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28 更新時間：13-04-11 14:21
第一章
六月的天氣很悶熱，而在寧城卻絲毫感受不到酷暑的存在。早在一百多年前，寧城就有了一個不成文的習慣，每年的開春，寧城家家戶戶都要去種樹，種在門前，亦或是種在山上。也許正是因為祖祖輩輩留下的習慣，寧城才有了如今的綠樹成蔭，暗香通幽吧。
“娘，哥哥欺負人！”小若凝甩著2個麻花似的辮子，一蹦一跳的跑到江夫人的麵前。紅撲撲的臉蛋還有覆著一層汗珠，在陽光的照射下很是可愛，像個透明的瓷娃娃。雖然若凝還很小，可那眉眼之間已經像極了江夫人。
“阿凝，是不是又和阿宸哥哥去池塘那玩了？”雖然是在責備，可是江夫人卻溫柔地用手絹擦著若凝臉上的汗，喃喃地說“被你爹爹知道了，又該說你貪玩了。”在江家，似乎沒有重男輕女的習慣，江老爺江仁遠極其疼愛自己的小女兒江若凝。而江夫人對女兒的喜愛更是溢於言表，江夫人不是那種讓人一見傾心的美人，她不是《詩經》裏描寫的“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的美女，可是她的一顰一笑之間都充滿著韻味，舉手投足之間大家閨秀的風範淋漓盡致，讓人不得不一看再看。年過30的皮膚依舊包養的很好，烏黑而又柔亮的頭發被規整的盤在腦後，斜插著一隻綠翡翠的簪子，在陽光下可以清晰的看見翡翠的紋路，潤如青蓮，透似露珠。寧城的人們都知道江夫人的簪子抵得上一個寧城。
小若凝拉著江夫人的手，邊晃變撒嬌，那彎而密的睫毛忽閃忽閃，像極了受了驚訝的蝴蝶翅膀。嘟著櫻桃般的小嘴襯得原本就圓嘟嘟的臉很是可愛，“娘，別告訴爹爹好不好？”江夫人輕輕地捏了一下阿凝小巧的鼻子，寵溺地說“你啊……”
“秀芹啊，快帶若凝進去洗洗，老爺一會就快回來了。”江夫人拍了拍江若凝的頭，看著秀芹的背影淡淡的出了神，暗自下了一個決定。書房裏，江夫人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荷花發呆。窗沿上雕鏤的是精致的荷花紋，這樣連窗沿都嚴格要求的在寧城隻有一個，那就是江夫人。抬手、滴水、研磨，看著硯台上漸漸溶開的墨，江夫人又一次出了神。那也是個酷暑，也是在書房裏，有同樣嬌豔欲滴、風骨清新的一池荷花，也有同樣古香氣息的窗，一樣都是雕刻的荷花紋，隻是那時寫下的是決裂書，一份斷絕父女關係的決裂書。而今天，又該如何下筆，向老父親修好，而修好的目的卻是為了這個快支離破碎、快撐不下去的江府。挽起蘇繡織的袖口，袖口上是一雙小巧的荷葉紋，一看便知繡娘繡功非凡，而用意更深，手腕上帶著一個玉鐲，潤而清澈、麗而不豔，顏如蓮葉。提筆而下的是汩汩思戀，涓涓糾結。
晚飯時分，悄悄地叫來秀芹，讓她連夜把家書送回連府。“秀芹，你是爹爹最信任的丫鬟，是我的好姐姐，如今江府有難，麻煩你，看在這麼多年情誼的份上，務必把信交到爹爹手上。還望姐姐幫襯幫襯。”江夫人說完，彎下膝，行女子之禮。“小姐，快別這樣。你要知道這次老爺能讓我來看你，證明他還是放不下你的。我相信老爺一定會幫江府渡過難關的，你放心，這信我一定親自交到老爺手裏。”秀芹扶起自己麵前這個以為人妻的連美微，這個自小自己陪著長大，看著長大的連府二小姐，連老爺手心裏的寶，不由地歎氣。
秀芹走了已有一個星期了，不知道家裏那邊到底是什麼態度，看著自己丈夫日漸深鎖的眉頭，自己也茶不思飯不想了。夜已深，今晚書房裏的燈早已滅了。江夫人卻睡不著，獨自披著衣服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希望這個微涼的夜可以梳理她的思緒。這個習慣從她還是少女的時候就有了，一直保留到現在。突然一陣喧鬧打破了夜晚的平靜，夜已三更了，是誰這麼著急拍打著府上的門？一種不好的感覺縈繞在江夫人的心頭，不由在開始眩暈，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不用擔心，他們的速度沒那麼快！”江仁遠輕輕地擁著她，安撫道。
“老爺、夫人，不好了，不好了！”管家急衝衝的跑了過來，完全失去了平常的風度。
“怎麼了？慢慢說。”江仁遠依舊是平靜的麵容，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剛才連府來人通報說……”管家的臉上很不好看，他知道，在江府，是不能出現“連府”這2個字的，可現在這個情況，實在是……
“快說，怎麼了？”江夫人一手死死地拽著江仁遠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進江仁遠裸露的手臂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連老爺，他……他……他老人家去世了。”突然之間，就是那麼一瞬，江夫人就倒了下去，這麼一躺就是半個月。江仁遠每天都讓2個孩子來床邊陪她說話，可是江夫人的瞳孔就是沒有了聚光的表現。
“哥哥，你說娘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女孩子就是容易害怕容易多想，看到娘親躺在這睜著眼睛，卻一語不發，害怕地哭了。
“阿凝，乖！娘不是不要我們了。娘隻是在做一個夢，她去看我們的外爺爺了。所以阿凝要乖，不能吵到娘，更不可以害怕。”江若宸抱著比自己矮一頭的妹妹，哄著她，安撫著她。她可是江府上上下下最寵愛的小姐，她是娘最維護的孩子了，可是娘現在卻不再關心若凝了，連若凝哭她都沒有反應了。他該怎麼辦？江若宸雖然隻有8歲，可是心智卻是異於同齡般的成熟。
江若宸還在思考中沒有回來，可是思緒卻被一群人的闖入給打破了。隻見江仁遠在和一位風度翩翩、長得極為帥氣的男人在講話。“阿宸，阿凝，叫舅舅好！”江仁遠蹲在2個孩子的身邊，指著那個儒雅的男子說道。
“舅…舅舅好！”顯然江若凝被這突如其來的舅舅給嚇壞了。相比之下的江若宸則顯得十分淡定。連秉信微笑著，沒有惱怒，摸著2個孩子的頭，笑著說：“不用怕，以後就慢慢就熟悉了。記得我可是你們的親舅舅。”說完就去看躺在床上的自家妹妹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之間一個月過去了。江府的劫難因為連府的幫助而過去了，現在的連府是連秉信當家，為了這件事，理所當然的搬到了寧城。可是，卻送走了自己的妹妹，江家的夫人。
“相信我，她去海城有助於她的恢複，這個我已經谘詢過大夫了。你們要是想她可以去看看她的。”連秉信安慰著江仁遠，試圖說服江仁遠同意他的想法。同是在生意場上打拚的人，怎麼能不知道對方的心思，況且江府向來是要比連府厲害的，這次意外實屬意外。
連秉信眯著眼，似乎在猜江仁遠的態度。“好，我同意。”好沒有等連秉信反應過來，江仁遠已經答應了他的要求，而且還十分爽快。生意人要的就是非常人般的魄力和膽識，最重要的是要讓對方不知所措。
“仁遠，多謝了啊！”本是一家人，可是卻如此的客氣。連秉信從來就沒有叫過江仁遠一句“妹夫”，即使在生意場上遇見了，一樣稱呼為“仁遠兄”
自從江夫人去了海城後，江府落寞了不少。江若凝不再整天纏著江若宸帶她出去玩了，江若宸也比以前更加用功練文、習武。江若凝隻是每天的傍晚和哥哥兩個人坐在庭院的秋千上，什麼都不說，隻是靜靜地坐著。就在那麼一瞬間，江若凝和江若宸就像長大了一樣。江夫人每個月的15號都會讓秀芹把信從海城交給若宸和若凝，這信除了兩個孩子誰都看不到，這成了母女、母子三人唯一的交流方式，而這一切他們的父親江仁遠是不知情的。自從江夫人到海城之後，秀芹姨就經常兩邊跑，一邊照顧小姐，一邊照顧著這兩個孩子。
“秀芹姨，你看我這樣繡好不好啊？”小小的若凝舉著剛剛袖好的手帕，仰起一張稚嫩可愛的臉。秀芹拿到手中的刹那有些驚豔，不是爐火純青的技藝，可一針一線之間是慢慢的心思秀芹怎麼會不知道。“阿凝是不是……”“秀芹姨，我沒有！我回去看書了”江若凝打斷了秀芹姨的話，拿起袖帕就走了出去，隻留下眼眶盈滿淚水的秀芹姨。
五年後。
碼頭，一個女孩子輕輕地抱著一位婦女。“秀芹姨，我走了，不用擔心。告訴媽媽，我會想她的。”秀芹姨隻是默默地流著淚並點頭，沒有說話。“哥哥，我走了，照顧好爹爹和秀芹姨，還有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江若凝說完就走上了船，沒有回頭看一眼，任淚水肆意在臉上做亂，也不去看慢慢退後的碼頭和那個她最放不下的哥哥。她怕如果回頭就舍不得走了。為了娘，為了爹，為了江府，江若凝不斷告訴自己要堅強。
“小姐，進去吧，甲板上風大。”管家叔叔將大衣披在江若凝身體，看著這個自己長大的孩子，說不出的心疼。“小姐，老爺也是心疼你的，他不想讓你處在那樣危險的環境裏，才會讓我把你送到英國的呀！”管家叔忍不住開口，這父女兩自從江夫人被送到海城後就變得很冷漠。“小姐，老爺這些天也是天天在書房抽煙……”“齊叔，別說了！讓我一個人靜靜吧”江若凝揮揮手示意齊叔回去。
從甲板上看，前方是霧靄般的蔚藍，可自己的未來究竟是怎樣的呢？父親如此堅持送自己出國到底是為了什麼？“江若凝？”背後傳來一個溫柔而又很蠱惑的聲音。回首，散落的頭發被風吹的離開脖頸，一雙迷離而有霧氣、閃爍著無數的小星星的眼睛，因剛剛的哭過而微微潮紅的臉讓江若凝看上去有那麼一絲絲的血氣。
“宋少爺，你好。”江若凝的話很少，似乎還沒有脫離剛才的情緒。“江小姐好記性啊！好巧，怎麼，也是去英國學習？”雖然是顯而易見的答案，可還是忍不住開口。江若凝微微一笑，點點頭“是的。”謙和的回答。雖然都還是剛剛十歲左右的孩子，可是卻有良好的修養。也許身在豪門不幸的就是被迫接受那麼多禮節吧。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並排站在甲板上，看著遠方。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齊叔站在艙門口看著這2個孩子，誰都不想打破這份難得的美好。
“宋公子，麻煩好好照顧我們家小姐，您多費心了。”齊叔站在15歲宋岸南的身旁，輕輕地彎著腰。
“齊叔，別這樣，您知道就算您不說，我也會照顧好若凝的！”宋岸南轉身扶起彎腰的齊叔。“回去帶我向江叔叔問好，告訴他一切放心。我定不負所托，保護好若凝。”已日子成熟的宋岸南眼中是異常地堅定，他轉頭望著江若凝的臥室，眼底是不易察覺的溫柔。齊叔心想：老爺沒有看錯人，宋公子將來必定會保全小姐。
“齊叔，麻煩您回去以後去宋府找我父親，讓他必定護我母親。有什麼就發電報告訴我，好嗎？”宋岸南一提到母親就會落寞很多，眼神傷心地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可突然之間有恢複了平常的神態。
齊叔在一旁悄悄地歎著氣。宋岸南很受宋府的重視，可他的母親卻常常受到人們的奚落。寧城的人都稱她一聲“宋二小姐”，她是宋府老爺宋維明的親妹妹。可卻一直和哥哥住在一起。人們隻知道宋二小姐當年嫁到很遠的地方，可兩年過後，因為丈夫得病死了，所以才又回到了宋府。宋維明的大兒子出生不到幾個月就夭折了，大夫人因此傷心欲絕，變得有些瘋癲。而二夫人自從嫁到宋府，生了一個女兒後就不能再繼續生育。宋維明在宋岸南隻有6歲的時候從自己姐姐那將他過繼了過來。齊叔點點頭“放心吧，少爺。”
15歲的宋岸南站在窗邊，看著繁華的倫敦城，暗下決心“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前進的腳步，早晚有一天我會成為那個舉世無雙的男子！”宋岸南卻沒有想到，這個誓言最終傷到了他一生都在竭力保護的、一生最愛的人。
江若凝的日記本上有這麼一句話“要嫁就得嫁這個世界上舉世無雙的男子。”卻不知這一句，深深的影響了幾個人的命運。
江若凝看著桌上齊叔留下的信，久久的沒有打開，淚水打濕了信封上的蒼勁有力的字。“不學成，不歸國，勿念”父親的囑托隻有這麼一句話。江若凝不是因為父親對自己的冷漠而傷心，她想到了哥哥，那個從小保護她，總是幫她受罰的哥哥，父親這般決絕，又該如何對待哥哥啊！一想到哥哥曾說要去北方當兵，江若凝就心如刀絞般的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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