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70 更新時間：13-01-19 15:44
越往前走，身體越是冷，到最後連嘴裏呼出的氣仿佛也像冰雪一樣毫無溫度，但是身體內部卻又好像有火在灼燒。這種感覺很奇怪，整個人像被活活剝離了一樣，幾乎動彈不得。悟淨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沉默，沉默到最後連悟空也發現哪裏不對勁，伸出手想去摸悟淨的額頭：“喂，悟淨，怎麼今天一點活力都沒有啊，發燒了嗎？”
悟淨輕輕拂開了悟空的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小猴子終於也會關心別人了嗎？喲，長大了嘛~”
悟空露出一副很鄙夷的表情，坐得離悟淨遠了一些：“誰要關心你，別自以為是了。”
悟淨微微咧了咧嘴，眯上了眼。
小的時候覺得把自己裹得很緊就不會被人看到，那樣就可以肆無忌憚地顫抖、麵目表情猙獰，其實無論是不是藏好都一樣，冷暖苦痛隻有自己知道就夠了，沒必要增加別人無謂的困擾。悟淨一直這麼想，至少活到現在還沒有什麼是一個人熬不下去的。習慣了一個人扛著，看見別人關切的眼神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吧？
八戒從後視鏡裏默默注視著悟淨，眉頭微蹙，他望了三藏一眼，三藏正在閉目養神。八戒的眉頭皺的更深，他不知道剛才三藏看見了沒有，槍擊中白虎的那一刻有一股奇怪的風雪朝悟淨撲去了，但是它消失得太快，連八戒都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還有就是，悟淨在倒下去的那瞬間，在笑。
究竟看見了什麼所以能笑，好像心甘情願赴死一樣。走到現在，還有誰能讓他毫無怨恨地倒下，像是了結了多年未了夙願？
吉普車漸漸行到山頂，風雪早就已經止了，但是一路行過來，越往上走路上的積雪就越少，到達山頂的時候甚至已經看不出下過雪的痕跡。沿途草木蔥鬱，連吹來的風也是暖的。悟淨從昏睡的狀態醒來，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掛在天邊的一輪圓月，慈祥的光輕輕舔舐著他的眼瞼，像……母親？
忽然地驚醒，坐起身來時頭撞到了吉普車的護欄，劇痛，悟淨呲牙咧嘴，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癱倒在座位上睡著了，不過說起來……好像暖和了不少。
悟淨微詫，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拳，兩隻手已經恢複了知覺，力氣也回來了，不再是酸脹無力的感覺。
八戒從前麵回過頭：“啊啊，已經醒了嗎，好點沒有？”
“嗯……好多了。”悟淨還是有點愣愣地，內心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預感。
首先感覺到的不是“沒事了”了的慶幸，而是一種隱隱的不安。悟淨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果然朦朧得好似幻境。
到了。
吉普車停了下來。
“啊嘞？已經到了嗎？”一邊睡著的悟空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睜開眼睛卻發現其餘三個人目光清一色地緊盯著前方一個點。悟空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頓時一愣，不由睜大了眼睛。
路的盡頭，白衣長發的青年駐足而立，手中的燈籠發出一明一滅的光。和風輕拂，素袍繾綣，青年單薄的身體在夜色中仿佛隨時都能熄滅。
“歡迎回家，我尊敬的客人們。”青年微微欠了欠身，月夜笙歌一般沙啞微甜的聲音在耳邊流瀉而過。悟淨一陣恍惚，等青年抬起頭來時，悟淨居然感覺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凍結了一般——
那一雙如血一般鮮紅欲滴的眼眸，此時正緊緊盯著他，閃爍著柔媚的、刻骨的、乃至癡迷的目光。
夜風簌簌，空氣裏彌漫著微甜的花香。
悟淨率先下了車走到吉普前麵，八戒看了他一眼，默默熄滅了引擎。一行四人加白龍站立在路的一邊，青年在另一邊，提著燈籠緩緩向他們走來。
“一切小心。”八戒低語。
青年漸漸走到了他們麵前，借著月光悟淨終於看清了他的臉。近看起來那雙眼睛沒有遠看時那樣的鋒芒，淡淡的，像蒙了一層水霧，但依然紅得猖狂；睫毛很長，垂下眼時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左眼眼角長了一顆淚痣。悟淨凝視著他的眼睛，想要從這雙眼睛裏找出點端倪，但他隻是淡淡瞥了悟淨一眼就從從他身邊走過，好像剛才盯著他的不是這雙眼睛一樣。悟淨有點摸不著頭腦，轉過身來看著青年，後者在三藏麵前站定，恭敬地鞠了一躬。
三藏冷冷地看著他。
“遠道而來的客人，沿途的風雪可曾讓你們感到疲乏？”青年抬起身，目光直視三藏的眼睛。三藏冷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青年笑笑，並不為三藏的漠視介意，而是麵向八戒：“客人們可有找到今夜留宿的場所？”
“啊……啊？”忽然被問到的八戒顯得有些意外，抓了抓頭發，“要說住宿的場所，的確還沒有找到……”
“如果有這個榮幸，在下希望各位能移步在下的宅院。”青年又輕輕一笑，眉眼彎出好看的弧度，“在下與家人一同住在一所很大的宅院裏，有很多空餘的房間。山上的天氣多變，現在月明風朗，也許一會兒又要風雪交加。客人若不嫌寒舍簡陋，不妨隨在下而來。”
“……”三人麵麵相覷。
“那，有吃的嗎？”悟空很天然呆地問。
青年失笑：“自然有。在下已經為客人們備下豐盛的佳肴了，隨時都可以享用。”
“喂！”悟淨罵罵咧咧地把悟空拖到一邊，小聲道：“到底明不明白現在的狀況啊，那個人十有八九……不對，那個人100%是敵人啊！”
“誒……”悟空望著天想了想：“可是我覺得他不像是壞人。”
“哈？！”悟淨結舌。
“我沒有在他身上感受到敵意。”悟空說的很認真，“而且，他是人類。”
悟淨愣了愣，回頭去看了青年一眼，對方正出神地望著夜空，長發垂落。的確，沒有妖怪的特征。
看著他的背影，悟淨忽然想到剛才他看他的眼神，心底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蔓延開來。
很熟悉的感覺，但是說不出哪裏熟悉。
以前見過嗎？
突然，一陣長且響亮的聲音打斷了悟淨的思緒，聲音來自悟空身上，持續了很長時間。
“我說你啊……”悟淨滿臉黑線。
“嘿嘿，”悟空笑嘻嘻地摸了摸肚子，“肚子餓了。”
“請問你，是如何知道我們行蹤的？”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三藏忽然出聲，他的語調拖得很長，充滿了挑釁的意味。青年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答得不卑不亢：“是我的家臣告訴我的。”
“家臣？”悟空疑惑。
“是啊。”青年笑得很燦爛，直到這一刻悟淨才覺得他是真的在笑。一邊的樹叢裏傳來簌簌的響聲，不消一會兒，一頭通體雪白，皮毛上點綴著黑色條紋的白虎就鑽了出來。正是他們剛才遇到的那隻。
八戒一驚，本能地擺出防禦的姿勢。但是白虎並沒有向他們衝過來，而是安靜地在青年腳邊坐定，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啊啊啊，他不是死了麼，怎麼還活著？”悟空驚訝地大叫，轉向三藏，“三藏，你沒有打中它嗎？”
三藏隻是看著青年，沒有說話。
青年俯下身去撫摸白虎的皮毛：“他啊，就是脾氣不好了一點，其實是個好孩子呢。如果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請客人們不要介意才好。”
白虎似乎聽得懂青年的話，仰起頭溫和地舔了舔青年的手背，月光下它口中獠牙交錯，說不出的森冷可怖，可是青年卻仿佛視若無睹，反而失聲笑出來：“討厭啊，不是說了不準舔嗎，好髒呢。”
他這樣子說著，眼中卻沒有什麼嫌棄的意味，也沒有抽回手，而是神色溫柔地看著它，任憑自己的手在白虎腥臭的口中留戀。
花香醉人。
“我說啊，”悟淨終於忍受不住這種奇怪的氛圍了，那隻白虎給他很不好的感覺，“要走的話趕緊走吧，我可是已經困死了。”
“剛才是誰說那個人100%是敵人的啊。”悟空不滿地在一旁小聲嘟囔。
“煩死了，要你管啊。”悟淨手插在口袋裏，不屑地瞥了悟空一眼。青年抬起頭，像是才剛剛注意到悟淨的存在一樣，麵帶詫異。
“你說什麼！你這個死河童！“悟空炸毛。
“嘛嘛，有地方住完全不是壞事哦對吧。”八戒笑著打圓場，回過頭向著青年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先生帶路了。”
青年緩緩站起身，從衣襟掏出一塊帕子輕柔地擦了擦手，隨後提起擱在一旁的燈籠，“我明白了，請客人們跟我來。”
白虎乖乖跟在他後麵。
悟淨有些不滿地“嘁”了一聲，扭頭的時候看見三藏也不情不願地低著頭走路，從臉上的表情看來，他很不爽。
悟淨的心情頓時就變好了。
走出幾步後青年回過頭來，這一次悟淨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他在看他，神色一絲不苟，好像注視一個多年的老友，鮮紅的眸中帶了一絲笑意。
“客人們，還是請你們稱呼我的名字吧。我的名字，叫做淨。”
是悟淨的
——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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