屋子裏，而也幫裏屋裝上了門鎖，暮春看著他做這一切，都很感激，她明白他是為她著想的，雖然他是個大老粗，但是不得不承認，在對待她，卻是十分的細致細心。從那一晚以後，暮春就睡得很安心，不是因為她鎖上了房門，而是她從心裏開始信任這個對她好的人了，遇上這樣一個人，實在是她的幸運，也許她是自私的，因為無論他怎麼樣的為她付出，她都不會給他回報的，隻是默默的接受著他對她的好，因為除了接受，她無路可走，他，現在就是她唯一的依賴。
每一年的春節過後，很快就是暮春的生辰，正月十三，往年在張家，待她再不好，也是會有下人記著問著的，過的雖說不如意，但也不算憋屈，每次她都會特意要廚房裏做幾道蔬菜，每次生辰，都是一個人在房間裏吃著幾道精致的素菜，不算多奢華，卻也是很特別，生辰麼，圖的不過是個紀念，用自己喜歡的方式自己過，也一直是她寬慰自己的方法。而今年，在這邊，卻沒有人會為她慶祝，張大每日都忙著去送貨，而暮春也不想跟他講，總覺得他這樣的人，也不會懂生辰的重要性，最多就是要她吃碗麵吧。而她也不想再給他添麻煩，最近堆得活越來越多，而工錢卻一個都沒著落，張大嘴上不說，心裏也是很急，總是一個人躲在一邊，吸著那杆早已沒有煙葉的老煙槍。每次看到這樣的情景，暮春也不說什麼，隻是默默的遞上一杯水。
既然是這樣，還是不要說的好吧，反正她早已經打算遺忘掉過去的那個自己，生辰不生辰，已然不再重要。隻是還是煮碗麵，簡單的過一下吧。隻是暮春從未煮過麵，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家裏有些做好的麵條，是張大前段時間弄了擺在家裏的，隻是一直都是他在早上煮著吃，暮春也沒看過是怎麼做的，想著應該和做湯差不多吧。於是她將麵條先放進鍋，在加上滿滿的涼水，便蓋上鍋蓋，開始生火。等了一會，火燒得旺了，鍋裏似乎也有動靜了，暮春想過去看看，發現熱氣大的嚇人，便開始慌了起來，趕緊滅了爐火，再看鍋台上，已經到處都是水了，都是從蓋著的鍋裏漫出來的，再掀開鍋一看，裏麵的水已經幹了，而麵已經漲爛了，而且全部都糊在了鍋上。看見這情形，暮春不由心裏一沉，本隻想好好的吃一碗麵，卻不知為何搞成這副模樣，似乎連一碗麵條也要跟她作對一樣，她的要求真的不多了，在這個一年一次的特別日子裏，她隻是想好好的吃上一碗麵罷了，為什麼連這樣簡單的要求也不能滿足她，還把她所有的期望都揉成一團亂，把一切都變得那麼糟。
越想越難過，甚至還有些傷心，暮春看著一團亂的鍋台，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為什麼總是一次次，打碎她的希望，即使是那麼小的一件事，都無法讓她如願以償。她已經不貪心了，她沒有期望會有人記得這一天是她的生辰，她沒有期望所有人都會為她祝福，她隻是想，靜靜的，一個人，給自己做一件簡單但又特別的事情，結果卻變得這樣的糟糕。暮春難過的蹲在地上，掩著麵哭泣起來，為什麼她總是這麼失敗，滿懷希望的事情，給她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和失敗，她的人生就注定是這樣嗎？注定了永遠不能有希望，永遠不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隻要是她想做的，不管多小多簡單的事情，都會變成泡沫。淚水不停的流下，卻衝洗不掉暮春的委屈和難過，埋起頭越哭越大聲。
這時張大回來了，在門外就聽見暮春的哭聲，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趕緊推開門，看見暮春蹲在那裏不停的哭，趕忙跑去過，問道：“妹子，怎麼了，妹子！”
暮春知道是張大回來了，也不願去搭理，隻是繼續哭，一直不停的哭，也許是她心裏憋著的委屈難過太多太多了，好不容易找了一個發泄點，就一直不停的拚命哭。
“妹子你怎麼了？你別嚇唬我啊！”張大看她這樣，更是慌了，急忙搖著她的肩膀問著：“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暮春搖搖頭，繼續哭泣著。張大看她這樣，還是很著急，繼續問著她：“那到底是怎麼了啊？”
暮春擦了擦眼淚，指了指旁邊的鍋爐，慢慢的停止了哭泣。張大望了過去，才發現鍋台上到處是水，揭開的鍋裏是一鍋糊的不能再糊的麵條。“就為了這個啊？”張大有些不解，“煮糊了就煮糊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糊了我也照吃，嘿嘿。”
暮春聽他這樣一說，又埋下頭開始哭了，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以為她是弄給他吃的。
“怎麼了，怎麼了，別哭啊，妹子。”張大看她這樣，又手忙腳亂起來。
“今個，今個。。今個是人家的生辰。。”暮春邊哭邊說，“本來我想煮碗麵吃的，誰知道卻煮成這樣。”
“哎。。我的傻妹子，過生辰這種事也不跟大哥說，你想吃麵，大哥煮給你便是。”張大邊安慰她，邊扶她起來坐在一邊。
暮春低頭不再說話，也不再哭泣，本來她不想告訴他，可是憋在心裏實在難受，說出來會好受些。
“傻妹子。”張大邊說邊收拾起鍋爐，準備著再給她煮一碗麵。很快，一碗熱騰騰的蔥花麵上桌了，還特意放了兩個荷包蛋。
暮春邊吃邊感激的看著他，說著：“謝謝大哥。”其實她心裏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那就是：大哥你是這輩子對暮春最好的人了。
那天晚上，暮春早早的睡了，也許是哭累了，吃完麵都覺得很累，便洗漱了去歇息了。房門外麵一直有些碎小的聲音，張大似乎在外麵忙著些什麼，雖然已經很小心，卻還是會有聲音傳進來，聲音似乎持續到半夜，暮春睡得淺，隱隱約約知道，但是她心裏還是覺得很踏實，因為她相信，不管張大做什麼，都不會是傷害她的事情。即使她知道，盲目的去相信一個人，最後傷害的隻會是自己，可是，她依然還是，忍不住一次一次，去相信別人。
第二天，暮春起身的時候，發現張大還在家裏，平常這個時候，他早早的就跑去送貨了。“大哥。。”暮春推開門，看見他在，便打了個招呼：“早。”
“妹子早，嘿嘿。”張大看見暮春，傻傻的笑著。
暮春不好意思的撫了撫頭發，剛起身，還沒有梳理幹淨，亂糟糟的，以為他不在才開房門的。
“妹子你過來。”張大喊著她過去，從身後拿出個東西，遞給了她。
“這是？”暮春接過來一看，是一隻精巧的木釵，雖說做工簡單，但是看出來是花了心思，整個釵身都非常光滑細膩，釵頭特意彎出了些形狀，釵尾做得又很圓滑，輕輕觸摸下，很是順手。這就是他昨晚一直辛苦的結果嗎？
“嘿，嘿。。”看著暮春這樣細致的捧著這隻釵，張大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結結巴巴的說：“這，這，昨個不是妹子的生辰嗎。。做大哥的，也，也沒什麼好送的，還好會些手藝活，就，就做了個這樣的小玩意，希望，希望妹子喜歡。”
“喜歡，喜歡呢，大哥的手藝真好。”暮春想不出，像張大這樣一個粗人，居然能做出這樣精巧的小東西，看不出他還會這樣的手藝活，原本以為他隻會做些基本的大的木工活，沒想過還有這樣精細的本領。
“嘿嘿，嘿嘿，喜歡就好，喜歡就好。”看見暮春這樣的愛不釋手，張大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
“謝謝大哥。”暮春有些哽咽了，這還是暮春活了這十幾年裏第一次收到的生辰禮物，未出閣的時候，也都是擺上一桌酒菜，每次那麼多人一起吃的時候，都會讓她忘了自己是主角，還會有些許的不自在。而在張府的那幾年，她一個人對著桌子過生辰，也算是落得自在，隻是，心裏還是有些失落，總說不上是為什麼，卻總是覺得空蕩蕩的，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而現在這份遲到的禮物，卻讓她明白了自己一直缺少的是什麼，她一直缺的便是有一個真心真意祝福她生辰的人，真正去在意她的人，覺得她特別可以為她付出的那個人。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被別人遺棄的人，永遠就那樣，被人踢來踢去，永遠都不會有人在意到她的存在，自己隻是一個工具，而不是一個活生生有感覺的人，而她的人生隻是一場交易，而不是由得她能自由的決定，她隻能等待，等待被命運，無論是多麼殘酷，多麼痛苦，她都隻能接受。而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人，給她這樣突然的關懷，她一直都很渴望的關懷，卻讓她有種莫名的心慌和害怕，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似乎從她出生開始，從她父親知道她是個女娃開始，命運就沒有待她好過，偶爾給她些甜頭，也是為了讓她之後更痛苦。現在的這一切，讓她很感動，感動到哭，卻也很害怕，害怕到哭。
“妹子，妹子，你這是怎麼了？”張大看她情緒好像很不對，趕緊拉她做下，問著她。
“沒，沒事。”暮春努力吸了一口氣，想讓打轉的眼淚回去，可是被他這樣一問，眼淚卻又都不自覺的流下了。她趕忙伸手去擦幹淨，努力微笑著，卻不敢看著張大，因為每次看見張大，她的眼神裏就會不很不自覺的露出嫌棄之意，其實她也不想，但是她始終無法控製自己內心的想法，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很傷人，所以她從來都不會正視他，都隻是低著頭，或是看著衣角。
“是不稱心還是怎麼的？”張大看著暮春手裏的釵，明明是很喜歡的樣子，為什麼又哭上了呢，弄得他心裏也七上八下的，連忙說道：“不稱心的話，明個等黃老爺的工錢發了，大哥給你買個好的。”
“不是的，不是的，暮春很喜歡這支釵，正是因為太喜歡了。。”也許怎麼說他也不會明白吧。算了，還是不要解釋，暮春用力的笑了笑，說：“很喜歡呢，再貴的釵也比不上這隻，我現在就帶上。”說罷，盤起長發，將釵插了上去，用手理順了頭發，直問張大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妹子帶什麼都好看。”張大似乎看呆了一樣，一隻普通的木釵，帶在她的發髻上就像活了一般，襯得暮春整個人都精神很多，生動得直吸引人的注意。
“嗬。”暮春輕輕的笑著，能擁有一樣自己喜歡的東西對她而言，已經是一種恩賜，一種幸運，她不會再奢求太多，不會朝前看，也不會往後看，隻要現在，哪怕是一刻，她是幸福著的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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