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46 更新時間：26-09-15 04:39
噩影渾身一僵，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從容淡然，狼狽不堪地猛地轉身，脊背緊繃，抬手死死捂住半邊可怖的臉頰。素來詭秘冷傲、萬事不驚的他，此刻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難堪與羞惱，耳根泛冷，麵皮緊繃到極致，竟是徹底的羞怒交加。
不過瞬息，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躁動，迅速抬手將脫落滑落的兜帽重新拉回頭頂，嚴嚴實實地遮蓋住大半麵容，隻餘下線條偏淡的下頜與薄唇露在陰影之中。裸露的下半張臉麵無表情，唇線平直冷硬，褪去所有情緒，隻剩一片沉冷漠然，無人能窺見他帽下眼底的滔天慍怒與狼狽。
一旁的軒轅劣靜靜看著這一幕，心緒沉靜。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噩影褪去麵具的殘破樣貌。上一次，已是整整五年之前。
世人皆知旭國國師噩影來曆詭秘、身世晦暗，從不以真容示人，卻極少有人知曉他的真正來曆。噩影並非前任國師曲靖親生之子，坊間早有隱秘傳聞，他是國師夫人與山野妖物苟合所生的異類，天生半麵遭魔氣侵染，容貌詭異可怖，是天生的不祥之人。
兩年前，老國師曲靖為國戰死、以身殉國，舉國哀悼，卻無人敢真正惋惜噩影的身世際遇。
噩影降生在三更夜半，正是萬籟俱寂、全城安睡之時。那一夜，旭國京城數萬百姓，無一例外齊齊墜入陰森可怖的無盡噩夢，全城夜半驚啼、人心惶惶。第二日天光破曉，國師夫人誕下一名半麵妖異、半麵俊朗的孩兒，此事瞬間傳遍整座京城，人人惶恐忌憚，皆視他為妖孽禍根。
鄰國般若國聽聞異動，特意派遣使者遠赴旭國慰問，攜來世間珍稀的靈丹妙藥，妄圖散盡他臉上縈繞的漆黑邪氣、消解不祥之兆。可誰料，慰問使者留宿京城的第二夜，便無端暴斃於睡夢之中。
經查屍骸，死者麵容扭曲驚恐，死前似窺見了極致恐怖的異象。一時間，京城百姓紛紛回想那一夜的集體噩夢，所有驚懼異象、夢魘纏身的源頭，盡數指向了剛出生的噩影。民怨沸騰，人人驚懼，全城百姓聯名請願，執意要將這妖孽降生的孩童架上柴堆，以烈火焚盡，根除禍亂。
就在烈火熊熊燃起、即將吞噬繈褓嬰孩之際，一名雲遊修仙道士憑空現身，僅憑抬手一揮，便熄滅漫天燎原烈火，術法通天、震懾眾人。道士三言兩語點破天機，安撫滿城惶恐百姓，又好言勸說國師夫人，最終將繈褓中的噩影帶走、悉心教養。
軒轅劣與噩影相識已有六年。
六年來，噩影常年麵具覆麵、行蹤詭秘，從不輕易展露真容。五年前，彼時二人相識未久，軒轅劣見他終日遮掩藏頭、故作神秘，一時心生不耐，直言勒令他摘下麵具。
彼時的噩影久久沉默不言，周身氣壓低沉，在察覺軒轅劣眼底的不悅與不耐後，終究緩緩抬手，褪去賴以遮掩的麵具，坦然露出那半俊半邪、詭異破敗的樣貌，任由這位人間帝王細細端詳自己最不堪、最隱秘的模樣。
時至今日，軒轅劣依舊清晰記得當年初見的震撼，也深深知曉，噩影此生最是忌諱、最是在意旁人窺探他的殘缺樣貌。
此刻看著噩影沉冷壓抑的模樣，軒轅劣心底了然，他已然動了滔天怒火，隻是強行隱忍、未曾發作。他眸光微轉，落向身側身姿挺拔、氣息沉斂的梵華，心底暗自思忖：這位沉寂萬年的三界天帝，如今身負重傷、靈力虧虛，當真能與蟄伏多年、魔力莫測的噩影一較高下？
思緒浮沉間，軒轅劣神色散漫，彎腰隨手從地麵拾起散落的明黃褻衣，慢條斯理套在身上，遮掩住周身曖昧狼藉的痕跡，姿態慵懶，看似全然未將眼前劍拔弩張的對峙放在眼中。
而另一邊，帽簷陰影之下，噩影掌心緩緩騰起縷縷漆黑煞氣，絲絲縷縷的黑氣不斷彙聚、翻湧膨脹，轉瞬便化作一團洶湧暗沉的墨色戾氣，在他掌心盤旋滾動，煞氣逼人、威壓漸盛，周遭空氣都隨之凝滯寒涼。
梵華靜靜佇立原地，衣衫單薄，身姿挺拔卻難掩體虛重傷之態。他凝神內視，清晰感知自己體內仙力稀薄紊亂、靈體破損嚴重，經脈間淤積的汙邪濁氣久久不散。
此刻若是與噩影正麵開戰，本就受損嚴重的靈體必會雪上加霜，遭受不可逆的重創，甚至徹底損毀仙根。
可他終究是執掌三界萬載的玉皇大帝，傲骨沉心、隱忍有度。
今日深宮折辱、顏麵盡失，所有欺辱與難堪，他盡數銘記在心。隻要他尚存一息、立足三界之中，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他日必百倍千倍盡數奉還，絕不姑息半分！
短暫思慮權衡，梵華壓下心底翻湧的殺伐戾氣，斂盡周身鋒芒，選擇隱忍不發。
下一瞬，他緩緩抬掌，掌心驟然騰起一抹溫潤聖潔的金光仙芒，澄澈璀璨，破開寢宮沉沉晦暗。
無形無質的仙力破空而出，精準籠罩住尚且散漫佇立的軒轅劣。軒轅劣隻覺神魂一震，周身經脈驟然懸空，一股霸道又精純的仙力強行拉扯，竟將他的魂魄生生從肉身之中剝離抽出！
魂體懸空，軒轅劣下意識側眸望去，清晰看見自己的肉身仍舊靜靜立在原地，身姿未動，眉眼沉靜，所有神情盡數定格，宛若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塑，僵硬凝滯。
“朕……”
驚駭之感瞬間湧上心頭，軒轅劣眼底滿是錯愕，正要開口言語，可周身卻被一層無形仙力禁錮，喉間氣機閉鎖，竟是連一字一語都無法吐出，徹底被封禁聲息。
與此同時，噩影掌心那團洶湧翻騰、煞氣逼人的漆黑戾氣，驟然定格半空。
漫長的對峙靜默過後，他身形驟然虛化，原地光影流轉，轉瞬消失在暗沉的寢宮之中，攜著軒轅劣的魂魄悄然離去。
噩影始終佇立原地，未曾抬步追趕，身姿僵凝良久，才緩緩轉動脖頸，目光沉沉落向那具失了魂魄、空洞僵硬的帝王肉身，眼底情緒晦暗不明，莫測難辨。
三裏楓的夜晚很是蕭瑟，碎月消落，隻照出一片孤寂。
楓葉似火，在這夜晚之下，那鋪了一地的火紅之上撫葉而過的潔白之紗是否是月之仙子下凡？
深夜的三裏楓蕭瑟清寂，冷風穿林而過，卷起滿地碎葉。殘缺冷月懸於墨色天際，清輝寥落，遍灑大地，襯得整片楓林孤寂清冷，杳無人煙。
漫山楓葉赤紅似火，層層疊疊鋪滿林間地麵，晚風拂過，紅葉簌簌翻飛，光影錯落。蒼茫夜色之中，一道潔白輕紗身影緩步穿行如火楓林，裙袂翩躚、隨風輕揚，縹緲出塵，宛若月下仙娥墜落凡塵，不染半分俗世煙火。
林野深處藏著一汪清湖，湖水澄澈碧綠，剔透如玉，兩三片赤紅楓葉輕輕漂浮湖麵，隨晚風緩緩流轉。冷月銀輝傾瀉而下，落滿湖麵，碎出點點粼粼波光，聖潔清冷，靜謐如畫。
湖畔水岸青草萋萋，隨風輕搖。
白衣女子身著雪白煙羅輕紗長裙，裙擺曳地、纖塵不染。她長發盡數披肩，夜風拂動三千青絲，絲絲縷縷隨風翻飛，身姿婀娜娉婷、體態輕盈絕塵。蓮步輕移間，步步生風，姿態溫婉縹緲，一路踏過如火紅葉，緩緩行至湖岸跟前。
深夜荒林、杳無人跡，尋常女子斷然不敢孤身至此，無人知曉這是何家閨秀，竟有這般膽識氣魄，獨自立於蕭瑟楓林月夜之間。
靜謐晚風裏，一陣輕緩沉穩的腳步聲驟然響起，踏過滿地紅葉，簌簌有聲。
一道身姿俊挺的男子身影緩步走來，一身藏青色錦緞長袍料子華貴、剪裁利落，襯得身形挺拔修長。他目光沉沉，遙遙望向那道背身而立的白衣倩影，步履不疾不徐，緩緩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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