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59 更新時間:13-05-07 19:18
生活最大的本領,不是如願以償,而是適得其反。並且它對這個本領感到相當自豪,隔上個幾個小時就得來一次,不來它癢癢,來了你頭疼。
我坐在飯桌上,白色的桌麵上靜靜躺著十來個盤子,個個都分成鮮明的南北半球,你也可以把它叫成八卦,因為它們統統都是一半幹幹淨淨一半豐盛無比。
我在這樣一張詭異的桌子麵前已經口幹舌燥心驚膽戰坐了半個小時了,我抬起頭看了看對麵的人。
我媽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禮裙,領口的位置極其微妙,若有若無的性感。黑色的長發微微散落,白皙的臉上,妝容一派精致,就連唇上的口紅都沒有掉落幾分。
她的手一刻不停地夾著菜,送往自己的口裏,看的我直咂舌。這個能量補充法,待會我鐵定會被打死,還有,從哪搞的這麼一套逆天的化妝品,冰河世紀再來一次,自由女神被衝個十次八次的,她的妝都不一定花的開。
我又瞥了一眼她胳膊旁的位置,小小的白色紙片幾乎要和桌子融為一體,我的眼睛都要跟著它倆化了。
靠,我要是瞎了多好。
對麵突然傳來一個飽嗝聲把我的瞎想打斷,我立馬直起腰來,屁股往前挪了挪,隨時準備逃跑。
“你說你爸還回來嗎?”她敲了敲手裏的筷子,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嗯。”我腦子裏轉了個十來圈,輕聲道:“他的意見不重要,你才是關鍵的。我已經做好接受批評的準備了。”說完我就把桌子上的那個燭台挪了挪。
“你不餓?”她把燭台往自己那拉了拉,抹了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看得我一陣哆嗦。
“不,不。”我連連擺手,一個哆嗦閉著眼睛就道:“媽,我知道你不想簽名,我對不起你的辛勤教導,我對不起你的期待,我……”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幽幽的打斷了我,懶懶的道:“我說我不想簽了?你不給我筆,我怎麼簽,滴蠟?”
最後兩個字深深的刺痛了我的神經,我立馬雙腿活動,奔跑起來。
一個眨眼功夫我就彎腰屈膝地把鋼筆放到了她的手邊。
她看了我一眼,杏眼裏並無太大波瀾,道:“給你熱熱菜吧。”邊說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就把條子仍給了我,我立馬接過連連搖頭道:“不,我飽了,我要去複習功課。”說著就站了起來。
“你給我坐下。”她把鋼筆放到了桌子上,挪了挪椅子,離桌子近了一點,離我也近了一點,我心驚膽戰緩緩坐下就聽她道:“你這幾天,心情不太好?好像回校沒過幾天就不太好了,而且每天回家都特別晚。是不是,應該解釋解釋。”
她紅色的指甲很有節奏地敲擊著白色的桌麵,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讓我一陣沉默。
“我知道,江琳轉到你們班了。”她向椅背靠了靠,翹起了二郎腿,眼睛垂了垂,淺灰色的眼影和黑色的細長的眼線融合地完美無比,精致的眼睛似畫。
我捏著紙條的手握緊了,吸了口氣道:“沒事,我挺好的。”
說實在的,在之前半個小時裏,我的腦子已經轉了不下八百六十次,每次和我媽周旋一件事情的時候,我都特別疲累,相比之下什麼小考中考高考這種東西簡直就和個小癢癢撓一樣微不足道,所以現在,我的腦子已經處在一種死機狀態,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而且,她鮮少關心我的私生活,現在突然發問,我的心情比我今天下午一開家門就看見她穿著禮裙慵懶躺在沙發上指揮著來送餐的幾個年輕英俊小夥還要驚訝。
“挺好就好。”她站了起來走到我跟前,手搭上了我的肩膀,道:“你的成績沒事,失誤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下次考好就是了。還有給你爸打個電話,就說我不在家出去打牌了,叫他晚上不用回來了。”
說完她就轉身往樓梯上走,細長的鞋跟撞擊著地板,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像環繞立體聲一樣衝擊著我呆滯的腦子。
突然聲音停下了,我側過頭,她正停在倒數第五個台階上,手扶著欄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的手抓得特別緊,好像要摔下來一樣,我心裏一動,看了眼櫥櫃,果然,裏麵多了好幾個空酒瓶。
怎麼回事?我心裏萬般疑問,就聽她道:“對了,怎麼上了高中還沒有晚自習?”
“哦。”我看著她,她沒有轉身,合體的禮裙將她的身材描繪地過分纖瘦,完全不像快要四十歲的人,道:“通校生沒有,寄宿生有。”
“這樣啊。”她轉了轉身看了我一眼,長發散落在臉側,她笑了笑道:“你也寄宿吧。好不好,你爸在公司寄宿,你在學校寄宿。這樣才像一家人。”
我心裏咯噔就是一下子,拿出手機看了一下,心道完了。
十一月九號,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啊。
娘的,爸你知不知道你要害死我了,這麼個溫香軟玉等著你,你居然給忘了!這下倒好,我就要被趕出家門了。
我心裏急得團團轉,我媽沒有動作,隻是淡淡開口道:“小若呀,媽媽說沒事,可是你自己心裏應該明白,媽媽還是很在乎的,你去住校吧,有晚自習對成績好一點。”頓了頓她垂了垂眼,喃喃道:“這樣也不會在放學的路上遇到什麼危險了。”
我看著她,怔住了,她身體突然晃了晃,我連忙跑了過去,扶住了她,她看著我,漂亮的眼睛裏有幾分醉態,拉住我就說:“你這幾天回來的這麼晚,嗬嗬,我每次都在想,會不會又出什麼事了。你爸也不回來,是不是被榮家困住了。”
她的手冰涼,摸摸我的臉就說:“我特別討厭這樣,我不習慣操心,你走吧。明天一早就走。”
我的心突然好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抓住,透不過氣,眼睛也酸澀起來。
“媽,我知道錯了。我以後按時回家,我不想寄宿。”我拉下她的手輕聲說:“你喝多了。”
她搖搖頭,拉住我,緩緩坐在了冰涼的樓梯上,我跟著坐了下來,她靠著欄杆,眼睛看著客廳,輕聲說:“我嫁給你爸之前,一口酒都不能喝,喝了就覺得嗆,什麼也吃不下去。”
我沒有說話,隻是把外套脫了下來披到了她裸露的腿上。
她沒有反應,繼續說:“結婚那天,你爸不讓我喝,我卻喝了很多,我一邊喝一邊吐,但是那又怎麼了,我高興呀。可是我沒有想到,當我不高興的時候,你爸卻逼著我喝了好多酒。”
我看著她,她杏眼眯了眯,手撐住自己的臉龐,懶懶的說:“公司越做越大,場合越來越多,有好多人都想見我,你爸帶著我喝了一場又一場,誇我漂亮的人越來越多,可是我一點也不開心,我問他:什麼時候才能不喝酒了呀,你看我的皮膚都不好了。他抱著我,手裏拿著一份份合同書說:簽完這些合同,簽完就好了。”
“可是他媽的誰知道,合同一簽就是十二年,我從二十二歲,陪著他喝到了三十四歲。直到有一天啊,你還不知道呢,我差點被幾個混蛋強暴。”她頓了頓,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有淡淡的霧氣,唇角卻掛著淺淺的笑容,攢出漂亮的梨渦,細長的手摸上了自己的禮裙。
我的心裏好似劈開了一道雷,所及之處全是應聲而裂的回憶。
原來,我的十二歲,竟是這樣的。
不是她出國度假,不是那些花花綠綠的,帶著海浪潮濕氣味的明信片,不是漂亮的紀念品。
竟是我愚蠢的天真。
我的眼睛,燙的發疼,喉嚨也疼痛起來。我不敢相信。
她慢慢地扯開胸前的蝴蝶結,露出白皙的胸脯,黑色的bra,在左胸的上方,有一道刺目的褐色疤痕。
她兀自碰了碰道:“我當時在一個包間裏,躺在地攤上,就是那種白色的,幹幹淨淨的地毯,你知道麼,那個臉上長了一個黑色胎記的男的,用腳踩著我的臉。”
“媽。”我拉住她的手,把衣服給她拉好,聲音裏是止不住的顫抖:“我扶你回去睡覺吧。”
她一把甩開我,看著我,眼睛裏是淡淡的嘲諷,紅唇張和道:“我掙紮著拿了個摔碎的酒瓶,那幾個混蛋像看一個傻子一樣看著我,嗬嗬,老娘我是傻子?我叫人欺負?於是啊,我拿著那個瓶子,刺向了這裏,我想死來著。”她拿過我顫抖的手,放到她的胸膛上,輕聲道:“可惜你爸沒讓我死成。”
我的淚水自眼眶滑落,掉了一地,心裏翻滾的疼痛和怒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抬手給我擦了擦,聲音有些沙啞,一字一句道:“這就是你的好爸爸,一個隻會賺錢的傻子。要不是為了你,我根本沒有必要和這樣一個敗類在一起。是他把我折斷了,你又硬生生把我拚起來困住。你讓我怎麼不恨你們。我真的,好恨你們。”
我坐在台階上,很久都沒有說出話來。
客廳裏沒有開燈,隻有那盞銀色的燭台散發著瑩瑩的,冷冷的光。
我已經看不清身邊人的樣子。我不敢開口,我怕滿腦子痛苦的想象在我開口的那一刻會變成嚎啕的哽咽,淚水浸泡的雙眼已經腫脹起來。極力忍耐的抽噎將我的胸膛悶得幾乎要爆炸般的痛楚。
她突然把頭靠到了我的肩膀上,淡淡的香水味道彌漫了一圈,我努力讓自己不再顫抖,她笑著說:“讓我靠一靠,靠一靠你再走。”
“我不走。”我用力開口道,聲音無比嘶啞。“媽,就算是恨我,我也要把你困住,我要把你困一輩子。”
“你真自私。”滾燙的液體浸透了我的肩膀,她低聲道:“和他還真是如出一轍。”
我搖了搖頭,逼退眼睛裏的潮意,輕聲說:“你要是不開心,就離婚吧。”
她卻突然笑,笑聲淺淺:“那天在醫院,你不是不願意嗎?我那麼求你,你都不願意。你讓你爸用錢打發我。我真是好打發。”
“那是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激動地開口:“如果你告訴我……”
“如果我告訴你。”她離開我的肩膀,聲音有些顫抖:“你能怎麼樣,洗淨我所有浸泡在酒精和權利裏的青春,挖掉我心裏日日夜夜的肮髒回憶,挽回我所有對愛情對家庭的期待麼?”
黑暗中我看不見她的臉龐。我的心裏突然恐慌起來,深手就要拉住她,卻抓了個空。
她站了起來,輕聲道:“我已經受夠了,賣給了你們十七年,也差不多了。你明天早起收拾好,放假回家的時候和你爸說一聲,叫他派人接你。”
說完就邁起了步子,刺耳的聲音在黑夜中如冰淩般砸在我的耳畔。
“媽。別趕我走。”我哽咽道。
她停了下來,道:“我會把卡給你,生活費你隨意。”
“媽,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最盼著的,就是回家了。”我喃喃道,連日來的痛苦記憶在她站起來的那一刻好似全部融化開來,在無邊的黑暗中緊緊包圍了我的雙眼,眼睛疼的幾乎要漲開,“在學校裏,總有座位是空空的。他們全都為了她,和我翻臉了。”
“劉寬罵我是混蛋。我真的有那麼壞麼。當年榮昊也覺得我壞,他說他爸破產了都是因為我說服的我爸趁火打劫。後來他又因為江琳來我們家偷拿有關榮列資料的事被我發現了,就說我在事後不擇手段羞辱江琳。”我捂著左臂顫抖道,不敢再回憶下去:“可是我們明明都是最好的朋友啊。而且,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我的心都壞透了的話,為什麼還會那麼疼呢。媽,你恨我,也是因為覺得我壞麼,那麼,可不可以看在我是你的女兒的份上,求你了,別不要我,求求你了。”
她沒有回話。
死一般的寂靜裏,我愣愣看著客廳裏那一點昏黃的燭光,恍惚間突然聽到她離開的聲音。
慢慢地,我把頭埋在臂彎裏。
雙眼再也流不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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